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他不在了,他決定把選擇繼承人的權力,轉交給天後!而非繼位的新帝!


    言罷,皇帝轉頭看向天後,夫妻二人對視片刻。


    皇帝才再次開口與宰輔們道:“若天後在,決於天後,若……可兼取安定公主之意進止。”


    在這一刻,五位宰相心底浮現出同樣的了然:原來如此,所以是‘鎮國安定公主’。


    皇帝果然是先帝的兒子。


    就像先帝在西域設置一道道屏障,以保社稷一樣。


    皇帝也是如此,為了將來儲位不生大亂動蕩,設置了雙重保險。


    在沒有能做合格帝王的兒孫出現之前,由天後和鎮國公主來做——


    “周公。”


    這一日後,媚娘與薑沃曾經有過一次單獨的交談。


    冬日細雪紛紛,兩人依舊是挽臂同行,從大明宮走向太極宮。其實宮道之上空闊,無處可藏人,比在室內閉門掩戶地交談更為安全,也不引人注意。


    媚娘就是這時候,與薑沃說起了周公二字。


    她帶著幾分感慨:“陛下希望我與曜初,都是周公。”


    何為周公?


    周武王駕崩,周成王年幼繼位無法主政。畢竟如果說主少國疑,那麽主幼就是國變了。


    值此周朝危難之際,周公受周武王之托孤,便代替成王而治天下,不隻政皆由己出,甚至‘南麵倍依以朝諸侯’*——如同天子一般,坐北朝南,接受諸侯的朝拜之禮!


    可以說,那時候的周公,行的是天子事,受的是天子禮,唯一的區別,就是無天子之名。


    但周公何以被曆代尊為‘聖公’‘聖人’,一來,是他製禮作樂,奠定禮法之製,二來便是……


    “還政成王。”


    媚娘將《史記》裏的話隨口念來:“成王長,能聽政,於是周公乃還政成王,北麵就臣位,匔匔如畏然。”*


    待成王長大,能夠接掌國事,周公當即還政,退迴臣子位不說,還依舊謹慎小心,如履薄冰,且被誣告謀反,也隻是無奈逃離。


    故而被稱為真正的聖人。


    *


    媚娘止步,迴頭望去。薑沃也順著媚娘的目光迴首去看。


    皚皚雪地之上,是兩人一路行來的足跡。


    近處很清晰,遠處的印記已經漸漸被新的雪覆蓋。


    薑沃轉頭麵向媚娘,見細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其下,是薑沃極為熟悉的雙眼。


    冷靜而充滿野心,如媚娘此刻的聲音一般——


    “然而,我非聖人。”!


    第270章 天後的船


    儀鳳二年,正月。


    這一日含元殿上群臣畢至,並非大朝會,而是觀安定公主加封禮。


    凡冊太子、親王、公主,皆有冊封之禮。


    朝臣們早就習慣了,每逢冊封禮,他們隻負責被通事舍人引到該站的位置上去(因典儀站位與上朝站位不同,且不同規格的典儀排序各不同,若無引導臣子們自己也找不到)。


    之後大部分人就可以全程站樁走神了,就隻有弘文館和國子監的學士們,還需要精神緊張一點,觀察細致一點:這種典儀之後,他們都得奉命寫應製詩。


    得把迴迴相同的冊封禮,寫出不同的應製詩來,也是挺為難人的。


    但今日,學士們應當為難之意大減——因這是一次與以前都不同的加封禮。


    *


    “裴相,請這邊行。”


    裴行儉踏入含元殿的時候,太常樂人自早就到了,殿中蕤賓之鍾,太和之樂,不絕於耳。


    通事舍人將他引到殿內上首,而方才裴行儉一路行來,已見殿外按照文東武西的次序,站滿了五品以下的官員。


    而殿內,與以往上朝不同,除了文武群臣,還有皇室宗親。


    此時已經到了許多。


    其中不少皇親都在好奇打量安定公主的駙馬,有些則直接上前與他搭話。畢竟這位深居簡出的,除了宮宴上幾乎見不到人。


    許多皇親貴戚,到現在也不明白,陛下為什麽興師動眾選了這樣一位駙馬。


    而裴行儉看到唐駙馬,不由就想起,年前皇帝將他們幾位宰相詔入紫宸宮,說起遺詔之事。


    果然,皇帝的所有舉動都不是一夕之念。


    或許,遠在定下這位駙馬之前,皇帝就已經有了布局的打算。也正如,遠在這份遺詔之前,皇帝應當就決定了,是由天後來做未來政治主導。


    而聽到那份遺詔,終於確定了皇帝的心意,確認了一旦皇帝不在了,天後才是權力的最高掌握者,擁有最高級別的決斷權,他是什麽樣的心情?


    裴行儉無法瞞過自己,當時他是鬆了一口氣的。


    然後他又不由問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比起禮法中更正統的‘太子監國’,他實際上已經偏向了‘天後攝政’?


    因夫人是城建署的署令,裴行儉曾經近距離去看過一次修路。


    混凝土路,是由模子卡出來的,方方正正的模子裏倒上未凝固的混凝土,然後一塊塊向前修去。


    最終成為一條平平整整的路。


    路與人心仿佛。


    他們對於天後的信心,也是在一件一件的朝政大事,軍國大事上積累起來的。


    無論是當年不計較劉仁軌的‘呂後諫言’,依舊拜相重用,還是不論王方翼是先廢後王氏的堂兄,依舊重用其為封疆大吏保遼東,亦或是最出乎意料的,選調文成公主守衛吐穀渾之事……


    都證明了天後的攝政水準。


    也向朝堂證明了,陛下擇天後攝政,並非從前李義琰、李敬玄等人曾言道的‘因情廢公,有私於後’。


    那時候,裴行儉也想起了自己多年經曆。


    尤其是薑相在江南西道提出‘檢田括戶’,而自己在吏部連軸轉選‘勸農使’的日子。


    最開始一百多位勸農使都是經他手選的。


    而整件事推行的過程中,諸多外在的壓力、攻訐,天後都能為薑相和他壓住。


    天後就是有這樣用人就信人的魄力。


    故而此事後,裴行儉才會將他兩個女婿都調任吏部。他心中清楚,作為吏部尚書,他卻下這樣的調令,一定會有人去天後跟前說起他任人唯親,但他依舊這麽做了。


    正如天後相信他一樣,他也已經開始相信天後這個上位者。


    所以,在夫人庫狄琚提出,要他兩個女兒也進城建署的時候,裴行儉也依舊默許,由著她們自己的心意去做。


    說來,在得知安定公主冊鎮國公主的當日,裴行儉迴到府中,都被府中夫人和女兒的歡喜沸然之意驚了一下。


    至於這麽高興?


    至於!


    “父親做官‘名正言順’,怎麽會明白我們擔憂什麽?”他的次女裴寧,人不似名,一點兒也不‘寧’,而是非常爽利幹脆的一個人。


    她對裴行儉直言不諱道:“將來哪怕天後不攝政,歸於後宮安養,父親也能依舊做著宰相——就算太子殿下監國後,一朝天子一朝臣,會逐漸培養重用自己東宮的人為宰相,但父親依舊能在朝上。”


    “可我們不同。這城建署多少人惦記著啊,現在有了玻璃更是如此。父親信不信,若是天後不再攝政,不出三日,城建署就能‘因故’轉入六部,所有的女官都會因‘以禮不合’的緣故被廢止。”


    裴行儉啞然。


    他清楚女兒說的沒錯。


    至於女官手裏所掌握的秘方——如果沒有權力作為保障,也完全沒有用。


    刀架在脖子上,你退不退?你交不交?


    裴寧跟父親吐露完心聲後,就風風火火走了,去給安定公主準備賀禮去!


    說來,她們很喜歡在城建署做女官的日子,但她們很少討論到將來怎麽樣。因心知肚明,天後不能一直攝政,總要歸政,這是一種始終不能安穩的喜歡。


    但現在,多了安定公主做鎮國公主!在公主掌權的過程中,能保住自己的出版署,必然也會保住替她生產玻璃提供資金的城建署。


    至於再往後,公主之後又要怎麽辦……世事變幻莫測,誰說的準呢?


    如果說,男子在世為官,是在陸地上,地麵上有各種各樣的路可以走。


    那麽女子在世為官,就像是漂泊在海洋上,起碼現在,她們隻有天後這一艘大船。


    那種畏懼擔憂船會翻掉會溺水的恐懼,是常年在地麵上生活的人,所不能懂得的。


    這一夜,連裴行儉都不知道,夫人庫狄琚想到了什麽:她們已經有了第一艘、第二艘船,那麽將來,這無路可走的汪洋上會有更多的船嗎?將來……她們會有自己的陸地嗎?


    *


    能走到宰相這一步,裴行儉並不是個短視的人,也不是今日才驚覺,他全家人都已經跟天後綁在了一起。


    他也並非是當年許敬宗李義府政治投機的所為。


    而是,路就這麽一步步走到了這裏。


    他自問在每一個分岔路口,在選擇麵前,都沒有做出違背自己本心,沒有做出不利於國的決定。


    那麽既然岔路的盡頭,是這裏,那便如此吧!


    而其餘宰相的態度,裴行儉也都看在眼裏——


    薑相實不必說,帝後的心意,她必是貫徹到底的。


    畢竟她才是如今朝上,唯一一位真正與帝後一路走過來的。裴行儉想起永徽初年的自己:當時他被長孫太尉提拔至長安縣令,後來長孫太尉倒台,他也因此被外貶至西州都督府做長史。


    還是薑相兩次上書皇帝,把他調迴了吏部司封屬,開始了兩人多年同僚的日子。


    而劉仁軌和辛茂將,明顯也對此事無異議。在裴行儉看來,他們跟自己一樣,都是有政治抱負的人,因而一步步走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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