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的是見了一次,此生都不會再見的人。


    彼此無涉無礙就好。


    他隻想平平靜靜過他自己的生活。


    崔朝想,他們很多地方很像,但最大的區別就在於這裏吧。


    有句話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但他覺得,有些事與‘窮、達’無關,與性情有關。比如她最開始與如今的兵部尚書,從前的和親文成公主結識的時候,她如何算是‘達’呢?


    可她依舊深深記著文成公主,記得那句‘會去見她’的承諾。並在數年後,在朝上為文成公主歸國而據理力爭,並且真的到了吐蕃接文成公主迴國。


    如今兩人已是互相扶持的好友,甚至是袍澤戰友,互相可托付安危甚至生死。


    不隻有文成公主,還有好多人,甚至是與她來往不多的前太子妃……


    崔朝有時候想:你這樣在意遇到的所有人,將來,離別時又要如何呢?


    如果她能走,崔朝想,這次,便不要如滕王閣一般留她了吧。


    隻是……


    崔朝忽然想起昨夜,她跟自己說:“我做了個特別好的夢。”語氣那樣圓滿而喟歎。


    所以,她不會走的。


    崔朝道:“公主是不是想過,如果你‘不能令人放心’,她就不會走?”


    “沒有必要的,曜初。”到底是他也看著長大的孩子。


    這一刻,他沒有像曜初長大後,對公主一樣的態度來對她,而是換了多年前溫和照拂的語氣:“她舍不得離開,所以,無需你讓她擔心,她便會給自己找做不完的事情。”


    “不要擔心了。”


    而這日,崔朝還說起一件事——


    “公主今日哪怕不到鴻臚寺來,我也要去尋你了。”


    “吐蕃提出,欲要與我朝和親。”


    還不等曜初開口,崔朝就繼續道:“和親事可以不應,但問題是,朝臣們必要就此提出:武氏宗親之事。”!


    第333章 吐蕃求和親


    “和親?”


    曜初聞言,邊思索此事邊下意識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入口覺得茶水甚苦,不由一怔。


    崔朝莞爾:“消火氣的藥草茶。”


    曜初聞言,倒當真把這一杯喝盡了:這兩日確實給她急得上火。


    今日聽姨父一言點破她的心思,曜初才強迫自己先把心思轉到正事上來。


    *


    到底是做了多年鎮國公主,也是做決斷做慣了的人。


    哪怕一聽‘和親’二字,曜初下意識心底不喜,但還是先道:“姨父久在鴻臚寺,必能明察吐蕃之意。”


    “吐蕃欲和親,是哪種和親?”


    沒錯,都是和親,種類和意義也完全不同。


    以漢朝為例,雖說縱觀西漢二百多年的曆史,和親的對象基本都是‘匈奴’和‘烏孫’。


    但……


    和親的對象沒變,和親的類型和意義卻變了——其根本,還是跟漢朝和匈奴實力相關。


    漢初,國力兵力皆不強,和親是作為弱勢的一方,是低姿態的,為了延緩戰事為爭取更多的時間。


    到了漢武帝後,與匈奴算是攻守異位,便斷了與匈奴的和親,轉為與‘烏孫’和親,是為了結好盟國,拉著烏孫一起孤立‘匈奴’的一種手腕。


    到了西漢後期,倒是又換了一種和親:匈奴連年戰敗自己內部又分裂不安,於是主動來漢求親,以求結好。


    故而曜初有此一問。


    吐蕃這次提出和親,是哪一種和親?


    希望不是那種看不清自己,威脅著‘若不和親就要寇邊’的找打式求和親。


    崔朝替曜初又倒了一杯消火的茶,然後平和道:“此番前來的吐蕃使臣,是攝政王後赤瑪倫的親弟弟:提出的是‘願守北蕃,累世稱臣’的求和親。”


    這八個字倒也不是隨意來的,而是有典故的,可見吐蕃這些年也沒少研究中原文化——


    《漢書·陳湯傳》中有記:“唿韓邪單於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


    這是表示臣服的求和親。


    大約是從前戰敗,此番入京原想著窺探掂量下新朝女帝的分量,結果被火藥再次閃瞎到了——


    說來,四夷諸邦朝貢,自然也會收到上國‘饋贈’。


    今歲四夷收到的迴禮中,就有一對小煙花。


    也是薑握對照著史冊上幾乎是最早有記載的煙花,讓城建署做的:名曰地老鼠,即外型是老鼠的形狀,點著尾巴上的引線,就可以看到這隻煙花滿地亂竄,薑握覺得很有意思。


    四夷見收到此物為‘饋贈’,多有訝異:天/朝居然拿貴如黃金的焰火來做‘迴贈四夷之禮’!(薑握:其實比貨真價實的綢緞、布帛等物成本低多了)。


    但這種‘大手筆’,在某些四夷看來,實在是笑不出來。


    雖說火藥很珍貴,而且他們也見過鴻臚寺的演示,見這地老鼠點著後滿地轉圈,尾巴上呲呲冒火花,看著是很喜慶的。


    但,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火藥追的‘呲呲呲’亂跑的老鼠。


    其實薑握送這倒沒有旁的意思:主要是老鼠體積小,比較不浪費火藥……畢竟是贈品,總不能做一對老虎送人,那簡直要賠死。


    而在與中原產生過‘摩擦’的四夷中,又以吐蕃人看火藥,跟其餘藩邦還不同。


    旁人是被震懾住,隻有他們在數年前,是實實在在被火藥打懵過。


    甚至吐穀渾一戰後,吐蕃王芒鬆芒讚還很快病死了。


    然後被迫簽了求和書。


    而那一仗的後果除了俯首稱臣外,還有幾個‘後果’,此番吐蕃使者入神都,還見到了:當年戰敗後,吐蕃送質子進長安,其中除了吐蕃王族血脈,更有欽陵的親子弓仁,以及吐蕃攝政王後赤瑪倫母族的子侄。


    如今這些番邦質子,也轉移到神都來,正在一處讀書——沒錯,各番邦質子之多,都已經可以單獨組成一個班級了。


    而且把他們放在一起讀書,都省了不少鴻臚寺特派人員的監督工作:他們彼此就舉報。


    正所謂最在意的還得是敵人。


    比如新羅和倭國的使節,今歲就為了上元佳節上的一個座位吵吵起來了。


    因上元節殿中多置彩燈煙花屏,不免占了許多地方,因此四夷的座次排布的更鮮明,不似除夕夜般鬆散,自然就有位置好與不好的。


    倭國使臣就覺得自家座位不夠好。當然,重點不是自家座位不夠好,而是新羅的座位比他們的好。


    倭國使臣當場就找維持秩序的鴻臚寺官員道:“自古至今,新羅之朝貢我國久矣,今日我反在其座下,”[1]


    新羅使臣一聽也不樂意了:從前是從前,那現在大家不都是一樣的屬國,你咋還搞啥從古至今呢?而且要論從古至今,倭國也不是沒敗給過新羅啊!


    鴻臚寺官員勸而不成,還驚動了聖神皇帝。


    結果就很慘,要知道從除夕後皇帝就在為宰相的心態發愁,上元佳節剛開始,又被辛相那句‘以後不過了?’紮了一下心口。


    偏生皇帝知道辛相並非有意,還不好深責。


    遇到兩個爭座位的屬國,就一並給‘請’出去了,集體失去了座位。甚至旁邊看熱鬧沒有勸的百濟,也跟著吃了點掛落。


    而除了倭國跟新羅,突厥和吐蕃的質子關係搞得也很緊張:畢竟當年吐蕃是拉著突厥一起在邊境作亂的。


    結果吐蕃那邊敗於文成和薛仁貴也罷了,起碼還是真刀真槍打了。然而突厥那邊就比較慘,被裴行儉騙得,都沒打仗首領就被人抓走了。


    這……


    於是昔日‘盟友’的質子們齊聚神都時,彼此自然就很看不順眼。


    突厥一口咬定:都是吐蕃的錯,你居然坑我們謀反。


    然而吐蕃卻覺得:我唯一的錯就是選錯了盟友,你們也太拉了。


    總之,這個新歲,四夷使節之間‘不蒸饅頭爭口氣’,如新羅和倭國一般的事兒不少,為了一個座位就能人頭打成狗腦子。


    因而這迴崔朝在四方館,除了做接待工作,還做了不少‘居委會調解工作’。


    當然,也沒有忘記趁此機會跟敵對的國家們,都談談生意,因而談到了不少低的驚人的價格。


    有這些大前提在先,吐蕃提出和親,便是老實恭謹的態度。


    但無論吐蕃是什麽態度,到底是提出了和親,朝堂就要議這件事。


    聽崔朝分析過吐蕃的心思和如今的處境,曜初也就明白,為何姨父說這次的事兒,倒不在於‘和親’許不許。


    因吐蕃的態度放的很卑微,也自然不會也不能打主意到真正的公主身上。


    聖神皇帝就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冠以鎮國之名——還是那句話,實力在關係裏決定一切。


    若此時吐蕃國力強大到能夠虎視中原,那說不得還真敢求‘真正的嫡出公主’。


    但這次求和親,確實提都沒提這件事,隻表示願與本朝‘代建君臣舅甥之誼。雖曰兩國,有同一家。’*


    說來,薑握聽說吐蕃這個要求後,腦海中還閃過一個地獄笑話:舅甥之誼……


    哪種舅甥,先帝與長孫無忌那種舅甥嗎?


    總之,吐蕃此次求和親,就要個名頭。


    按照自漢以來的規矩,基本就是挑一個宗室女記在皇帝/親王名下,然後封公主和親去。


    當然,薑握是知道,陛下不會再選公主去和親,別說宗室女,如漢元帝時送五個宮女去和親,都不會行。


    然,朝臣們必然會就此提出一個問題。


    陛下,若是要和親,如今您是帝王,自然以武氏一脈為宗親。可……您還沒有封武氏宗親,他們都還在邊地吃土呢。


    若是和親,那陛下難道要拿李唐的宗室女去和親嗎?


    不太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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