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李元嘉剛站出來道:“陛下不……”不可二字還沒說完,便被皇帝打斷。


    皇帝似乎沒看到叔叔舉著笏板出列了一樣。


    他隻是點了幾個宗親的名字——按照大唐五個邊境大都護府,皇帝就挑了五個此番攻訐天後最厲害的宗親去描邊:“朕久嬰風疾,病與年侵,朝中事多委天後。四夷為亂之時,天後廢寢忘食燒燈續晝略無可歇。”


    “今既有熒惑衝星,邊境不安之兆,諸宗親享國之供奉,自當為國盡忠,便去鎮守邊疆為國祈福吧。”


    被點到名的幾位宗親大驚失色,連忙出來叩首求饒,韓王李元嘉趁機悄悄退了迴去。


    偏生皇帝這會子又看見他了,直接點名道:“是了,韓王叔方才站出來,是想說些什麽?”


    李元嘉表示自己什麽也沒想說,剛才出列就是想說陛下聖明。


    **


    而此事後,媚娘曾與薑沃道:“陛下此舉,是為了安朝堂。更是為了安我之心,讓我將來不要不舍得還政。”


    宗親的話,到底還是有一句,戳到了皇帝心中隱約的擔憂。


    若是將來新帝年長並能理政,而太後卻舍不下權柄,始終不肯還政如何?若是鬧出一家子骨肉相殘的流血之事來,陛下豈不痛惜?


    皇帝在徹底廢除郇王一脈為儲君的希望後,曾與天後談過此事。


    “媚娘,之後繼任之君,必是你我之血脈。”皇帝不必說完,媚娘就懂他的意思。


    待到子孫能挑起這天下,就如同周公一般,還攝政之權吧。


    畢竟都是他們的骨血,媚娘總是唯一的太後,也無需如權臣一般,擔憂交權之後的安危之事。


    既如此……


    “何必走血路呢?”


    媚娘聽完了皇帝的話,隻是笑笑:“陛下放心。”


    他們是一路同行者,但他到底不是最了解她的人,或者說,不能感同身受。


    對皇帝而言,這權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就是帝王,再病弱,也有一言九鼎的權力。


    所以直到現在,宗親們還是會選擇用勾起帝王疑心的話術來生事,正是他是皇帝,依舊能‘拿迴’權力。


    所以當年……哪怕已經二聖臨朝多年,她更參與政事良久,甚至走到了攝政前夕,然而隻是太子的一句懷疑,皇帝的一番權衡,她依舊連她最信任的人都保不住。


    她不是非要去走一條血路。


    她早就退無可退。


    是,依皇帝的說法,她永遠是太後。哪怕交權應當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新帝對母親要敬重,可要處置一個臣子,是不是太簡單了?要公主去和親是不是太簡單了?


    她的摯友,她的女兒,她在乎的一切,她已然付出了多年心血的江山社稷……她隻相信自己,不能不願也不會付與旁人。


    這次宗親對她的攻訐,隻會讓媚娘越發確定,她要走的路隻有一條了。


    不管是不是血路——


    從此後,她不再做‘被授予’權力的那個人。


    不再做‘替人’治天下的那個人。


    掌帝王權,行帝王事,當為帝王名!


    **


    而這一年的十月,薑沃在禮部的貢舉名單上,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名字——陳子昂。


    看到這個名字,薑沃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啊。


    不管史冊上陳子昂寫出那首詩,究竟是什麽緣故,感慨的又是何人何景。


    但薑沃一直覺得,對於見過武皇,在武皇手下做過官員,甚至為武周一朝的建立寫過《上大周受命頌表》的陳子昂……這首詩,寫的是武皇。


    而且是那個最終發現自己後繼無人的武皇。


    以武皇的政治智慧,在她最終選擇再次立李顯為接班人的時候,她應當就明白了,武周,終究隻會有她一代了,所以——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1]


    史冊之上,千百年過去了,在某種意義上,武皇依舊是孤身一人。


    薑沃點了陳子昂的名字,對禮部尚書許圉師道:“這個人我想見一見。”


    這次或許陳子昂還會寫出這首詩。


    但於她的帝王來說,不會再是‘後不見來者,天地獨愴然’。


    第279章 永隆年間


    調露元年末的改元,朝臣們無一覺得意外。


    是該改元的。


    畢竟‘調露’這個年號,本身就是去歲臘月皇帝在聽聞太子殿下病重後,特意下詔改的,是借甘露茂長之意,希冀太子好起來之深願。


    然而……這年號明顯不太靈光。


    在這調露年間,不但太子薨逝,更接連有熒惑衝雙星、長安城外草木異常枯萎(真假存疑)的禍患之兆。且下半年,皇帝更是從自己的皇子開始發落起,至於宗親,更是發配描邊了好幾家,搞的長安城中噤若寒蟬。


    實在是沒什麽好事發生的一年。


    說來,如今還在朝上的臣子,大半都是自當今登基後才走入仕途進入朝堂的——因此已經習慣了皇帝頻頻改年號之舉。


    甚至過去這一年不順,皇帝還沒提,不少朝臣們都已經下意識想著,是不是該改年號衝衝喜去去晦氣?


    於是這一年冬至前,皇帝下詔改年號調露為永隆,朝臣們沒一點意外,也無人受傷:這次沒有一個署衙提前寫公文,全都在眼巴巴等著皇帝先改元。


    而‘永隆’這個新年號都無需解釋,很直白表明了皇帝的期許,如他所言:盼大唐國祚永隆。


    *


    如崔朝之前預料的那般,宗親這一番微操,不但不會令皇帝憐惜他們,倒是讓皇帝警惕,更欲加重天後的政治分量——


    免得將來他去後,天後選了繼承人,心思各異的宗親又要報團跳出來生事。


    故而永隆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皇帝並未出麵,而是百官及蠻夷酋長朝拜天後於大明宮紫宸門。*


    此等盛會,自然少不了作詩。自宰相起,百官皆奉命做《奉和天後上禮撫事應製詩》。


    薑沃:啊,真是有點怕了每年元宵佳節了。


    倒不是怕作詩,橫豎她總能平仄和襯四平八穩地寫上幾句送上去。她主要是怕……每年被天後點名,出列去領‘薑相詩文出眾’的額外恩賞。


    原來那些年還好,旁人不明就裏。可自從她入了中書省這幾年來,每迴她上去領賞,其餘幾位宰相都笑眯眯全程圍觀,似乎看她上去領天後的宮燈,比看場中的歌舞戲法還有意思。


    甚至去歲上元節,天後原也誇了裴行儉的應製詩,結果裴相風度翩翩出列,開口就謙道:“天後明鑒,臣之詩文不及薑相遠矣。”


    薑沃:……


    而王神玉當場就笑出了聲。


    劉仁軌和辛茂將倒是沒有這麽直白,但也是一個舉著酒杯看天,一個端著杯盞看地,顯然在忍笑。


    簡直是把她當成心照不宣的梗了。


    薑沃無語:都是什麽大唐好同事。


    於是她轉頭就去給王神玉敬酒,誠誠懇懇道:“我觀王相不但壽考綿長,更能為官至九十九歲。”


    不過是互相傷害罷了。


    果然,王神玉當場失去了笑容,斷然拒絕跟薑沃碰杯,而是護著自己的杯子心有餘悸製止她:“薑相!大過年的,怎麽說話這麽不吉利!”


    甚至一整場宴席,王神玉都沒忘這件事,直到催逼著薑沃說出‘方才是玩笑話不當真’,王中書令才算勉強翻篇。


    *


    而永隆元年的百官及蠻夷酋長朝拜於紫宸門,是天後於大節下,第一次單獨接受四夷朝拜。


    故而天後除了命官員與國子監學子們作應製詩外,更點了薑相評詩,囑薑相選出幾首佳作來,另外加賞。


    薑沃就帶了厚厚一遝詩文迴到了中書省。順便還邀請了一位久違的舊友一起來幫著評詩。


    畢竟,論起看詩,這位才是專業的。


    盧照鄰這兩年並未隨著孫思邈孫神醫在京中,而是迴到了範陽盧氏祖籍,為其伯父過世守孝,並料理家中事,年前剛剛到京。


    薑沃專門挑出陳子昂的詩來給盧照鄰看:“升之覺得此人之詩如何?”


    雖說都是應製詩,但水準還是不同的。


    盧照鄰看過後頷首道:“薑相慧眼。”


    他頓了頓,還是將他從世家中聽到的對薑沃的風評說與她聽。自然,他隻選了好的來說:“如今薑相尤以善識人斷才,以名天下。”


    說完後,兩人皆是想起了貞觀年間那一場詩會。


    那是薑沃來到大唐後參加的第一場詩會,也是她第一次以識人而名——說來,當年她的卜算之術遠不如今,且當時正好是係統升級中,沒法用籌子卜算。


    但看到盧照鄰的名字,她就覺得穩了,畢竟語文書不會騙她。


    如今想來,真是許多年過去了。


    不過,哪怕這些年過去,又見過無數詩文,但要讓薑沃自己來選一首最喜歡的新歲詩,依舊是盧照鄰那首《元日述懷》。


    尤其是最後一句“願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


    越是經年,她越是明白這句‘願得長如此。’


    可惜,歲月不饒人。


    薑沃此番請盧照鄰過中書省,還有一事——


    兩人邊對坐看詩文,邊說起孫神醫。


    今年新歲後,孫神醫正式向帝後提出告老還鄉,這次不是出去雲遊,而是想要落葉歸根。


    沒有人說的清孫神醫的年紀。


    但無疑已過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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