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最後崔朝送曜初離開鴻臚寺時還道:“若武氏宗親歸朝,不說他們本身生不生亂,必要有人借他們生亂。”


    曜初頷首:“我已有準備,多謝姨父告知。”


    **


    這是個有些漫長的夜晚。


    次日,聖神皇帝醒來,迷迷蒙蒙間,對上一雙金色的眼睛。


    她怔住了。


    說來皇帝素來精神很好,但昨日到底是醉了酒,早起醒來的時候,是難得的有些頭昏沉沉,而且思維啟動的慢。


    於是她是先下意識坐起來,才看到——


    身上蓋著一件鶴氅,屋內無人,但窗外……有一隻半大的鶴,在盯著她,而且正在努力把頭往窗內伸,似乎要跟她說什麽。


    那一瞬間,皇帝連心跳都停了一下。


    尤其是忽然有太過熟悉的聲音傳來。


    “陛下。”


    鶴開口說話了!


    果然是她,原來她竟然是能自由切換鶴身與人身嗎?


    這若是讓人撞見可如何是好!


    於是皇帝猛然推開窗子,想要讓她趕緊躲進來。


    “陛下,你剛起來,如何能這樣吹風?”


    皇帝的手停在窗子上,然後慢慢轉身。


    一來,是方才窗戶大開時候的淩冽晨風,讓皇帝頭腦清醒了過來,二來……她也終於分清了聲音的來源,是從背後而來的。


    聖神皇帝終於轉過了身子,就見薑握拎著食盒站在她旁邊。


    此時薑握擱下食盒來關窗戶,邊念叨:“方才我走的時候,恐屋裏炭氣太重,所以開了一線窗戶,偏生就讓它頂開了。”


    聖神皇帝按住額頭:朕真是醉了。還好方才沒有對著鶴喚人的名字,否則真是要丟人了。她應當也沒看出來……


    才想到這兒,卻見薑握邊輕柔地把鶴的腦袋往外推,邊笑道:“姐姐剛剛,是不是把這隻鶴認作我了?”


    聖神皇帝:……


    她轉頭去看這隻鶴,現下也知道它為何在窗邊盯自己了,準確來說,是盯自己旁邊——想來是薑握離開前,怕她醉酒醒來後口渴,所以在旁邊放了茶點鮮果,有冬日裏很難得的窖藏的櫻桃。


    這些仙鶴也是被喂的嘴刁,估計是隻吃魚吃膩了,冬日又沒有什麽新鮮的漿果野果尋來吃,溜達到這裏後,就絲毫不怕人的想要‘打劫禦用鮮果’。


    這不,此時薑握想把它推出去關窗,這隻鶴都不情願,纖長的脖子轉來轉去,依舊是努力伸向桌子。


    薑握到底給了它兩枚櫻桃才算完。


    聖神皇帝圍觀全程,頷首認真道:“那日你說的話沒錯,是該教教它們規矩,不能再讓它們這般攔路打劫,不勞而獲!”


    好在沒讓旁人看到。


    *


    皇帝邊用勺子拌黃魚飯,邊問道:“昨日有什麽要事嗎?朕昨日的奏疏還沒看。”


    偏生今早又有常朝——常朝是三日一次。正月十六日大朝會,今日十九,正好便是常朝。


    可見,當皇帝沒有完成‘作業’就要去‘上課’時,不免也要虛上一虛。


    不過好在,她對麵的宰相總任百司,且昨日是好好辦公了的。


    “有一件事,昨日鴻臚寺應當上了奏報。”薑握頓了頓:“陛下既然未來得及看,那我就與陛下大體說一說。”


    她將崔朝與曜初說的‘吐蕃求和親事’,再與陛下道來。


    聖神皇帝慢悠悠用過黃魚飯後,才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徹底恢複了往日的沉潛剛克之神采——


    “武氏,沾著與朕一同的姓氏罷了。”


    “白吃了朕這些年的糧米,也該為國做些微不足道的貢獻。”!


    第334章 婉兒的請教


    這日常朝後,薑握自己申請,自己批準了半日假,午後就迴府補眠去了——


    昨夜她總擔心陛下醉酒、寒冷、心緒大動三者交加,會鬧出病來。因而她一夜,就略微眯了一眯,幾乎沒有睡。


    然而陛下身體實在好,這樣折騰下來,除了晨起時‘短路’了一下指鶴為人外,到了上朝的時候,就已經分毫看不出端倪了。


    以至於常朝時,裴行儉還忍不住數次‘向左看齊’,看了坐在他左側的薑握好幾眼。


    昨夜嚴公公一臉慌張來請,道‘大司徒,陛下醉的厲害’之時,裴行儉正好在旁邊,還是他遞的大氅和手爐。


    但今天……怎麽陛下看起來依舊是尊肅聖容,且神采奕奕精神抖擻,處事決斷有度。


    倒是大司徒,明顯有些沒精神,坐在寬大的交椅上,看起來似乎都快睡著了。


    連朝臣們討論‘吐蕃求和親’‘武氏宗親歸朝’‘上陽宮開學增設新式數字教學’等幾件絕對不算小的朝事,她都沒怎麽發言。


    這,到底是誰醉了啊?


    裴行儉迷惑起來。


    不過很快,裴相的迷惑就變成了為自己的感傷——剛下朝,他就收到了大司徒自請自批的請假條。


    裴行儉:……所以甭管誰醉了,也甭管發生了什麽,頂班都是我唄。


    *


    薑握一覺睡到近黃昏時分,醒來的時候,見熟悉的身影坐在跟前。


    她也未起身,隻翻身抱了一個老虎狀的軟乎乎抱枕,然後問崔朝道:“你今日怎麽這麽早迴來?”


    年節下,鴻臚寺限定加班日,難得崔朝未入夜就到家了。


    崔朝並不用問什麽:隻看今日上朝陛下的神色,以及現在薑握的樣子就可知了。


    想來彼此也都可安心了。


    他隻是說起,昨日曜初尋他之事:“若有暇,你還是與曜初也寬寬心吧。”。


    薑握聽完,笑道:“果然平時看著再穩重,到底還是孩子呢。”怪不得今日下朝後,薑握原想撐著精神跟曜初說幾句‘武氏宗親’的事兒,結果隻見曜初剛下朝就急匆匆往蓬萊宮去了。


    她索性就直接迴來補眠。


    “說到孩子。”崔朝端起旁邊杯盞遞給她:“婉兒迴來了,說有一道公文難以斟酌,在書房等你。”


    薑握坐起來:“難得,還有王相不能給她解答的公文?”


    如今,薑握迴想他們養過的孩子,都好似‘狡兔三窟’的小兔子——


    曜初當年是大半住在薑宅,小半住在宮裏,後來又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三處都算是家。


    婉兒也差不多。因打小就是太平的伴讀,也是宮裏和家裏來迴住,後來太平有了公主府,她做長史官的時候自然就住在那裏。


    等她們入朝後,更是在不隻一個署衙裏走動……


    於是在這個沒有手機的年代,很多時候薑握也根本不知道,這些兔寶寶們究竟在哪個‘窟’裏。


    主打一個隨緣。


    *


    薑握來到書房的時候,就見婉兒正在桌案一側寫字。


    哪怕她不在,婉兒還是習慣坐在書桌側麵。


    “師父。”


    見薑握進門,婉兒起身相迎,先細細打量了她幾眼,才道:“晨起我見師父困倦的很,如今才好了。”


    師徒兩人邊閑聊邊走向案前。


    薑握原還在想,如今能難住婉兒的公文是什麽?莫不是高數?


    那……她也不想做。


    要是數學題的話,就讓婉兒去問李師父吧。


    薑握在內心愉快地決定了,然後看到了案上的公文——


    《武氏宗親處置預案》


    薑握:……


    她拿起來翻了翻,裏麵是流放各地的武氏宗親名單——在中書省當值的好處就是,各種的公文奏報都能看到,估計婉兒今日下了朝,就去扒拉‘武氏族譜’去了。


    這孩子,哪裏是來‘請教’她,是來通過她的反應,推測陛下心意的。


    薑握隨手取了一支新筆,在桌上一點一點道:“你這預案做的倒是早。”


    眼前弟子乖乖巧巧道:“師父教的,有備無患。”


    婉兒的眉目秀美如墜著著露水的梨花,讓人麵對她的時候,從不忍大聲說話,恐驚了此清雨梨花之景。


    此時婉兒腮上甚至還有一點點若隱若現的梨渦,如談起詩文一般輕聲細語:“畢竟不管那些武氏宗親為人如何,隻要他們迴來,隻要他們出現在這神都和朝堂……”


    “就會妨礙到公主和鎮國公主。”


    婉兒看的清楚明白——


    聖神皇帝於子嗣中,更青睞鎮國公主,其實明眼的朝臣都看得出來。但並不是每個看出來的朝臣,都會附和陛下之意,去追隨鎮國公主。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


    朝臣們選擇支持的儲君,真正會去考量(尤其是全心全意考量)這個儲君對國有多好的臣子,還是少。


    大部分朝臣還是會考慮,這個儲君對自己(以及家族)好不好,有沒有利!


    鎮國公主,若她為儲君,為了坐穩她的位置,自然會更信任她帶出來的女官、以及未來上陽宮女校裏走出來的,天然就帶著她這位‘副校長’烙印的學子。


    於是,對許多‘正常朝臣’來說,順著皇帝的青睞去支持鎮國公主,是沒什麽好處的。


    倒是去燒如今在皇帝眼裏的冷灶,從各方麵來說,說不定都更有利益可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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