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不由無語:“你們不是也拿到報紙了嗎?沒看嗎?”


    薑沃:……不好意思,光研究紙去了,還沒顧上看內容。


    她很快低頭在《大唐雜報》上找到了關鍵的一條——


    太子即將大婚。


    第235章 曜初的報紙


    薑沃認真看完了整份《大唐雜報》。


    她看得很快,因這份雜報並不似現代的報紙,動輒就厚厚一摞——哪怕紙墨、印刷的成本壓縮了很多,但生產能力還是有限的。


    看完後,薑沃很是欣慰,對曜初更加放心了。


    “雜報……”一點不辜負這個名字。


    雖然薑沃從沒有落於筆鋒,直白跟曜初解釋過她定下‘雜報’這個名字的緣故,但曜初顯然是很明白。


    這是份看起來毫不引人非議忌憚,甚至可以用‘很乖’兩個字形容的報紙——


    與薑沃的第一份報紙是‘詩集特刊’仿佛,這份報紙的一半內容,刊登的亦是與朝堂政事無關的精妙詩文。


    其詩文多選自京中各公主府、豪門顯貴府邸組織的詩會。亦或是國子監、弘文館等官學內報上來的上佳詩文。


    不過……說是與政事無關,隻涉及‘雅好文學’,但實際上,怎麽會無關?


    需知大唐此時的科舉,還有‘行卷’這個風尚!


    詩才、文名本就是貢舉的重要因素之一——這些舉子們參加詩會、各處行卷,原就是為了得到達官貴人的賞識,為了出名,為了能科舉中第。


    行卷還隻能投於一人。


    但若是詩文上了‘報紙’,可就不僅在京中迅速風靡起來,更是能隨著報紙到天下各州去。


    這都是有榜樣的力量的——


    當年薑侯在洪州滕王閣上一宴,隨著第一份報紙通過驛站傳於諸州,原本隻在洪州當地有名的滕王閣,迅速名聲大漲。


    這便是文字的魅力。


    且說,絕大部分情況下,並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而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再好的詩文,假如就靜悄悄寫在荒山野嶺的石頭上,沒有人看見也終究無聲無息沒於天地間。


    報紙就是將酒香送到各地。


    雖說原先王勃、盧照鄰等人詩文就多有傳世,但隻通過口耳相傳,依舊是絕大部分詩文,天下大多地域皆不能至。


    可如今,報紙是直接通過驛站到各州的。


    哪怕礙於此時產能有限,到達各州的報紙數量還很少。但隻要當地驛站、署衙、鄉學等官員、


    學子、文人能見到此等文章,自然少不得拿來吟誦讚歎。


    群眾的眼睛就是試金石,隻要是好詩文,自是迅速就流傳開來。


    那次滕王閣宴之後,薑沃出海之前的一段時間,也算親眼見到了什麽叫‘大唐流行文化’。她到各州各地,凡有書肆之處,都見過那一份《詩刊特輯報紙》的手抄版以及雕版印刷版。


    真可謂是銜賣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處處皆見。[1]


    而當地署衙朝臣還罷了,但凡學子見了她的書令史天團,比見了巡按使本人還要激動,真有人拿著詩稿上來要簽名。


    當然,從薑沃的角度來看,並不隻是報紙成就了他們的名聲,更是他們的詩文成就了報紙。


    恰如千裏馬與伯樂一般。


    報紙給了許多才子展覽才華的舞台。


    總之,有這樣的活字招牌在前。待到出版署正式成立,開始收文稿的時候,根本不愁沒有詩文可以刊登,隻愁詩文太多。


    而曜初這兩年收詩文,也優先收取各公主府詩會的佳作。


    她如此行事,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因這出版署跟城建署一般,從不歸屬六部。而這報紙的起源,原本也是薑侯的一次詩會,突如其來的意動而已。


    這出版署就像是安定公主的幕府一樣,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選人自己忙活,甚至是自己出錢。


    帝後再疼愛女兒,在這件事上,也沒有勒令戶部出錢——辛侍中可以作證。


    說來他原本是擔心過此事的,害怕帝後因偏愛公主,就像國家修書修史一樣,給公主出錢,讓她辦什麽報紙。


    後來聽說人家公主出自己的私房錢,辛侍中整個人都明媚了。


    甚至還幻想過,若是弘文館修書的時候,也不走國庫就好了。


    不過哪怕是財迷如辛侍中,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綜上所述,從起建到出資,都是安定公主府的官吏自己搞定的——那這出版署的報紙之上,詩文如何選,也自然由安定公主來定。


    以至於如今京中若是有詩會,長樂公主、城陽公主等公主府邸舉辦的詩會,倒是比宰相名門之家舉辦的詩會,更引得舉子們熱情參與。


    畢竟,上報紙的機會比較大嘛。


    這不叫勢利,這叫……現實。


    *


    薑沃看過此次刊登的詩文,然後對著師父和崔朝舉起了這份報紙,笑道:“曜初這孩子也太聰明了。這報紙上,一半是名,一半是利。”


    名,是傳於天下的詩名。


    利,是京外了解京中朝堂大事的便利!


    與薑沃最開始的詩刊特輯不同,如今城建署的報紙上,一半是詩文,另一半,是‘京中要聞雜事’。


    對,隻是些不詳述首末的大事記,絕沒有什麽要事機密之事。


    這報紙上所寫的事條,在長安城中都不是什麽秘密,隻是一些很大路邊的朝事。


    別說能夠上常朝的五品以上官員,哪怕一月隻上兩次朝的九品官員、各署衙胥吏,都不用通過報紙知道這些事兒——


    譬如:帝後為太子選定太子妃,乃左金吾衛將軍裴居道之女。


    再比如‘年節下諸蕃君長入朝’;‘天後於春分行親蠶禮’‘今歲端午將行文武百官大射之比’;‘距京城五百裏內,諸王公大臣不得買置牧地。’等事條。


    以上這些事條,隻要在京城做官的人,甚至不是官員,商戶乃至消息靈通些的百姓,也能知道。


    因而報紙雖然在京中也有發售,也有許多人爭相抄錄收藏(畢竟蠟印原版還是少而珍貴),但他們基本隻抄一半。


    很多官員甚至都覺得很是可惜:如今能上報紙的詩文,可以說是一字千金,甚至因詩文見於報上,而一夜成名的才子都不少。


    這麽珍貴的報紙版麵,安定公主為什麽要勻出來一半,專門寫這些大路邊上的雜事呢?


    他們也隻能帶點優越感的想:唉沒辦法,誰讓京外的人,尤其是偏荒之州的人,難知京中事呢。


    這報紙既要送往天下各州,有些京中大事錄也好。正好讓京外官員,見識(眼饞)下京官的日常。


    而薑沃,則一眼看到了這報紙的‘利’。


    能得到京中這些消息,便是許多地方官員,千金難買的需求!


    原先這些消息,若是沒有親友在京中為官,他們是很難知道的。地方官員之前能從京中得到的,隻有一道道官方的詔令,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對著捉摸去吧。


    而現在……


    薑沃指著其中一條道:“譬如這一條:‘距京城五百裏內,諸王公大臣不得買置牧地。’若有靈醒的地方官員,隻從這一句便能看出,天後今歲依舊在抓‘檢田括戶’事,甚至查的更嚴了。”


    不置牧田,便是要置良田安民。畢竟之前許多世家勳貴為了自家享樂便宜,便把田地荒為大片牧場。


    這些在京中朝臣看來,不太要緊的消息,出了長安城,距離越遠,價值則越高。


    情報的價值,是根據需求來體現的,有時簡單的一句話,就是難以估計的寶貴。


    而偏生,這報紙上刊登的每一件事,又都不會引起什麽非議,哪怕是最嚴苛愛挑事的禦史也無話可說,這種長安城中大路邊的消息,報紙上隻是按條匯總了一下,有何忌諱?


    可以說這份報紙,完全符合曜初現在的形象:一個惠心明訓、言行垂範、孝順懂事……總結起來,就是堪為後世曆代大唐公主典範的公主。


    需知大唐的公主,從起初,就不是被關在後宅的婦人。在政事上勸諫皇帝,為國家大事出力,雖少見,但也不是沒有——


    比如先帝親自撫養的晉陽公主,每每先帝為朝堂事發怒,公主都會勸的父皇展顏,也沒人會說晉陽公主‘僭越’‘公主不安於後宮’等言。


    更甚者貞觀年間,先帝有一決斷,諸宰相勸之不能,長樂公主還曾與宰相們一起向先帝建言過一迴,最終先帝詔停,也並無宰相朝臣議論‘公主幹政’。[2]


    因而如今,安定公主展現出來的問百姓,恤寡幼,勸農桑,重詩文……落在朝臣們眼裏,便是一個‘出色’的大唐公主。


    與長樂、晉陽公主仿佛。


    *


    薑沃看著這份《雜報》,也很思念久違的曜初。


    她從繈褓之中小小的嬰孩,長到如今,這也是第一迴 ,薑沃跟她分開這麽久。


    薑沃想:她是該迴京城了。


    不是為了太子的婚事,而是為了曜初。


    太子的婚事一旦定下,皇帝接下來絕對會考慮掌上明珠的婚事。


    第236章 皇帝的委屈


    登州驛站。


    聽薑沃說起要趕迴京城,崔朝就起身:“既如此,我去尋驛長,寫信奏報京師。”


    然後又給李淳風行了禮才出門。


    而屋內,薑沃心情甚佳將這份報紙收起來——


    其實自滕王閣宴之詩遍傳天下後,她就想明白了,詩文國家保存也未必保險,每次朝代覆滅,都會有數不盡的珍寶一樣的藏書被付之一炬。


    國家書苑刊印收藏,比私人收藏要保險,起碼能保證本朝不散失。


    但最保險的,其實是‘廣為流傳’——


    無數人傳頌,就會有無數人傳於後人,越多的時人看過並且記錄下來的痕跡,將來哪怕朝代更迭,後世人也會更容易得到考證。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顧四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顧四木並收藏[大唐]武皇第一女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