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仁軌這個態度,李勣大將軍倒是放心了,頷首道:“好。”


    劉仁軌見英國公同意,這才接著道:“李公子想要打仗也沒問題。高句麗、百濟等地動不動就有小股反叛軍出現。”


    “新羅、倭國這兩個屬國,也總不能盡數安分。”


    說到這兒,劉仁軌還特意轉頭對薑沃道:“我之前與薑相報過的,倭國的銀礦,就曾出過倭國‘流民’衝擊之事。我雖人未在倭國,但據我看戰報忖度——那起子人可不像單純的流民,估計是奔著炸礦的火藥去的。”


    薑沃頷首:“正是,所以今日,我也有一事托付劉都督。”


    “倭國銀礦的管理,我準備交給一個叫吳英的女官。她曾隨我師父出海數年,能夠熟諳使用羅盤,也能操駕船隻,本身武藝也不弱。”


    劉仁軌也爽快點頭:“既是薑相信得過的人最好。否則我也惦記著倭國幾處銀礦事——銀子事小,火藥萬一丟了事大。”


    薑沃心道:你這句銀子事小,辛尚書一定不同意。


    劉仁軌雖然是薑沃的好代購,但涉及公事還是公辦,對薑沃道:“若是全權負責銀礦事,必要掌些兵力才保得住安穩——那薑相定下的這位女官,我得考一考她的本事。若不能掌兵,便隻好讓她做個監管,我另外派將士過去。”


    薑沃頷首:“劉都督隻管考。”


    劉仁軌能提出‘考核’通過後就讓吳英掌兵權,已經符合薑沃的預期了。


    若是在大唐本土,尤其是此刻大唐還名將輩出,武德充沛的年代,想讓毫無根基的女子入軍隊為將領掌兵權,實在是天方夜譚。


    但從屬國開始,就並非不可能了。


    尤其是倭國和新羅,原本就有過幾任女王。如劉仁軌等將領便也自然覺得,當地既然是女王,那麽讓女將女官去對上女王,也挺正常的。


    那就,從最邊緣的地方開始吧。


    薑沃想起吳英之前出海時寄給她的信:盼著有生之年,也能操駕一迴戰船。


    那一天,想來不會太遠了。


    *


    聖駕離開齊州之時,熊津都督劉仁軌便未再跟隨,隻恭送聖駕。


    之後便帶著東夷各國使臣,並兩位宰相托付到他手裏的兩個年輕人,直奔登州,再次渡海東去。


    *


    接下來的時日,路上再無風雪阻隔,聖駕有條不紊地往長安城歸去。


    倒是有一日,裴行儉忽然來尋薑沃。


    薑沃從未見過裴行儉這樣鄭重的請求之色。他甚至一禮到底:“薑相素簡在帝心,有一事我欲請托薑相。”


    “不知二聖有無心思,再起本朝的淩煙閣,選功臣入內?”


    淩煙閣?


    薑沃很快反應過來,裴行儉必不是為自己問的。


    而是為其師父蘇定方大將軍問及此事。


    與英國公一樣,蘇定方大將軍也年過七旬了,而且……比起英國公尚能任太子太師,蘇大將軍這一年來卻是多病痛。甚至這一迴封禪泰山,蘇大將軍也隻能隨行,並無力再掌一路禁軍護衛事。


    實是歲月不饒人。


    作為弟子,裴行儉深知,師父畢生遺憾於先帝一朝少有戰功。故而貞觀年間淩煙閣,蘇定方想都沒有想過。


    可當今登基後這些年,他前後滅三國,皆生擒其主。


    從西突厥到百濟,轉戰萬裏,為大唐開疆擴土。


    蘇定方時常忍不住想:若當今陛下起淩煙閣,他應當夠資格,如他從前追隨的主將李靖大將軍一樣,圖形淩煙閣。


    然而這話蘇定方自己自不能說。


    裴行儉看出了師父的深切期望。


    然而他作為弟子,卻也不好去二聖跟前提起此事,且他覺得自己尚不夠分量提出此事。


    *


    薑沃聞言沉思。


    據她所知,曆史上高宗一朝,是沒有再起淩煙閣的。


    倒是之後唐肅宗、唐代宗、唐德宗、唐宣宗等好幾朝,往淩煙閣裏添加了許多文臣武將。以至於淩煙閣畫像人數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含金量大大下降。


    比起後世掛進去的某些人,蘇定方大將軍無疑是極夠資格入淩煙閣的。


    說來,貞觀一朝群星璀璨。未能入淩煙閣的遺珠也不止蘇大將軍一人。


    若薑沃來說,還有一人,論實打實的軍功亦有資格入淩煙閣——


    平陽昭公主。


    第163章 起閣


    聖駕歸於長安時,已至二月。


    二月中旬,柳芽已然初綠。


    然卻又遇春雪霏霏。


    以至於驟然望去,竟不知空中飛舞的是柳絮還是絨絨春雪。


    薑沃手持一柄寬大的油紙傘,來至太極宮東北角。


    隋時,這裏有一座尋常的為隋煬帝存放字畫古董的小樓。


    貞觀年間,這是無數文臣武將都夢想進入其中的淩煙閣。


    熟悉的樓閣出現在眼前。


    當年,薑沃親眼看到貞觀一朝淩煙閣的起建。


    且因她時任太史丞,淩煙閣的選址與動工翻修的吉日,還是二鳳皇帝令她算的。


    貞觀十七年,也是同樣的綠柳初新的二月,淩煙閣正式掛像。


    春雪中一切恍如當年。


    薑沃兀自出神,隻聽身旁有熟悉的聲音道:“昨日我一算,竟然過去二十三年了。”


    她聞言迴神,將傘握的緊了些,且尤其向身旁的人傾斜了一下。


    若是隻有薑沃自己,春雪時是一貫不打傘的。但此時她身邊還有一人,是工部尚書,亦是當世第一畫師,閻立本。


    此時閻立本繼續唏噓道:“當年薑相定閣算期,我則挨個將功臣們繪以人像。”


    “故而我記得最清楚——當年先帝定下二十四功臣時,其中有十一位已經過世。”此事給閻立本留下的印象很深,哪怕過了二十幾年,都不怎麽用專注去想,還是直接開口道來。


    “然貞觀十七年正月,掛像入閣的前一月,魏相又病逝。先帝當時極傷痛遺憾。”


    淩煙閣終成之日,其內功臣,陰陽正好半數。


    至今,唯餘英國公。


    而紙傘之下,為眾人作畫的閻立本也早已兩鬢如雪,他搖頭道:“時日過的真快,今歲,我也已經是六十六歲的人了。”


    **


    不過閻立本的唏噓很快就散去了,可謂是生動地體現了:何以解憂,唯有公務。


    兩人先沒有進淩煙閣,而是先勘察附近的樓閣,看看要重修或是拆蓋哪一座。


    邊轉悠閻立本邊苦苦抱怨:“今年可要給我忙壞了。”


    “泰山封禪盛事,自要留不少畫作,還都得是大幅長圖!”


    “偏生我又是工部尚書。真是蠟燭兩頭燒,別說我六十六啊,三十六的時候也扛不住啊!”工部要負責繕修、園苑等事,此番封禪建築祭壇等事便是工部的營生。


    薑沃認真聽著,適時表示同情和安慰:也是發自內心的同情,也是,六十六的話,在現代早是退休了到處玩的年紀。


    然而在古代朝堂上,宰相平均年齡差不多就是如此了。薑沃這種不惑之年的才是宰相的異類。


    “誰料到這剛迴長安,二聖偏又提起立本朝淩煙閣來。”


    閻立本一聽淩煙閣,當時就是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要百上加斤。此時苦惱兼疑惑道:“二聖怎麽驟然想起此事呢?”


    薑沃一臉自然純良:“不知道哎。”


    *


    薑沃這個不知道,其實說的也算理直氣壯。


    她並未以宰相官職上奏疏提此事,也未以近臣身份去皇帝跟前密奏此事。


    薑沃隻是說與了媚娘。


    畢竟淩煙閣,原本就該由皇帝提出來,而非臣子提出來。尤其是官位越高的臣子,主動提出來,反而越不太合適——難免被人質疑,是否自己稀圖名聲想要入閣,才提出此事。


    故而當日裴行儉來尋她,才帶著那般鄭重的請求之色,甚至心內還有幾分愧然:這件事其實是會讓薑相為難的。


    當時裴行儉也與薑沃說了許多遍,隻懇請薑相私下問一問二聖心意,若是聖人無意,薑相萬萬莫再提此事,更不可上奏疏起建淩煙閣。


    免得落在朝臣耳朵裏,必然生出許多閑言碎語——到時候隻怕把薑相說成‘憑恃君恩,妄圖名聲’,都屬於嘴下留情的了。


    裴行儉反複念叨了太多遍,以至於薑沃都無奈了:“守約,原來未看出,你還有去佛門念經的潛質。”


    “我知該如何行。”


    這才讓裴行儉不再念此事了。


    故而,薑沃隻與媚娘私下提了此事,並未上奏疏。


    而若本朝淩煙閣能成,她的那封正式奏疏,是想要留給‘平陽昭公主’的。


    *


    媚娘與皇帝提起此事時,皇帝一聽就先歎了口氣:“朝堂上哪裏有這麽多,能夠與父皇當年圖形淩煙閣功臣比肩的朝臣呢?”


    雖說父皇是登基十多年後建立的淩煙閣,他如今也登基十多年了,但情形完全不一樣。


    畢竟先帝是從大唐開國時走過來的,淩煙閣二十四功臣,均是文治武功功績彪炳。


    而皇帝是承業之主,從前十多年,朝堂上重臣還多是貞觀舊人。


    “朕知道媚娘何意。邢國公蘇定方年老功高,且自去歲起多病,若能入淩煙閣,必是得慰平生,再有江夏王李道宗於父皇年間未能入淩煙閣甚為遺憾——但若隻有零星幾人,如何起建一座淩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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