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可我其實沒必要換了啊!”


    他是收拾行裝的時候,被王妃問了一句才忽然轉過彎來:等等,洪州世家都被薑侯犁地似的犁過了,除了抄家的,剩下就都是老實的,那我還怕什麽?我為什麽還要換封地啊?


    滕王不信薑侯沒想到這一點,卻還是給他申請調換了封地,還是換到黔州!


    這人都不是過河拆橋啊,這是反手把橋燒了啊。


    “薑侯,我能不走了嗎?我對洪州山水,此地百姓都感情深厚啊!”


    薑沃依舊笑眯眯,說的話卻堅決:“詔令已下。”怎麽能不走。


    而且滕王這個性子,實在不令人放心。他對當地百姓感情深不深厚且放一放,但百姓們對他感情卻是很深切:深切盼望滕王趕緊走。


    哪怕他這些年未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但他那種頑劣性子,譬如出門射獵時踩踏農田,夜裏肆意開合城門,不約束下人等事,落在那些倒黴百姓和為此丟掉飯碗的守城士兵頭上,也都是一場大難。


    還是讓他去黔州老老實實待著吧。


    而滕王見留在洪州不成,忽然又想起一事,悲痛裏不由帶了些擔憂:“等等,薑侯將來不會……還要去蜀地吧?”


    薑沃笑容更和氣了:“是啊,這大唐十道諸州的王公朝臣,我大約都隻能見一迴。唯有滕王,今日在洪州分別,將來黔州必會再見的。”


    大唐太大了,許多州她未必會去,但黔州,她一定會再去,一來皇帝曾經囑托過她,二來,便沒有皇帝之言,她也要去拜訪大公子的。


    那時,正好看看滕王和蜀中滕王閣。


    薑沃感慨道:“可見,我跟滕王是有緣之人。”


    滕王:我不想要這種孽緣!


    薑沃看著整個人都不好了的滕王,伸手做出請的姿勢,莞爾道:“盛筵將起,滕王請。”


    **


    盛宴行至暮色四起,諸文人墨客皆應東道主所言,揮筆成各自《滕王閣序》。


    而在眾人對著王勃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俱拍案叫絕,推為今日序文之首時,薑沃的心情卻遠沒有她曾經想的激動。


    她望向窗外:此句實如畫。


    正如方才閻立本欣然道:他必要將此句與今日此景做成畫,又道王勃有此一序,文名必傳於後世。


    而薑沃隻是靜靜看著:滕王閣外,一隻索然離群的孤鶩,在霞光與水天中飛翔,似乎也迷失在雲銷雨霽彩徹區明的暮靄之中。


    最終隱入雲層不見。


    薑沃心中那小小的,最後的期望,也如此孤鶩入暮靄一般消散而去。


    是啊,哪怕是秋日的滕王閣,哪怕她特意請來了‘都督閻公’,但終究不可能是同一篇《滕王閣序》了。


    甚至她曾是讀詩人,如今她是詩中人——


    “巡牧薑侯之雅望……”


    見此句之時,薑沃心中,萬般感慨。


    自然不隻有她,在座論官位和爵位,還有裴行儉這位吏部尚書,自是‘尚書裴公之懿範’,以及宗親滕王;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鴻臚寺少卿崔朝等身著朱紫之重臣……


    而論名聲,在座名動天下的人也有:被當世人公認為‘藥王’‘藥聖’的神醫孫思邈,前工部尚書,當世無雙的大畫家閻立本……


    王勃俱一一寫到,把這場盛宴之人挨個誇了過去,然後才是那句——


    “十旬休假,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


    是啊,高朋滿座。


    薑沃拿出了一枚銅錢,放在手上翻轉。


    果然,正如這世上沒有隻有正麵,沒有反麵的銅錢,世事也是如此。


    她終究是走入了不同的時空。


    見到今日所得無數‘唐詩’,薑沃忽然想起被楊慎評為“啟唐之先鞭”的庾信。


    庾信,就是家國破碎飽經離喪後才寫出了‘賦史’。可見,有些詩文,必得是經過“山河阻絕,飄零離別。拔本垂淚,傷根瀝血。火入空心,膏流斷節。”之苦楚,才能麵世。*


    正如……


    薑沃的目光落在杜審言身上。


    就像之後的杜甫,不知是在評庾信,還是在評自己的後半生: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亦是清代趙翼評元好問之詩詞時感慨的那句:“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非經離喪,有些詩句,斷不能成。


    薑沃久久凝望著滕外閣外孤鶩隱去後的飛霞流雲。


    **


    “是醉了嗎?”崔朝的聲音,把薑沃喚醒。


    崔朝很是擔心:雖說她才飲了一杯,但大半年沒喝了,可別酒量再次下降。


    薑沃搖搖頭笑道:“無事。”


    崔朝看她的笑容,不知為何,總覺得這笑意中透著幾分傷感之意,但卻又很是釋然。


    他未及再繼續細細分辯,就見薑沃轉頭,對這些時日與她幾乎寸步不離的女親衛聶雨點道:“請周蕎來吧。”


    聶雨點應了,又叫了兩個女衛一同上樓,畢竟那套蠟版印刷的器具,兩個人有些拿不過來。


    薑沃放下酒杯,換過一杯紫蘇飲,醒了醒神。


    若少了一些詩人家國離喪之句,她決定換另一種方式,‘彌補’此地後人。


    量。


    薑沃在看《全唐文》中唐代很多詩人介紹的時候,都有一句話‘其詩大多散失’,‘除《xx》外,餘詩散失’。


    就連賀知章這種做過尚書高官,皇帝老師,在當朝是朝廷重臣,《舊唐書·文苑》中還單獨給他列傳的人,作品亦都大多散佚,到薑沃所在的時代後,賀知章隻留下了不到二十首詩傳世。


    而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的詩作留下來的雖多,但散落的更多!


    新唐書曾記載過,李白病重之時,曾經對著族親李陽冰枕上授簡,草稿逾萬卷,終集成《草堂集》二十卷,並請之作序。


    之後‘旋及過世’。


    然而李冰陽作序的時候,就已經記錄過:“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當時著述,十喪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1]


    中原有事,何事?


    安史之亂。


    可見當世李白關於戰亂的詩作就已經散失十分之九。


    而這留下來編纂成《草堂集》的二十卷……又遺失了。


    薑沃想到自己背過的李白詩詞——詩人的水準到了那裏後,當真是繡口一吐就是盛唐,不知道有多少篇絕妙詩詞遺落,如同珍珠沉入海中,再難打撈。


    實在可惜。


    而唐詩多散失,也與此時印刷術尚不發達有很大的關係。這會子連書都多是手抄本。


    而詩詞最常見的流傳方式就是題壁寫詩。比如薑沃這一路出長安,就見過不少:什麽佛寺、逆旅、酒肆、甚至行舟乃至任何一處牆壁上,都可能提著詩人的詩詞。


    就像之後白居易一路走,一路追著看元稹的詩一般——“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


    後世人能從各種途徑追連載,可憐白居易同學隻能追柱子,到了地方先繞柱走。


    而從題壁到口耳相傳再到被人記錄下來,其中自然難免散失誤傳。


    能夠有意識,也有能力把自己詩文編纂整理,刊印成冊的人,隻占極少數。並且哪怕將詩文編集成冊,若是隻留在自己家中傳給後人,遺失的可能性也很大。


    而以上兩條‘整理出版和國家保存’——


    現在的薑沃都能做到了。


    第232章 報紙·兩年後


    “這報紙——”


    登州港口外的驛站,連空氣中都帶著些海風的味道。


    薑沃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份《大唐雜報》在對著日光看。


    說來,史冊上第一份有記錄的‘報紙’,也是出自唐朝:《開元雜報》。


    還曾有文人寫過《讀開元雜報》文作為記錄。


    雜報上多記載朝廷公開的政令以及帝王和百官之事。譬如‘某日皇帝親耕藉田’;‘某日百僚行大射禮於安福樓南。’等朝堂大事。。


    甚至還有‘某日宣政門宰相與百僚廷爭一刻罷’,這種類似於朝臣八卦的事條。[1]


    而之所以稱為雜報,也是為了跟京中發往各地署衙官邸的公文報區分。發給官員的邸報,自然不麵向百姓公開。


    但《雜報》又不一樣,私家也可抄寫、傳播。


    “雖說如今每旬的雜報,能到各州的數量還很少。”依舊是大大的供不應求。“不過,比我想的已經好多了。”


    與旁人拿到報紙後,第一時間去看報紙上的內容不同,薑沃的第一反應是來到窗邊,對著陽光先去看紙的質地、油墨的暈染、字跡的清晰程度等報紙本身的質量問題。


    崔朝在她身後不由一笑。


    一份報紙被她看出了鑒寶的感覺。


    “你也來看看,比兩年多前滕王閣之上的第一份試印報紙,大不相同了。”


    崔朝聞言,也走到窗前,兩人一起站在日光下。


    他細細看過,又伸手撚了撚,點頭道:“是,似乎紙就不一樣了。”


    見到這份報紙,崔朝不由想起兩年前的洪州事。


    時間過得真快啊。


    *


    那日滕王閣宴後,滕王李元嬰又來抱怨了一通,還拉著崔朝給評理:“崔少卿,你說說,薑侯這是開宴為我送行嗎?這分明是借著我開詩會啊。”


    “還說要將今日之事今日之詩,用那蠟版印刷術做成第一份報紙(詩刊特輯),試著通過驛站傳於各州——”


    向來行事放縱的李元嬰,難得都有點擔心:“那豈不是天下各州都知道我的滕王閣?”


    薑沃當時就想安慰他:沒關係,反正後世都知道你滕王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顧四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顧四木並收藏[大唐]武皇第一女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