沈愛立笑著點頭,“對,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時代的潮兒非你莫屬。”說著,還豎了豎大拇指。她感覺她一和葉驍華在一起,就特別容易放飛自我。


    剛才帶著這麽多人來的一點窘迫,瞬時不翼而飛,當葉驍華說請大家吃餐晚飯的時候,沈愛立忙道:“我們來的時候都說好了,今天我請,你不要和我推拉。”


    葉驍華沒有當麵反駁她,隻是等幾人去附近餐館的路上,悄悄對愛立道:“你一會付賬的時候,錢要是不夠,就和服務員說一聲,我一會過去付。”


    沈愛立道:“你放心,我今天把家底都帶來了,不夠再找你。”


    兩個人走在後麵,嘀嘀咕咕的,前麵的付長垣給幾人帶路,見樊鐸勻的臉色微微有點不好看,老江湖立馬就明白怎麽迴事,葉驍華昨個才說借工業票給他,今天這個忙,他可得好好幫,忙熱情地為幾人介紹即將要去的餐館。


    “別看這地方七繞八繞的,這家國營飯店的川菜特別正宗,來申城嘛,還是要來江邊看看的……”


    郭景泰見發小的臉,像是陰沉的能下雨,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幸災樂禍地道:“這位葉同誌,還真有點能耐。”


    樊鐸勻揮開他的手,緩緩地深吸一口氣,頓了兩步,等後麵兩人跟上,主動和葉驍華搭腔道:“葉同誌來申城這邊多久了?預計什麽時候迴漢城?”


    “剛來不過半個多月,年底應該能迴去。”他其實也不確定,項目要是按計劃來,年底就能迴去,就怕出現什麽意外。


    聽了葉驍華的迴答,樊鐸勻一下子心平氣和了很多,又問道:“不知道您大學學的是什麽專業?和沈同誌在大學就認識了嗎?”


    “測繪專業,是,一早就認識。”隻不過那時候,沈同誌的對象是魏正,葉驍華有問必答,一點也不藏著掖著。


    葉驍華又問樊鐸勻:“樊同誌和沈同誌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啊?”


    樊鐸勻笑道:“中學同學,比葉同誌要早一些,不知道葉同誌參加的是什麽器械的試製?”


    “對不住,樊同誌,這個我們目前是保密的。”


    樊鐸勻理解地點點頭,“抱歉。”這位男同誌似乎比他預想的更有魄力。


    餘鍾琪一會看看樊鐸勻,一會看看葉驍華,覺得他們剩下幾個都是明晃晃湊人頭來的,她上次隻是大概看了一眼葉同誌,今天仔細看,沒想到人還挺有風度,又愛說笑話。


    覺得沈同誌要是能找一個這樣的對象,生活估計都能有趣很多,每天睡覺怕都是笑醒的。


    等到了飯店,幾個人都怕讓愛立為難,隻點了一份麻辣豆腐、青炒萵苣、宮保雞丁和夫妻肺片,還是沈愛立看不過眼,又加了一份豆瓣魚、陳皮牛肉,和一份蝦仁羹湯,咬咬牙,還要了一瓶西鳳酒。


    菜錢是八塊錢,酒錢是三塊,現在都是先付錢和票再上菜,兩個人都不願意讓愛立尷尬,就看著沈愛立同誌付錢,但是這個年頭糧票都是按人頭供應,總不好讓愛立接下來不吃飯了。


    郭景泰提議每人各湊四兩糧票,餘鍾琪貼心地將自己的小錢包遞過去,“愛立,要是不夠,我這裏還有。”


    沈愛立手頭還餘二十六塊錢,飯錢還是夠的,笑道:“我可是節省慣了的人,一頓飯錢還是攢夠的,放心,放心。”就是迴去又要數著日子等發下個月的工資了。


    正是下班的時候,外麵行人匆匆,偶爾有一兩輛自行車穿梭在並不寬敞的馬路上,一切都是那麽地鮮活。沈愛立有些感觸地道:“沒想到這次來申城,不僅碰到我的中學同學,還遇到大學同學,真好!我想為我們這次意想不到的相聚,是不是應該碰一杯?”


    她不知道這一年原主有沒有來過申城,有沒有在這裏碰到她的同學們,感受到同齡人的熱情和友善。


    也許也曾在申城和友朋們最後一次匯聚,畢竟1965年她就成為了內部`專政`對象。沈愛立看著麵前洋溢著輕鬆笑容的夥伴們,忽然覺得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一件極妙的事。


    沈愛立對於這一晚最後的記憶,是在江邊引吭高歌。


    一夜好眠,等第二天早上還是餘鍾琪把她喊醒,對她笑道:“你昨晚可真瘋,也就幸好我們人多,招架得住。”不過,餘鍾琪想想又覺得很過癮,她還從來沒有和人在江邊這麽瘋過,感覺這一趟申城之行,也不算虛來了。


    沈愛立的酒量是一杯倒,揉了揉額頭道:“我也覺得很痛快。好奇怪,我怎麽記得昨晚樊鐸勻好像問我叫什麽名字?”


    “啊?是嗎?”餘鍾琪隨口道:“可能他以為你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吧,昨晚江邊風大,我沒聽見。”


    沈愛立笑道:“我還沒喝過西鳳酒,就想嚐一下,以後可不敢了。還好跟著你們出去的,不然丟人丟大了。”


    兩人剛到一樓餐廳,就覺得今天的氛圍好像有點怪怪的,好幾桌都在竊竊私語,他們昨天下午就出去了,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餘鍾琪還擔心著愛立被舉報的事,總覺得每走一步,都有人看他們一樣,又不敢和愛立說,怕她害怕,找了一圈,沒看到樊鐸勻和郭景泰,倒是看見了田力。


    和愛立道:“我去打聽下,看田力知不知道。”她和田力是一個科室的,算工齡她比田力還要早兩年,不是同一屆的,競爭也就沒那麽大,兩個人關係還算可以。


    田力見她過來,還沒等她開口,就低聲道:“你知道嗎?這次交流大會有人的提案是剽竊得來的,被舉報了。”


    第30章


    餘鍾琪聽到是提案問題,心裏莫名一鬆,臉上神色也緩和了一點,低聲問道:“怎麽迴事啊?”


    田力看了她一眼,“聽說是你們小組的,”他昨晚聽到消息,就想到餘鍾琪也在原料工藝小組,如果不是看著她在細紗車間調整了好幾次原料添加的工序,他怕都會往她身上想。


    餘鍾琪笑道:“不至於吧,我們小組最出彩的提案,也就謝同誌的了,他們有必要為了一個水平一般的提案冒這麽大風險嗎?”她說這話,是自動排除了謝微蘭。


    田力也有點不能理解,“確實沒有必要。”這個提案在他看來,有好的想法,就做個出彩的,沒有比較好的,多待待車間,仔細觀察、多多實驗,怎麽也能搞出一份及格的,像餘鍾琪同誌這種工序類的提案。


    簡單和田力聊了幾句,餘鍾琪就迴到座位上,和愛立道:“有人提案剽竊,被實名舉報了。嚇我一跳,我剛可能真是杯弓蛇影,覺得大家看我們的眼神好像都怪怪的,哦,也不一定,說不定人家真是懷疑我。”


    見愛立還沒反應過來,補充道:“是我們小組的。”


    沈愛立覺得有些奇怪,“這事,怎麽像傳開了啊?”她剛觀察了下,大家好像都在低聲討論這事。


    “實名舉報,直接拿著證據,鬧到了主辦方辦公室裏,有人聽到了幾句。”


    餘鍾琪好笑道:“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個提案有至於嗎?還能拿個一等獎不成?”


    沈愛立輕輕問道:“那如果能拿個一等獎呢?”


    她的語氣出奇地平靜,餘鍾琪卻聽出了弦外之音,看了眼愛立,又環顧了下整個餐廳,確實沒有看到那位的身影?如果是能拿一等獎的謝微蘭剽竊?


    餘鍾琪的表情也凝重了點,和愛立道:“實話說,如果是那一位,那我就更不能懂了?”自己對上她,感覺都要自卑到塵埃裏,再次強調道:“我真是無法想象。”


    她這樣羨慕的一個人!


    沈愛立也是無法想象,隻是當她聽到剽竊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到那天黎東生同誌祝賀謝微蘭時,後者的緊張和不自然,讓人感覺很怪異。


    還是和餘鍾琪道:“主辦方既然還沒有公示,說明事情還沒查清楚,也有可能有別的隱情呢!”同為被舉報人,沈愛立想,既然她是被冤枉的,那麽謝微蘭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如果聽到一點風聲,就用異樣的眼光審視別人,那無意也是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餘鍾琪也明白這個道理,又抬頭朝門口看了下,和愛立道:“奇怪,怎麽樊同誌和郭同誌也沒有下來啊?”不知道他們清不清楚這次的事。


    而此時,酒店西苑外麵的一條比較隱蔽的小甬道上,事件的當事人正和郭景泰道:“無論如何,這次你得幫我,不然我肯定說不清。”


    郭景泰冷聲道:“你要我怎麽幫?難道說是我讓你做的嗎?”


    謝微蘭略過他後半句話裏的嘲諷,平靜地道:“我想過了,隻要我能解釋清楚每一道步驟和其中的原理,他們就不能判斷我是抄襲,隻能說我和別人重複了一樣的工作。”又補充道:“事實上,也確實是重複的工作,隻不過中間有些原理我不清楚,所以我找別的研究員一起合作,但他現在是右`派分子,我不可能把他的名字寫在上麵。”


    郭景泰也不想去追究她話裏的真實性,淡聲道:“我學的是器械,不是化工,也不是生物。”


    謝微蘭輕輕笑道:“你的同學可以!”她知道這個時候如果有人願意幫她,那隻會是郭景泰。她早在京市就發現,他似乎對她格外關注,這次在酒店裏多處了兩次,他果然就露了點苗頭出來。


    郭景泰被她篤定的神態,給氣笑了,“謝同誌,我為什麽要幫你?你憑什麽,這麽肯定,我會幫你?”


    謝微蘭微微抬頭,這個姿勢使得她柔膩白皙的脖頸,更顯修長,晨光灑在旁邊的樹枝上,漏了一點光斑在她臉上,一雙明亮的杏眼平靜地望著郭景泰,“你喜歡我,我猜你應該不會想看我在你麵前倒黴。”


    這無疑是一步激將法,但是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望著郭景泰的眼睛裏,又帶了幾分請求。


    她從青市下麵送水鎮的一個手工坊的學徒,走到京市,這一路,她對好幾個男人用過這一招,但是此時對上郭景泰,心裏竟覺得有些遺憾,如果她一開始就出生在京市,就是在謝家長大,沒有經曆過嬰兒因咽不下野草湯而夭折,沒有經曆過身患痢疾就被醫生稱為“死病”,而其實救命的良方不過一碗胡辣湯。


    那麽她現在的心願,或許隻是找一個稍微合意的對象,或許也能像這裏許多女同誌一樣,所憂慮的不過是一點生活或工作上的煩惱。


    而她心裏藏的雪球太大,她時時刻刻得想著怎麽遮掩。


    郭景泰一眼就識破她話裏的機關,提醒她道:“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就算你度過這一關,以你的行事方式,出事也是遲早的事。”這話無疑是默認了幫她,他確實是吃她這一套,如果她哭著來找他,他或許還會覺得不過如此。


    越是高傲,越是擺足了高姿態,他反而覺得新鮮。他心裏自嘲,能吸引他的竟然是一顆黑心的。


    謝微蘭見他鬆口,忙道:“我已經申請調到人事科了。”她工作以後,迫切想做出一點成績來,給謝家看看。但她不過是學徒出身,入京以後在專科學校裏讀了兩年,基本的業務常識沒有問題,但是像一些創新性的技術提案,就算能夠想到,也很難一個人完成、落實,除非和別的研究員合作。


    之前一直很順利,沒想到最後一次卻出了紕漏。


    謝微蘭眼眸微閃,對上郭景泰審視的目光,微微笑道:“等迴津以後,記得多給我寫幾封信。我會期待。”


    郭景泰冷笑了一聲,沒有理她,轉身去找人了。


    直到上午開完會,沈愛立都沒有見到樊鐸勻,也沒人可以打聽,倒是散會後,黎東生過來道:“沈同誌,我收到青市那邊的信,有些事需要迴去處理,今天下午就先走了,你的提案等整理好後,麻煩第一時間寄到青市來。”


    說著,手寫了一個地址給愛立。


    沈愛立連忙雙手接住,“沒想到您迴去的這麽突然,我還想著多和您請教呢!”


    黎東生笑道:“沈同誌,你對研究很有熱情,也很努力,我想給你一句臨別贈語,人生漫漫路,四時之景各不同,當要惜取眼前時。”


    沈愛立頗以為然,未來幾年時局越來越不好,確實應該更珍惜眼前還能做研究的機會,忙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繼續努力的,期待和您下次見麵的時候,能有新的成果。”


    黎東生笑著搖頭,卻也不點破:“好,那期待我們下次的見麵。”等走出西苑,黎東生還有些遺憾,他本來這次是準備把所有的提案聽完,然後為研究試製小組再挖掘幾位合作者,沒想到謝家的女兒突然發生剽竊的事情。


    他去問了主辦方,對方確實是提供了證據,以他的判斷這件事有七八分真,家裏和謝家還有些牽扯,謝同誌的領導和長輩都不在,怕是會找到他這裏來,他再留下怕是會為難,還是得早點脫身。


    沈愛立還沉浸在黎同誌對她的誇獎中,在西苑門口等餘鍾琪的時候,碰到了郭景泰和一位生麵孔,打了一句招唿,就聽郭景泰道:“沈同誌,我和符同誌還有些事情,就先失陪了。”


    沈愛立點頭,“好的,好的,再見。”


    剛和郭景泰打完招唿,沈愛立迴頭就見到了王元莉和一位男同誌一起出來,兩人說說笑笑的,好像氣氛還挺融洽。


    路過沈愛立跟前,王元莉還停了腳步,笑著和人介紹道:“這位是我同事沈愛立同誌,”又對愛立道:“這位是京市紡織工業局的蔣帆同誌。”


    沈愛立不懂她怎麽忽然來這一套,和蔣帆點頭道:“蔣同誌,您好!”卻一點沒有搭理王元莉,隻是朝兩人身後看著。


    王元莉鼻子裏低哼了一聲,對上蔣帆又是一張笑臉,“沈同誌可能還有事,我們先去餐廳吧!”


    等人走遠了,愛立還聽到她說:“沈同誌脾氣比較怪,你不要在意。”


    沈愛立聽著都覺得心累,她就說,隻要不到最後一刻,王元莉都想著把她秤一秤,看能賣幾塊錢。這迴還不定又憋著什麽招。


    正煩躁著,就見餘鍾琪和樊鐸勻前後腳出來了,沈愛立正奇怪,就聽餘鍾琪道:“樊同誌今天被抽調去主持我們小組的會議了。”


    樊鐸勻問愛立道:“你們小組今天有什麽好的提案嗎?”


    沈愛立點頭,“倒有一個關於織布機的,哎,對了,黎同誌今天下午就迴青市了。”


    樊鐸勻知道一點原委,“嗯,他是不好再待下去,剽竊的事,主辦方正在調查,估計明天就能出結果。”不管結果怎麽樣,謝微蘭這次都不能夠再參與任何的評獎活動,而且,主辦方應該也會將此次事件整理成文件,寄給京市紡織工業局。


    樊鐸勻這時候忽然問道:“你剛才有沒有看見郭景泰?”


    “嗯,比你們早出來一會,和一位符同誌走了,說是有點事。”


    樊鐸勻本來還想著,景泰不至於這麽不清醒,又想到,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愛立身上,他會不會幫忙?


    隻是,事情怕是沒有景泰想的那麽簡單,那位舉報者確實有證據,謝微蘭要是想靠問答幾句就渡過這一關,怕是不可能。


    第31章


    郭景泰和符遠大概說了下事情的始末,強調謝微蘭是和一位右`派分子合作,所以沒法公開合作對象。這是謝微蘭的說法,她的用意並不是讓他相信她的清白,不過是,替他準備好這一套說辭。


    同理,符遠對這幾句話也打了問號,他接過謝微蘭的提案,不由皺眉,“這項提案,如果不是在織布車間經過反複試驗,壓根就做不出來。”望著老同學道:“景泰,你不要被騙了。”


    郭景泰從煙盒裏掏了一支煙出來,遞給符遠,一邊遞火,一邊道:“我們都是正兒八百的大學畢業的,你覺得我清不清楚?”


    他雖然不是做這一快的,但是看這原理,也覺得謝微蘭很難做出來,如果她是沈愛立同誌一心鑽研在科研上,或許還能靠後天努力補上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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