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這男同誌眼神真好,一眼知道王元莉不是好相與的,他琢磨著能不能當個樂子告訴樊鐸勻?又覺得這種沒品的事,實在有些掉價,搖搖頭,自我否定了。


    有這事開頭,郭景泰托符遠向田力打聽的事,也就顯得不那麽突兀。


    到晚上,郭景泰已經將收集到的信息傳遞給了樊鐸勻,“兩個人以前是室友,前段時間門,也就是來申城之前,說是保衛科的人搜了她們宿舍。沈同誌當天中午就搬走了,田力說看到兩位男技術員幫忙搬的行李。”


    這事很容易就聯想到舉報,再看兩個人現在碰麵都不打招唿的樣子,估計彼此心裏都有數。


    “對了,”郭景泰想到一件事,看了一眼樊鐸勻才道:“聽說以前,王元莉在廠裏說,沈愛立有個對象來著,後麵好像是成分不好,兩個人鬧別扭分手了。”


    樊鐸勻眉眼微垂,淡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聽話聽音,郭景泰笑道:“這麽說,你之前就知道啊?我還擔心你知道了,心裏會擰巴。”看好戲一樣地,嘖嘖歎了兩聲,“樊同誌果然成長了很多啊!”


    樊鐸勻淡淡瞥了他一眼。


    郭景泰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又接著分析道:“所以說,沈同誌是知道自己被舉報的事,我看她絲毫沒有受這件事影響,應該是沒有什麽大問題吧?”


    樊鐸勻卻想得多點,愛立的性格,顯然對政治氛圍並不敏感,現在到處是抓典型,一旦被舉報,不管有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單位裏那些人嗅到一點不同尋常,隻會爭先恐後地往你身上潑髒水,一次舉報能夠躲開,兩次呢?三次呢?


    這時候,除非是有新的典型被拉出來,轉移大家的視線,不然隻要有一道口子,也能夠造成牆倒眾人推的群體效應!


    第28章


    葉驍華到了單位,就給自家老頭子寫信,將和王元莉兩次見麵的不愉快大加渲染了一番,末了還添加一筆:“您老真是好眼光,請了這麽一位女同誌來耍猴給我看,就是她對您的兩位夫人和愛子都口出穢語,不知道這是否是您將她介紹給我的原因?再次感謝您二位的善舉!”落款是“您的好兒子驍華”。


    寫完信,自己看著還樂了,看他們以後還會不會瞎安排。


    想到這位女同誌,還是沈同誌的同事,處理起來還有些棘手,準備下迴見麵的時候問問愛立,和她關係怎麽樣。


    付長垣見他迴來了,湊前來問道,“怎麽樣?手表送出去了嗎?”他中午準備約這位公子哥一起吃飯,人家卻說要去送信。


    好嘛,來迴一個多小時,這四月末的天,衣衫都濕透了。戀愛過的男同誌畢竟有經驗,一眼就知道是那位手表姑娘來了。


    葉驍華一手推開他,“走開走開,別擋著我的風。”


    靠在椅子上,得意洋洋地道:“還早呢,現在嚇到人家可不好,我估摸著,到年底準能把這事落實!”剛好迴家把他們家老頭子嚇一跳!


    他雖然是頭一迴追求女同誌,但是經驗可豐富的很,想當初讀大學的時候,也給好幾個兄弟出謀劃策過。


    知道這追求女同誌,第一步是不能打草驚蛇,得溫水煮青蛙。把人先穩住了再說。


    付長垣有些好笑道:“不管怎麽說,有事沒事,往人家跟前湊,是準沒錯的,你最近手頭的活,要是忙不完,我可以給你分擔點。”


    葉驍華擺手,“那倒用不著,份內的事還是要自己做的。”


    付長垣半真半假地道:“誰能想到,我們平時看著不務正業的葉公子,對工作還是勤勤懇懇的。”他和葉驍華一起進入漢城航測局,一開始以為葉驍華不過是來混日子,沒想到認真、勤奮勁兒,比他這小市民家庭出身的都不遑多讓。


    他才覺得,革命家庭的家風確實是好,教出來的孩子脾性雖然乖張,秉性卻是沒得說。


    忽聽葉驍華道:“你不是也想買一塊申城手表嗎?我聽說我們試製小組最近來了幾張手表票,估計是獎勵給先進工作者,你到時候拿工業票和人換換,工業票要是不夠,我可以給你湊點!”葉驍華自己動腦筋想處對象以後,才理解付長垣攢錢攢票給對象買手表的執念。


    付長垣心裏大喜,他攢了好久的工業票想換一張手表票來著,“哥們,你可比之前有人情味多了啊!果然,人就是要找對象,不然哪能知道俗世男女的人間疾苦。”


    葉驍華卻有感而發道:“也得是優秀的對象才行,自己也想變得更優秀一點。”比如,沈愛立同誌的正直、質樸和真誠,讓他連送一塊手表都怕被退迴來,和女同誌吃飯還打包剩菜,他還有了攢工資的念頭,預備可以多請沈愛立同誌吃大餐。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不僅新鮮,而且好像還有點讓人上癮。


    沈愛立因為餘鍾琪的提醒,一晚上都沒睡好,認識到自己,對於這個年代民眾情緒的狂熱,還是缺乏直觀的感知能力。


    早上起來頂著一對熊貓眼,在餐廳遇見,郭景泰還奇怪道:“你們昨晚做賊去了啊?怎麽像一夜沒睡覺一樣。”


    沈愛立嘀咕道:“是提防做賊的。”


    郭景泰搖頭,“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還能整日防著賊不成?”


    樊鐸勻道:“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和我說一聲。”他猜測愛立可能後知後覺地發現,被舉報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


    一時不知道是欣慰她的進步,還是擔憂她腦瓜子瞎亂轉,自己嚇唬自己。


    沈愛立話到嘴邊,猶疑了一下,也就是這瞬間的猶疑,讓她醍醐灌頂。她沒有不能昭人的心思,她清清白白做人,沒道理因為別人的陰暗心理,而活在陰影之中。她要是恐懼、害怕,那才是真的中了王元莉的圈套。


    想清楚以後,望著樊鐸勻和郭景泰道:“是我一時想左了,差點著了人家的道。先前在廠裏被人舉報了,說我是反`動派,我沒有做的事,我也不怕被查,昨天擔心有人亂說,影響我的名譽。”頓了一下又道:“如果我真因為這份舉報,而變得杯弓蛇影,那真是太荒謬了。”


    雖然舉報事件本身,就彰顯著荒誕。


    她的坦誠與勇敢,不僅讓樊鐸勻深深欣賞,就是局外人郭景泰,也覺得沈同誌真是一個內心純潔、明朗的姑娘,沒有經曆過灰暗的侵蝕,他忽然明白樊鐸勻為什麽會惦記這樣一個姑娘。


    轉頭去看發小,就見他看著沈同誌的眼睛,好像都在發亮。不由自嘲,隻有向往光明的人,才會被光明所吸引,而向往黑暗的人,找到的隻有黑暗。


    就聽樊鐸勻輕聲問道:“查到什麽東西了嗎?”


    沈愛立“嘿嘿”笑了一聲,才道:“一個抄最高指示的筆記本,兩封信,一封是你寄來的,一封是我嫂子的親戚請我幫忙找一本拖拉機修理類的書。”至今想起來,她都覺得自己這個日記本的事,做得妙極了!


    郭景泰聽後,看著樊鐸勻,卻問愛立道:“那樊鐸勻信裏寫的是什麽?有沒有什麽出格的話?”


    沈愛立搖頭:“沒有,就是日常問候一兩句,什麽都沒有提。”


    郭景泰“哦”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發小,一封信裏多寫幾句話能怎麽了呢?


    郭景泰微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才道:“實話告訴你們吧,昨天鐸勻在餐廳就注意到了那位王同誌,覺得看你的眼神不對勁,還讓我私下問問怎麽迴事,早知道你們不避諱這件事,我就正大光明來問你們了,省得還費這一番周折。”


    一段話說出來,餘鍾琪立馬眼睛都亮了,激動地看看樊鐸勻,又看看愛立,原來樊同誌私下這麽關心愛立的情況啊,枉她還擔心人家會聽信王元莉的話。她想想都覺得眩暈,她之前隻是瞎牽線,壓根沒想到這兩人真有可能。


    沈愛立都很意外,“小樊同誌,你人也太好了,我現在都後悔,中學時候應該多幫幫你,多關心關心,比如每天送你迴家、結一個學習幫幫對之類的。”


    樊鐸勻本來麵上還維持得住,見她越扯越遠,心裏竟然也覺得很期待這樣的場景,頗認真地點頭道:“可能時間太短,你沒來的及做這些。”她當時不過在這邊待了兩周左右,有一天他給她帶了奶糖,她客氣而疏離地表達了感謝和婉拒。


    他當時壓根沒想到已經不是她了,繼續每天往她的書包裏塞奶糖。


    他觀察了很久很久,還有想過是不是她家裏發生了什麽事,以至於性格發生了轉變。他經常跑到她們那條巷子裏去晃蕩,後來連樊多美都知道她家住在哪裏。


    樊鐸勻自以為陳述的是事實,聽在沈愛立耳朵裏,卻覺得樊鐸勻是在說陰陽話,畢竟初中可有年時間,高中兩個人也是都在漢城讀的,時間可一點兒也不短。


    撓撓頭,笑道:“我也覺得很遺憾。”原主那時候估計一門心思讀書考大學,肯定沒有心思結什麽幫幫對。又對樊鐸勻和郭景泰道:“感謝大家的關心,你們也不用擔心,我來之前廠裏的意思就差不多明了了,百分之九十是不會出問題的。”


    樊鐸勻安慰道:“那就好,要是真有人造謠,你也不用擔心,她隻是覺得你孤身一人無法自證清白,清白不需要自證,我們都是旁證。”事實上,這也就是保衛科沒有搜到愛立的日記本,不然很難撇得清幹係。並不想多說,讓小沈同誌後怕。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他並不會因為她的政治成分而疏遠她,一直擔心被誤解、被孤立的人,聽到這樣的承諾,忽然覺得很溫暖,沈愛立難得沒有再耍嘴皮子,眼尾微紅,認認真真地對樊鐸勻說了一句:“謝謝!”


    畢竟在這個年代,親生母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因為這類問題而老死不相往來的,並不在少數。


    她的情緒轉變,樊鐸勻看在眼裏,低聲道:“這句承諾,在我這裏,一直都有效。”


    郭景泰見氣氛凝結了一瞬,忙道:“樊同誌、餘同誌,咱們結不成學習幫幫對,後麵天參加申城的棉紡織廠、毛毯廠、織布廠,我看咱們倒可以結成一個小組。”


    餘鍾琪笑道:“那再好不過。”她巴不得給愛立和樊同誌,多製造一點機會。等迴去,她告訴序瑜,還不把序瑜羨慕死!她知道序瑜和愛立關係最好。


    可是親眼見證了愛立在申城這一段小桃花的,是她餘鍾琪,哈哈~


    沈愛立被他們一打亂,情緒也恢複了過來,想起來下午還要去申城航測局,提前和他們打招唿道:“今天下午我就不和你們一起迴了,得去航測局訪一位同學。”


    樊鐸勻當下就猜到是哪位朋友,淡聲道:“我今天也沒有其他的事,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去叨擾下?”


    “嗯?”沈愛立被他這突來的想法給搞愣住了,她怎麽想都覺得怪怪的,又搞不清楚怪異感來自哪裏,憑著直覺拒絕道:“這不是很好吧?”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葉驍華以為這封“海綿信”,會把某人召喚過來。


    沒想到,召喚出來的除了驚喜,還有驚嚇!


    第29章


    從百貨公司出來,沈愛立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一邊等電車,一邊看後麵的樊鐸勻、餘鍾琪和郭景泰,試探著問道:“你們真的不迴酒店啊?”


    樊鐸勻淡聲道:“我們在申城也沒有朋友,剛好和小沈同誌一起去湊個熱鬧。”


    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樊鐸勻眉眼微低,望著她道:“難道小沈同誌想和人家獨處,覺得我們礙著事兒?”


    沈愛立忙擺手,“沒有,沒有,”情急之下,她又開始胡謅,“就是我這位朋友,人特別大方熱情,看我們這麽多人去,怕給他造成負擔。”


    其實沈愛立也不算胡謅,在她心裏,葉驍華確實出手大方,待朋友周到又熱情,她私心裏覺得,她們這一行人過去,葉驍華肯定要請大家吃飯,前幾天那餐飯花了五塊錢,今天人更多一點。


    樊鐸勻見她想到的竟然是這個,好笑道:“小沈同誌放心,我們會自掏餐費。”


    “我不是嫌棄大家吃飯,我不是這個意思。”沈愛立真是要自閉了,再一次感受到無產人士的辛酸,覺得還是得出次血,不然實在太為難人了,笑道:“這次大家都不許和我搶,吝嗇的沈同誌決意要請客,請諸位給我這個機會。”心裏卻暗暗嘀咕,這迴可真是為了臉麵光光,而口袋空空了。


    但是無論是葉驍華,還是樊鐸勻請客,她都覺得是她給人家帶來了麻煩!


    餘鍾琪知道她手頭也拮據,但是被樊鐸勻這麽拱著湊熱鬧,也覺得挺好玩,安慰愛立道:“不用,我們自己來,我就是想跟著去湊湊熱鬧。”這話說完,覺得自己也有些不厚道,但是她莫名覺得有樂子可以看,還真不舍得走。


    錢票的事,後麵再補給愛立就是。


    葉驍華被門衛通知,有人來找的時候,眼睛一亮,忙問道:“是不是一位叫沈愛立的女同誌?”


    門衛道:“是,就是……”他話還沒說完,隻見葉同誌就“蹭”地一下子跑了出去。不由笑了起來,“嗨,這次葉同誌積極的很啊!”他還以為和上次那位一樣的待遇呢,都想著給人家多說幾句,比如,還有其他三位同誌一起來的。


    葉驍華還不忘就用手扒拉了兩下頭發,等快到門口,就看見愛立站在鐵門外,忙揮手。


    沈愛立遠遠也看到他過來,朝他揮手。


    “愛立同誌,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試驗時間是不是海綿了!”說著,笑容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沈愛立笑道:“本來準備周末來的,但是今天下午四點就散會,就提前過來了。”


    葉驍華一開始以為旁邊這幾人,是等別人的,這會兒見其中兩個都樂嗬嗬地看著他,另一個也點頭致意,隻不過第一眼,葉驍華就覺得這位男同誌看他的眼神不甚友善,麵上還是和氣地問愛立,“是你的同事們嗎?”


    愛立忙介紹道:“這位是餘鍾琪,和我一個單位的。”又朝著兩位男同誌道:“津市紡織機械廠的郭景泰和華南工業研究所的樊鐸勻。”


    說完,有點抱歉地看著葉驍華道:“他們在申城沒有朋友,我就邀請他們一起過來湊個熱鬧。”


    樊鐸勻聽到她說“邀請”,心裏好笑,關鍵時候,她倒還記得給他描補。


    葉驍華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微微閃了下眼,就明白其中的關竅,安撫道:“真是太好了,人多更熱鬧。”他就說剛才為什麽覺得那位樊同誌,看他的眼神不甚友善的樣子,原來將他當對手了。


    葉驍華一點也不意外,愛立是這麽優秀的女同誌,有人和他一樣慧眼識珠,是再正常不過的。


    華南工業局,那可遠著呢,一輩子能不能調迴來還是個問題。


    樊鐸勻對上葉驍華大大方方伸過來的手,有些意外,客氣道:“您好,叨擾了!”


    葉驍華借機也打量了下這位男同誌,看起來比他穩重點,可能也沒他愛逗笑,估計也不如他和愛立的合拍,意有所指地道:“歡迎,很高興見到沈同誌的朋友。”


    樊鐸勻挑眉,壓下心裏那股煩躁,看來這位同誌對自己很有把握。


    葉驍華在門衛處登記了信息,就將幾人帶進了單位,在公共區域稍微參觀了下,就托付長垣幫忙招待下,他迴宿舍將工服換下,等再出來的時候,是一個穿著軍綠色襯衫,軍綠色褲子的神采奕奕的小夥。


    愛立有些想笑,這位果然是時代的潮兒。


    葉驍華見她憋笑的樣子,問道:“是不是看起來還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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