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相甭管平時再開擺,這種關鍵時候就很靠譜的本事,實在是稀缺。這就是‘可以摸魚,但不能真的菜。’


    而裴行儉說完後,忽有無盡感慨,他道:“薑相,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啊。”


    *


    是啊,轉眼二十年已過。


    驛站之內,薑沃想起去年剛到洛陽的時候,她給帝後上過一封長長的奏疏:《自顯慶二年至儀鳳二年——吏部‘資考授官’二十年的工作總結匯報》


    當年不情不願,覺得‘考試才能授官’簡直是荒唐至極的士族勳貴們,如今早已經習慣了每年對著吏部發放的‘空缺官位表’,報名準備考試。


    認知的改變,是很難。


    但在權力的保證下,結結實實推行二十年後,水裏的青蛙也就基本習慣了這個溫度:還會有青蛙抱怨熱水不如冷水舒服,但已經再沒有二十年前那般,反抗的浪潮了。


    “如果資考授官隻出現一次,那就不是製度的改變,隻是特例。”


    薑沃就是拿這個與媚娘舉例的。


    自從兩人彼此說開,媚娘將來不會做聖人周公,而會做另一種意義的聖人(皇帝)後,她們自然也討論過,將來的繼承人問題。


    隻能是曜初。


    薑沃道:“並不是因為曜初是我養大的,我就格外偏心她。”


    而是,隻有女皇之後,依舊是女皇,才不會把武皇稱帝的這段時間,打為異端,斥為乾坤倒懸!


    隻有接任的是女皇,才會盡力的維護武皇帝王之名。


    因維護武皇這第一位女皇帝,就是在維護她自己!


    是真正的根本利益一致。


    但如果……


    薑沃麵對媚娘,是真的直言不諱:“如果再將皇位傳與兒子,或者孫子,對他們來說,姐姐稱帝的這段時間,隻會是陰影。”


    別說媚娘會真的稱帝,就算是隻如呂後一般,太後臨朝稱製,對接下來的帝王,都是會極力預防和避免的陰影。


    因媚娘絕不是周公那種,等到君王年長,就還政退下的聖人。


    不過……就算周公這種及時還政的聖人,也很慘。


    薑沃說的不隻是周公還政以後,被人誣陷謀反隻得逃離的事情。更有周公在後世的待遇——因有過代天子掌政的行為,曾經被稱為先聖的周公,直接被請出了文廟,失去了文廟供奉的資格。


    而這件事是誰幹的呢?還是熟悉的李隆基。[2]


    大概是武皇留給他的陰影太深了,以至於曾經‘主政’的周公都被創到了,在玄宗年間失去了文廟供奉。


    看看周公的遭遇,薑沃不免覺得,這做聖人,真不是人能幹的事啊。


    所以隻有曜初。


    且不但她們的延續需要曜初,曜初如果有野心的話,也更需要母後登基!


    她們是彼此不可或缺的——


    因曜初在被加封鎮國公主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父皇從來沒有把她列入過繼承人的考量範圍內。


    就像幼年,考過太子哥哥後,父皇並沒有考她。


    二十年過去了,依舊是一樣的。


    父皇真正在考察的,還是兩個弟弟,甚至是虛無縹緲的皇孫們。


    她已經被父皇定位到‘鎮國’的位置上——鎮,守,但永不是持國,不是真正名義上的擁有這個國家。


    無論她做的好不好,她在父皇那裏,其實從來沒有進考場的名額。


    曜初當然明白,作為兒女,她或許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


    但在皇家帝王與繼承人這件事上,她從來沒有得到過來自於皇帝給予的競爭機會。


    於是在加封鎮國公主之後,曜初反而更加明白:能把她列入繼承人考量的,隻能是母後。


    **


    次日,薑沃入洛陽城紫微宮。


    帝後見了她,自然先問了些長安城內兒女之事。


    之後皇帝喝了藥後歇著,媚娘則與薑沃一起出來。


    兩人在冬日的紫微宮中散步,遠遠跟著的宮人,隻見天後與薑相挽手同遊,言笑晏晏,甚至路過九州池的時候,還有興致停下來,要了些魚食來喂魚。


    是嚴承財親手將裝著魚食的小碗捧過來的。


    見天後麵容上的笑意,他還在心中感慨:天後自攝政來,總是繁碌加身,見朝臣,掌庶務亦是神色端嚴。


    也唯有跟薑相,是年少舊相識,才這般放鬆,可以聊一聊家常事。


    任誰見了,都不會想到,兩人言笑晏晏聊得‘家常事’,其實是軍權。


    薑沃伏在欄杆上,邊看一隻大頭錦鯉吃飯,邊道:“這次我迴去,看左右羽林衛與新建的千騎營了。”


    這是守衛宮禁,穩定皇城最要緊的禁軍。


    尤其是千騎,其實最初的雛形是太宗所設立的百騎,是天子親衛,直接隸屬於天子。


    說的直白一點,如果想要發動宮廷政變,這基本就是舉足輕重決定成敗的力量——史冊之上,武皇被逼退位的神龍政變,也是因禁軍也被策反,以武皇之明,知勢不可挽。而後來,李隆基不管是誅韋後,還是太平公主,都少不了禁軍的身影。


    尤其是這武皇稱帝時的‘千騎’。不過那時候已經被李隆基改名為‘萬騎’了。


    這是一定要握在手裏的力量。


    如今的千騎,被分為左右兩支,一支依舊是過去傳統意義上的,擇禁軍中優異者入‘千騎’,還有一支,則是女親衛組成的,理由也很正當。


    天後往返於長安與洛陽兩京,需人護衛,而鎮國安定公主亦需人護衛,自然是女親衛更便宜。


    而這一支千騎的中的禁軍,則是如今的安西大都護李文成所精挑細選的女兵。


    是真正的,除了天後之令,並不從於旁人。


    *


    而文成送訓練有素的女兵迴來後,媚娘曾經感慨了一次,文成也並未如裴行儉一般,師從哪位名將。


    莫非是天生的訓兵將才?


    薑沃聞言,默默取出了幾本兵書。


    媚娘看過後:……


    她再算一算文成去吐穀渾開始訓兵的日子,就什麽都懂了。


    彼時她抬眼望著薑沃道:“好在你還沒膽大到,直接把這套兵書拿出來交於朝堂。”


    薑沃笑道:“是啊,所以我都冤枉死了,這些年來,姐姐總覺我行事太出格,為了朝堂太‘舍身忘己’,其實我都特別小心了。”


    媚娘:……合著甭管是‘資考授官’還是‘檢田括戶’,這種往死裏得罪世家的事兒,還都是你小心後的結果?


    還有城建署那種招人眼的金母雞,也都是收斂後的行為?


    麵對媚娘這個疑問,薑沃用力點頭:“是。”其實她現在手裏攢的大筆籌子,已經被她係統規劃過怎麽使用了。


    隻是……時機還不到。


    媚娘見她理直氣壯點頭,心中無奈:我多年看著她走在懸崖邊上,為她提心吊膽,原來她覺得自己還‘特別保守小心’?


    這假如是個手腕一般,壓不住朝堂的帝王,隻怕保不住這種臣子。


    媚娘忽然覺得,壓力還挺大。


    第272章 九州之遊


    這一日,隨行宮人跟著天後與薑相走完了整個九州湖。


    洛陽紫微宮,原就比長安城的兩宮更大,號稱窮極壯麗,以至於太宗皇帝當年攻下洛陽城,初見紫微宮,便覺此宮奢靡壯麗太過,還焚燒了兩道宮門表示了下‘吸取隋窮奢極欲以亡國’的教訓。


    可見紫微宮之宏侈。


    而此湖既然以九州為名,自是紫微宮中最大的一片水景,居地約有十頃。


    “嚴公公若是累了,就不必再跟著了。”


    嚴承財聽到這一句,覺得甚為熟悉。忽然想起當年,大明宮方重修之時,他也是隨著兩人去看過龍首原上的‘建築工地’,也是,因體力不支很丟臉的被半路放下了。


    隻是那時候,跟隨的還是武婕妤與太史令。


    時日過去良久,世事變更。


    但不變的是嚴承財的感慨:您兩位也太能走了啊!真不累啊?!


    不過多年跟在天後身邊,嚴承財已經進化了,自覺不再是當年傻乎乎的他了——當年他被皇帝送去感業寺照應的時候,對著媚娘還是習慣性的稱唿武才人,直到人家皇帝身邊的宦官程望山過來,一口一個‘貴人’,嚴承財才發現,自己是個傻子。


    於是嚴公公也沒有像多年前一樣,天後和薑相讓他停下來歇著,就真找了個墩子坐下來了。


    這迴他趨步上前道:“前麵就是琉璃亭了,裏頭已經備下了茶點,天後與薑相要不要歇歇?便是不累,手爐裏的炭也該換了。”


    見天後頷首,嚴承財就在內心表揚自己:不愧是我,進步真大。


    兩人坐在亭中。


    九州湖這麽大,隋煬帝卻隻把琉璃亭修在此處,自然是此地正對一片最明麗雅致的湖景。


    時值初冬,奇珍花木並不多,倒是湖邊有竹叢掩映水中,與初冬的露冷風清相趁,顯得異常幽靜,尤其是——岸邊還有數隻白鶴在優雅踱步。


    宮中豢養何鳥禽,都是根據上位者的喜好來的。


    於是這些年,兩京的皇城中都多養仙鶴。天後還曾經為此格外吩咐過照管園林的宮人,到了深秋,要把殘荷的荷梗都清理幹淨。


    因天後曾聽說,有白鶴落入池中時,曾不慎被風幹且鋒利的殘荷梗紮穿過翅膀。


    為此,宮中這些年一過秋日,殘荷就都清理了,不再作為一種‘殘荷別景’的景觀而保留。


    起初,有自作聰明的宮人,以為天後是喜歡看白鶴振翅騰飛之象——畢竟白鶴起舞是一種長壽延年的吉兆。而且比白鶴隻安靜站在原地,肯定是飛起來要更加有趣可看。於是就有宮人在天後路過或是賞景時,用石子、彈弓來驚嚇白鶴,令其飛舞。


    天後不喜反怒後,就再沒人敢行此事了。


    於是這些鶴就自自在在於水景旁溜溜達達,飛不飛全看心情。


    媚娘此時望著此景道:“你不在京中的三年,有時事多煩亂,我就到湖邊去看一看鶴,也覺得心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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