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唯一的價值,就是被踢出去後,給‘鋼鐵’讓位置。


    於是劉仁軌很不客氣直接把那些身體素質達不到的,被酒色財氣搞的別說負重步行,就是騎馬都堅持不了一日的‘少爺將領’,全都直接開革掉。


    身體素質不過的直接開除,而哪怕身體素質過關,但本事不過的,在劉相這裏,也不能繼續掌兵——


    劉仁軌在正式上任之前,是先親自去北衙親衛訓練場潛伏了兩日的,發現北衙如今的訓兵竟然可以‘角牴(摔跤)、拔河’等為考核,就算通過了。


    從貞觀初走過來的劉仁軌,簡直是驚呆了。這是訓兵嗎?這不是玩嗎?


    他記得就在貞觀二十年,先帝還曾親自臨試於殿,考諸衛騎兵統將習射。


    那時先帝曾道:“不使兵士素持幹戈,突厥來侵莫能抗禦,致遺中國生民塗炭於寇手。”[1]


    於是在篩掉了沒希望的‘歪瓜裂棗’後,劉仁軌又把剩下的統將挨個拉出來考試,凡是不合格的,或是降為普通兵丁,或是調離南北衙軍伍:想領精兵,自己就得先是精兵。


    劉仁軌在京師軍伍中這一陣折騰,京中勳貴之家可謂是一片地震。


    不少勳貴朝臣去攝政的天後跟前狀告劉仁軌,還提起當日劉仁軌以‘呂後’事對天後不敬之事。


    然而天後對劉仁軌之舉,表達了絕對的支持。


    依舊是那句‘一應委於劉相’。


    劉仁軌就按部就班地卷了起來。


    若隻是如此,按照劉仁軌凡事親為獨斷行事的作風,這整頓軍伍看起來好像跟裴行儉也沒什麽關係。


    但問題就在於,吏部跟兵部從前有一條武官轉文官的規定——


    因不是所有武官都能像從前李勣大將軍,蘇定方大將軍這種六七十照樣上馬,能夠雪夜奔襲三百裏的神人。


    許多武將年過四十後,或是體力不足,或有傷病,會難以再通過兵部的騎射負重等考核。


    但這些人曾經多半也有軍功,總不好直接就把人官職免掉。好在軍伍中除了領兵上陣的將領,還有許多諸如‘錄事參軍事、倉曹參軍事’等文職崗,因而就有一條規定:‘軍伍材藝考不過者,送還吏部,考其文資。’


    如果文資合格的,就可以由武官轉為文職。


    因此,裴行儉就倒了大黴。


    從前這項規定,一年也就安排個二三十人,如今劉仁軌到任,一天就能給裴行儉送來二三十個‘軍伍材藝考不過者’(這還是因為他老人家親自監每一場考武官事,因此每天能考的人數有限。)


    而這些人,又多是官二代官三代。


    不知有多少怨聲載道的‘家長’,不敢去碰硬核劉相,就各種尋關係請托吏部尚書:裴尚書啊,如果不得不轉文職,給我家崽安排個好工作唄!


    裴行儉:我真的會枯萎掉。


    *


    而且,他不但要蠟燭兩頭燒,應付這兩位性情完全不同的宰相,還要充當滅火隊員。


    就在前幾日,劉相查到北衙軍伍中有貪墨軍費一事。


    也是巧了,涉罪人正好就有王神玉一係的晚輩,按照世家譜牒來算,是王神玉的隔房堂侄。


    於是議事會上,劉仁軌不免又提起王神玉治家治下事。


    王神玉也煩的要命,王家在京中這麽多房,他連這些晚輩的臉都認不過來。偏生他現在是宰相,王家出點什麽事兒,他都要負點連帶責任。


    他是最煩給蠢人背鍋的,已經將那一房削了一遍了。


    而聽劉仁軌提起這件事來,王神玉幹脆道:“按律家人犯事連坐,那劉相上奏疏吧,免了我的宰相位。”


    反正賑災事也都諸事安排到人了,換一個人來總任,也不至於掉到地上。


    他也想立刻致仕好不好。


    偏生劉仁軌也已經摸清了王神玉的性格,知道他的痛處——於是劉仁軌確實上奏疏給王相請罰了,但並不是讓王神玉連坐降職。


    相反,劉仁軌在天後麵前道:“臣與王相素來不睦,人盡皆知。此番北衙貪墨軍需事,涉及王相晚輩,若依舊是臣一人獨斷,難免失於公允。不如讓王相共監理此案。”


    天後允準。


    劉仁軌這是逼著王神玉不得不加班,一起處置這一場軍伍貪墨事。


    而以劉仁軌的經驗,從查這一樁貪墨起,又順藤摸瓜牽出了好幾樁,依舊讓‘王相’同審,且為輔。


    於是已經連著好幾天了,王神玉隻得坐在兵部加班,沒法如以往到點就離開署衙(劉仁軌是沒有按點下班概念的)。


    果然這比上書彈劾王神玉讓他降職,還讓他痛苦百倍。


    而王神玉既然在兵部加班,他本來的工作,就也轉移了一部分……到裴行儉身上。


    裴行儉再次飛來橫禍無辜被創,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很多時候,裴行儉都內心蒼涼想:他這雙眼睛已經見過太多,不會有什麽事兒讓他驚訝了。


    *


    吏部尚書院中。


    裴行儉聽到裴炎進門,從案後抬頭,帶著深潭一樣的平靜:“又有什麽事兒?”


    如今已經做了吏部侍郎的裴炎,見到上峰如此,也覺得心有戚戚焉。


    於是他很快遞上一封厚厚的書信安慰道:“裴尚書安心,並無大事。”


    “隻是薑侯的飛表到了——方才我正好在紫宸宮迴天後話,天後便令我將這一封帶給尚書。”


    既然都啟用了飛表傳奏,需用此人力,薑沃也就主打一個不浪費。


    故而每迴除了給帝後的奏報,薑沃也會令飛表使再帶一些旁的信件:比如薑沃寫給曜初的信函,太平寫給父皇母後的家書,再有就是她帶給王相、裴尚書等同僚的信件了,也都一並飛傳迴京。


    每次都塞的滿滿當當。


    聽裴炎說,不是朝中又有什麽事,而是薑侯的信到了,裴行儉的神色不由鬆動了一二:也好,先從案牘勞形中解脫片刻,看看薑侯的信函,緩一緩心情。


    看這封信的厚度,應該又有很多詩稿吧。


    裴行儉先對著窗外日頭,看了一下封口處的薑侯官印是否完整,然後才取過小刀,仔細劃開信封。


    按大約行程與上封信的地點來算,薑侯此時應該到了江南西道見到孫神醫了吧。


    正好可以好生養養病,閑遊山水之間。


    裴行儉這樣想著,看到了這封信。


    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熟悉的字跡在裴行儉眼前一行行滾動著:


    “……地有侵占,戶有流亡,旋被兼並,自此成弊……”


    “滕王乃皇室宗親,忠義舉告,既接此狀,巡按使代天巡牧,不得不查。”


    “民亦多有告舉。”


    “而當地士族簪纓,各州縣不能轄之。”


    “我已奏告於天後。”


    “守約可於朝中留心擇選熟知庶務之朝臣,可往江南西道巡按人邑,重整戶籍田畝……”


    裴行儉:我錯了。還是有事情能讓我驚訝的——原本應該在江南西道好好養病的薑侯,竟然接到了滕王的舉告(裴行儉看了好幾遍,這才敢確定自己沒看錯,薑侯寫的確實是滕王)。


    且欲行‘檢田括戶’之大事!


    裴行儉捏著手裏的信函,覺得這一刻,他似乎是頓悟了——


    原來在朝中的宰相不是最能生事的。


    離開朝堂的宰相才是!


    第220章 “妙計!”“不可!”


    “妙計!”


    “不可!”


    聽到兩個截然相反的意見,裴行儉略微抬眼。


    他的目光越過前麵兩位宰相的紫袍,落在禦案後端坐的天後麵容上。


    雖說天後看起來依舊沉凝,然如今裴行儉麵聖多了,比起旁的朝臣來,多少總能分辨出些天後的真實心境。


    天後……似乎也有些頭疼為難之色。


    不過,這為難,應當不是為了意見又又又不合的王相和劉相。


    畢竟這樣針鋒相對的場麵,天後已經見多了。


    裴行儉覺得,天後不但不為此作難,甚至還有幾分喜聞樂見。尤其是王神玉被拘在兵部審貪墨案後,天後還曾帶著笑意提起過這件事。


    裴行儉當時就在想:嗯,快活都是你們的,我什麽都沒有。哦,說什麽都沒有也不準確,我還是有批不完的公文,做不完的公務。


    那麽……


    既不是為了兩位宰相,裴行儉想,天後這幾分為難,必是為了薑侯提出來的‘檢田括戶’之策本身。


    *


    這日裴行儉剛讀完薑沃的信沒多久,就得了紫宸宮宣詔。


    果不其然,天後宣詔也是為此。


    到場的依舊還是隻有王神玉、劉仁軌和裴行儉三人。


    聽天後講完薑侯的‘三部曲’,尤其是‘檢田括戶’之策,裴行儉就聽兩位宰相當場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見。


    劉仁軌眼睛一亮:“好計!”


    王神玉卻斷然道:“不可!”


    而王神玉這句‘不可’一說,連劉仁軌都有些怔住:雖說他與王神玉性情一萬分的不合,但他一直還是認可,王神玉這個人本質是沒什麽問題的。


    比如從這次‘北衙貪墨案’就可見,王神玉起碼從不包庇自家親族,且這次賑災事劉仁軌也留心了,王神玉用人並不偏向世家,也可以稱一句擢良而用公平可稱。


    於是近來,劉仁軌對王神玉還是有那麽一點點改觀的。


    覺得他能做到宰相,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今日檢田括戶如此利國利民之策,王神玉居然說不可?而且此策還是與他私交頗厚的薑侯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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