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東女國國土狹長,且境內多高山峽穀縱列,有些偏遠甚至封閉。故而東女國雖也內附大唐,但自貞觀六年遣使朝貢後,這些年一直沒有正式的使團過來。


    如今吐蕃求和安穩下來,大唐在西域的掌控已經覆蓋到了東女國所在之地,東女國也就時隔多年再次派出了使團。


    且說王鳴珂見了東女國的人驚喜,卻不知,東女國的人見了她更驚喜。


    其中漢語說的最好的使者就再次跟薑沃確認道:“薑相,這便是寫出諸多東女國話本的‘丹青大家’嗎?”


    見眼前宰相點頭,東女國使者們就道:“果然,我們王猜的沒錯,肯定是女子寫的!那些大唐商隊還不信呢。”


    邊說邊上前把王鳴珂圍了起來,開始道謝。


    感謝她給東女國……帶貨!


    需知她們東女國是偏僻封閉之地,當然封閉也不是沒好處,比如大唐與吐蕃的戰爭就沒怎麽波及到她們國家。


    但國境封閉自然也有壞處:那就是對外貿易艱難。


    東女國盛產之物有駿馬、犛牛、金器、朱砂、以及高原鹽。*


    但問題是,西域各國的特產都差不多,都是牲畜和金屬,那麽商隊為何要再艱難跋涉到多崇山峻嶺的東女國?


    因此到東女國的大唐商隊,一直是很稀少的。說來,大唐倒是不缺東女國一家的西域之物,但商隊帶來的許多商品,東女國缺啊。


    隻能高價請商隊來。


    直到東女國係列的話本風靡——有需求就有市場。


    許多貴婦和小娘子們買西域之物時,就跟收集特殊周邊一樣,想要東女國的。都是一樣的金器、異域風情的頭麵首飾,有著東女國紋印的就是價格高。


    商人重利,見此商機自然要多往東女國去幾趟。


    大唐的商隊多的不正常,東女國女王都奇怪起來,生怕有什麽變故,著意跟商隊打聽了,這才弄清楚。


    並且女王還從商隊那裏弄來了整套的話本。


    王鳴珂被圍著她的使臣七嘴八舌傳達了這個信息,她倒是有點懵,轉向薑沃道:“隻是話本而已,至於嗎?”


    薑沃頷首:“至於。”


    鳴珂還是太小看了文化的影響力。薑沃在現代是見多了,別說流行書的係列,有時候就是一篇火了的攻略,一段小視頻就能帶火一個地點。


    何況鳴珂這還起到了貨真價實的經濟效益。


    長安城中不差錢的女娘們很多,她們在西市搜羅東女國的周邊,商人怎麽會不上心。


    見薑沃點頭,鳴珂就信了。


    然後換她抓著東女國的使臣嘰裏呱啦問起來——說來,她以東女國為背景寫了那麽多的話本,然而對東女國的了解,卻幾乎都隻來自於大唐的鴻臚寺,以及玄奘法師《大唐西域記》上為數不多的記載。


    “你們東女國真的是代代女王嗎?”


    使臣用力點頭:“對。世代女王,王姓蘇毗。女王之夫,不知政事。”*


    使者想到近來得知的一件事,還給王鳴珂舉例子:“就像你們大唐選的駙馬一樣。”


    鳴珂興致勃勃繼續發問,她也不管什麽忌諱,直接就問道:“如果女王無女兒呢?王位傳給誰啊?”


    薑沃無奈搖頭。


    初見人家使臣就問起人家國內傳位大事,不愧是你。


    也難怪鳴珂當年,直接就去問皇帝要皇長子做太子。


    使臣對鳴珂卻是有問必答,坦誠道:“是有過這樣的情況,故而每位女王過世前,


    除了下任女王,還會選小女王,共知國事。若大王無女,或是女幼,則小王嗣立。”*


    王鳴珂疑惑道:“啊?那兩王不會相奪嗎?”她想起了先帝年間兄弟之間爭奪太子位之事。一太子一親王,都打出花來了。


    薑沃:嗯,王鳴珂問出什麽問題,我都不奇怪。


    使者搖頭:“兩王是對神靈和先王起誓過的,無有篡奪。”


    王鳴珂點頭,終於放棄了詢問人家王位的繼承,而是問起了許多旁的風俗之事。使臣也都耐心一一迴答她。


    薑沃在旁邊聽邊撥弄恆滿燈玩。


    直到聽東女國使者熱情邀請鳴珂去做客:“您既然對我們國家這樣好奇,為何不跟我們走呢?女王見到您一定很歡喜。”


    鳴珂愣住了,下意識搖頭:“我不能離開這裏的。”


    使者也愣了,帶頭人轉頭看薑沃:“薑相,為什麽?商隊都能出境,有通關文牒不就可以了嗎?”


    薑沃停下手裏撥弄的燈,語氣一如既往平和:“鳴珂,可以的。”


    你可以走的。


    *


    是夜,送走了東女國使者後,王鳴珂迫不及待轉身問道:“薑沃,我能離開京城嗎?”還不等薑沃迴答,又搖頭道:“這樣不行的吧,你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


    薑沃再次迴答她:“可以的。”


    從年前見到東女國使者出現在鴻臚寺的時候,薑沃就在準備這件事了。


    “天後是知道的。”那就夠了。


    “但,我會被人認出來吧?”


    “鳴珂,二十年過去了,除了親人,不會有人認出你來的。”薑沃還冷幽默了一把:“而且鳴珂,你當年不參加親蠶禮也是有好處的,百官都沒怎麽見過你。”


    笑過後,薑沃又正色道:“若是今年之前,你提出要去東女國,我也不能讓你走。”


    出了長安城,隻怕她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但現在不同了——


    “今歲你可以跟著東女國的使團一起走,一路上都是大唐的官驛。而且,你會在安西都護府見到文成,會在吐穀渾見到弘化公主。”


    與東女國相接的於闐國已經是大唐的羈縻州,吐蕃也安穩下來。


    她這一路,都在熟悉的人的勢力範圍內。


    “你之前不是讓文成給你畫過許多西域的景色嗎?現在你可以自己去畫了。”


    王鳴珂不會掩飾,她立刻就動心了。


    而她也很信任薑沃,聽她說可以走沒問題,就當場做了決定——隸芙還在旁憂心忡忡思索許多善後之事,鳴珂已經一口答應下來:“那我就去啦。”


    隸芙:好,好隨意……這不是去街上看花燈,這是出國啊!


    王鳴珂認真道:“不過薑沃,我會再迴來的。到時候給你看我的畫。”


    “好。”


    “再會了,鳴珂。”


    **


    而這一年正月,薑沃不隻帶著柔和的歡喜之意,為鳴珂送行。


    亦有無可挽迴的傷感。


    閻立本的過世沒有征兆,但閻府報到朝廷來的時候,也沒有多少官員意外——畢竟閻尚書都是年近八十的人了,睡夢中安然離世,實在不是什麽意外的事情。


    甚至還要被人羨慕一下,沒有受到病痛折磨,安然而去。


    中書省內,薑沃手中的筆懸在空中,一滴濃濃的墨落在公文上。


    *


    薑沃來到人聲寂寥的太極宮。


    她從太史局走到將作監——


    說來,當年她雖然入太史局做官,但先前幾年,是不能去上朝的,活動範圍基本也就局限於太史局。


    而她最早接觸到的其餘署衙的朝臣,就是閻立本了。


    兩人因文成和親之事有了些交集。他也沒拿薑沃當成一個特殊的官員,還請她去看過《步輦圖》原稿。


    就在這裏,在將作監閻立本作畫的靜室。


    薑沃推開了門——


    閻立本雖然早就被調任工部尚書,後來更是致仕離朝,但在太極宮的將作監,始終保留著他的畫室,就像……太史局始終保留著袁天罡的屋子一般。


    一切如舊。


    薑沃還記得,閻立本作畫一向要幹淨加肅靜,即不許人吵鬧也不許人亂碰他的東西,連洗筆洗顏色碟都是他親力親為。


    她走到案前。


    案上還擺放著沒畫完的畫,是今歲的諸邦朝賀圖——


    說來閻立本雖然致仕,但說起書畫,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自然還是他,被譽為‘丹青神化’。


    故而今歲,諸邦來朝,二聖還是請他出山,畫一幅《萬邦朝長安圖》。


    因考慮到他的年紀,並不規定時間,隻讓閻立本慢慢畫去就是。


    薑沃看著眼前才起了底稿的《萬邦朝長安圖》:就在正月初四,閻立本還曾邀她一並去鴻臚寺采風,去觀察他之前未見過的番邦使臣,以便作畫。


    那日閻立本忽然與她懷念起了舊事——


    他說起,貞觀二年,太宗皇帝剛登基的時候,也曾有過這麽一次諸番邦來長安朝拜的盛況。隻是那時候太上皇還在,皇帝也沒有鬧的排場太大,隻讓閻立本畫了一張包含二十多個國家的《外國職貢圖》。


    畫的是各國使臣,走在長安寬闊的朱雀大街上,準備入宮朝拜的景象。


    那日閻立本還感慨道:“不知怎的,近來總夢到先朝之事。”


    薑沃看了半晌閻立本未完的圖,囑咐過看院子的宮人,勿要入內後才離開了太極宮的將作監。


    從將作監出來,薑沃看向太極宮東北角。


    那裏,有兩座淩煙閣。


    至今日,不但淩煙閣功臣皆已故去,為之作圖之人,亦不再矣。


    **


    薑沃是在大慈恩寺雁塔之下,遇到狄仁傑的。


    因多年前,皇帝曾令閻立本為大慈恩寺畫佛像,就石刻在雁塔第一層的門楣之上。


    薑沃至此,是同時緬懷閻立本與玄奘法師兩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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