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華夏的個十百千萬,是建立了位值係統的。


    所以,華夏的數字係統,


    在很長時間內是很先進的,而且其算數能力,絕對也是世界頂尖。


    但……


    較之阿拉伯數字,又有一些很重要的缺點——


    其一,自然是不夠便利。


    說來,薑握接過聖神皇帝遞過來的眉筆,首先在帕子上寫下的,並不是阿拉伯數字,而是,一個直角三角形。


    “陛下還記得勾股定理嗎?”


    當真是數十年前的記憶席卷而來。


    薑握想起了當年太史局內李淳風的課堂。


    欲學曆法、星象,術算是最需要打好的根基——


    數十年前,李淳風滔滔不絕講了兩刻鍾後,停下來環顧屋內的太史局新人們,問道:“……這就是九章算數中的勾股之理,都明白了嗎?”


    隨著李淳風的提問,屋內一片窒息般的寧靜。


    彼時還是薑沃的她小幅度迴頭,就見諸人臉上寫滿了懵懂,充滿了未被數學汙染的純真。


    當時她就在想,真的不怪同學們第一次聽不懂的。


    她垂頭望向眼前的《九章算術·勾股》的課本:“短麵曰勾,長麵曰股,相與結角曰弦。”*


    這其實還好理解。


    主要是接下來:“勾自乘為朱方,股自乘為青方,令出入相補,各從其類因就其餘不動也,合成弦方之冪……”*


    很多人當場被繞暈。


    而且,這隻是描述勾股定理而已。若要論證勾股定理,就更麻煩了。


    而直到清朝,華夏的數學家們都不得不用文字來描述和論證數學。


    比如清朝的戴震的《勾股割圜記》來論證勾股定理,就要用大段大段的詰屈聱牙文字:“割圜之法,中其圜而觚分之,截圜周為弧背,縆弧背之兩端曰截圜徑得矢……”*以下,貨真價實地省略上千字。


    早些年,她的作息和精力還沒有調節好的時候,偶爾也會情緒浮躁失眠。有時候她讀讀這些文字版數學書,比起後世的數學,真是殺傷力倍增,屬於治療失眠的良藥了。


    而這樣高的閱讀和理解門檻,除了真正的天才,有多少人能夠理解,這些後世小孩子們都能耳熟能詳的數學定理呢?


    薑握想,當年師父覺得她是在算學上理解的很快,其實也隻是,她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早就理解了這些概念而已。


    如果她不提前知道勾股定理,李師父那段話(主要是李淳風雖是數學天才,但不算很好的數學老師,他的講課有時候難上加難),落在她耳朵裏,可能也是‘沙沙沙……你們明白了嗎?’。


    就算能弄明白文字版數學知識的人,就像周元豹,以及太史局許多人一樣,到底明白了,還當了太史局的官,但要費很多力氣。


    薑握看著紙上的三角形。


    而用數字和數學公式,不用文字來描述,就能讓更多人更好理解。


    除了便利外,使用阿拉伯數字和公式,還有一樁好處,甚至,在薑握看來,比便利還要重要。


    *


    跨越漫長的時光,薑握再次寫下了阿拉伯數字。


    寫的是後世小學生都會的加法題目,29+16,但沒有心算直接出結果,而是列了豎式——


    沒錯,這就是數字和公式的另外一個極大的優點:可以保留運算的過程!


    其實華夏民族的算數能力,一向是很強的。


    此時雖還沒有後世常見的標準算盤,但自東漢已經有了算盤的雛形基本款,以及現在最常用的‘算籌’。


    許多人不需要懂太多數學的理論知識,隻需要用算籌、算盤用於日常算數。


    然而,在這之中就有一個大問題。


    算籌擺完,算盤複位,皆是水過無痕!


    除非有人有意識,每一步都額外用文字描述記錄下來,否則,計算結束,過程便隨之消失,有時連撥算盤的人,都不一定能再複位。


    然而,能保留運算的過程,才是後世人可以複製這個計算,以及更容易學習的基本前提。


    否則,傳承就會變成很難的事情。


    薑握在帕子上寫下了一串阿拉伯數字,跟陛下方才寫好的帕子放在一處,兩相對應。


    簡約與複雜。


    兩種數字截然不同,其所要達成的目標,也截然不同。


    薑握想起,後世專家學者曾道:“中國從不缺能工巧匠與天才的數學家,但是,他們的表達和傳承,缺少了一種趁手的工具。”


    一種簡易、便利,尤其是一步步計算過程、具體參數都能夠被留下來的工具!


    而一旦傳承鏈斷絕,就意味著,後人又要先去遍求典籍,走一遍前人的老路,才能再去創新。再差一點,如果前人太天才,甚至,後人連前人的路都重複不出來。


    長此以往,終會落後。


    而數學,又是許多科目的基礎。


    必得有簡便且易於理解傳承的數字體係,她在開學典禮上提出的‘格致’,也就是科學,才能更好的發展。


    **


    聖神皇帝望著這些數字,忽然指了其中一個道:“你曾經給過朕一個荷包,上麵就有此數字。”


    她指的是數字‘6’。


    聽陛下這一說,薑握自然也記起:乾封元年,若是按照公元紀年法,正是公元666年。那一年,是皇後封禪泰山的一年,意義格外不同,又與她的客戶號正好吻合。


    於是她將此圖案,放在了荷包上。


    過去這些年了,沒想到……


    薑握不由笑道:“陛下還記得?”


    皇帝伸出手,隔著矮桌替眼前人理了理被蒸騰熱氣粘濕,因而貼在麵頰上的幾縷發絲,替她別至耳後。


    “記得。”


    不過,她當時沒有問‘這是什麽’的緣故,是給薑握留麵子:當年,聖神皇帝一眼看過去,還以為這是繡壞了的卷草紋。


    *


    而此時皇帝望著眼前的‘新式數字’,想起的不單是荷包,更有一個人——


    “李仙師,是不是在忙這件事?”


    上陽宮辦學校這麽大的事兒,李淳風就在洛陽,從頭到尾卻就隻有開學典禮露了一麵,之後又神龍見首不見尾了。


    而且高等學校裏內,也設有天文專業,卻也隻有太史局的人在講課,薑握都偶爾去代過幾堂課,倒是李淳風,依舊不見。


    聖神皇帝隻問過一句:“李仙師身體無恙吧?”


    得知人沒事就不再管了。


    其餘人則覺得,大司徒是不願師父上了年紀還操勞。


    如今聖神皇帝看到這些數字,不由含笑搖頭:“此後,你也不必說裴卿。”


    她從前還說裴行儉是‘錯誤的水鬼拉人’,但好歹,裴卿拉的都是晚輩。


    她這倒好,李仙師都該頤養之年,竟也……


    薑握聞言也不由笑了:是,師父正在閉門把阿拉伯數字,跟現在的算學結合起來,整理新的教材。


    其實,早在在今歲之前,除了她還有一個人會這樣的算數——並不是李淳風,薑握沒有急著告訴師父,因李淳風是標準數學天才,他不但能理解那些旁人看來是‘加密語言’的古代算數書籍,他還能改進,連《周髀算經》裏原本的‘日高算法’是錯的,也都被他勘誤矯正。


    當世,還有人與她一樣會用數字和數學公式來計算。


    婉兒。


    薑握把她所有的數學知識都交給了婉兒。


    畢竟她養婉兒的時候,不確定到底能不能‘位極人臣’,能不能走到這一步,有沒有機會推行這些。


    如果此世她來不及,隻好留給婉兒。


    所以,婉兒是她真正的弟子。


    好在,如今她來得及。


    *


    瑤池殿內。


    聖神皇帝很快決斷:“好,正好自新歲起,令朝臣們並用各式數字。”


    薑握倒是略有遲疑:雖說後世的華夏人,都是習慣三種數字都用的,但此時驟然讓所有人都習慣,原本單線運行的術算體係,一下子多線運行起來,隻怕一時會亂。


    還是得有個學習適應期。


    且另有一個緣故——


    薑握放下手中的眉筆,帶上了犯了錯誤的乖巧笑意,試探開口問道:“陛下還記得前些日子,臣問過明年還改元否?”


    聖神皇帝見她神情,心中也就九成猜到了。


    果然,見薑握繼續道:“當時問過陛下聖意後,我就與各位宰相說了,不改元。”宰相們知道,各署衙當然迅速知曉。


    “隻怕,他們新歲年節中的公文都趕完了。”


    皇帝道:“原來如此。那如今朕若再令各署衙自除夕後改公文,隻怕大司徒就要落人埋怨了是不是?”


    薑握期待點頭。


    然而皇帝話鋒一轉,安慰道:“無妨。朝臣們都通情達理,必會理解愛卿的難處。”


    薑握:……


    她從蒲席上起身,繞過矮桌坐到皇帝身邊去,雙手合十如求神:“陛下抬抬手,免了臣被人埋怨吧。”


    “旁人不說,隻這改公文所需的紙張,辛相就能念叨臣一整個年節!”


    聖神皇帝聽她提起辛相,笑道:“新歲,你不是還給辛相準備了一份‘為國庫增收銀錢之禮’嗎?”


    薑握:話雖如此說。但辛相可是一碼歸一碼,不妨礙為公文事念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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