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學子被引領出來參拜二聖。


    帝後各自寫下兩道命題,交由薑相宣讀。


    薑沃先宣讀皇帝定下的兩道主題:封禪製詩;麒麟祥瑞。她心道,麒麟祥瑞真是皇帝的保留真愛題目啊,還好今天她是評詩的,不是作詩的。


    皇後的題目則是:稷下學宮懷古;雪境紅梅。


    四道命題作文宣讀完畢,學子們皆是一臉鄭重沉思之色。


    自有王刺史安排的仆從上前,將這些學子引到別院另室,讓他們冥思苦想作詩去。


    堂上賓客則在外陪同帝後入宴席用酒饌。


    說來,盧照鄰和駱賓王並不在別院作詩的學子內——兩人都入朝多年,也非年輕學子。隻是詩名在外,此番特邀出席。帝後亦令兩人為此‘四題’作詩。


    薑沃早命人備好了紙筆送上。


    *


    刻漏沙盡。


    自有帝後身邊的宦官,入內室收了厚厚一摞詩文出來。


    另有十數個負責抄寫詩文的書令官,迅速將這些詩文抄了許多份,令在場諸位貴客人手一份。


    薑沃聽人一一點評去,心中隻有一個感想:語文書誠不欺我!


    今日詩會雖有天下各州諸多俊彥,卻仍以‘初唐四傑’為最佳。


    且四人詩文各有所長——


    “這王家三郎雖年少,詩文卻興象宛然、氣淩雲漢!更有神韻靈動,飄逸絕塵之感。”這是在說王勃。


    “國子監楊炯,亦年少,然氣韻蒼然、整肅渾雄……”


    “我倒覺得,依舊推盧升之這首,最古雅蘊藉。”


    “駱賓王這首懷古,難道不是如金石擲地,多雄偉之語?”


    甚至到了後來,為了誰做魁首,宰輔們都有些爭執之意。


    說來諸人今日真是眼前一亮——盧照鄰和駱賓王是成名日久,但沒想到,這迴詩會上,還能冒出兩位十五六歲的佳才少年郎來!


    王神玉是最喜王勃的詩,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事,問薑沃道:“這便是你從前提起過的‘王家之寶樹’?”


    薑沃含笑點頭。


    戶部辛尚書不知王神玉所說何事,向旁邊許圉師打聽了一番,才知薑相幾年前就見過這位王家三郎一迴,當時就盛讚這位十歲出頭的少年為‘王家之寶樹’。


    辛尚書不由道:“薑相於識人上,實乃奇才!”


    薑沃含笑謙過,繼續津津有味聽著旁人誇讚‘全圖鑒初唐四傑’。


    不過很快,薑沃就覺得有點不太對了。


    等等,在座諸位貴客誇讚之詞太多,已經把能誇的都誇過了……那一會兒終評,她說些什麽啊!


    隨著許敬宗‘睿哲惟宰、淵哉鑠乎’這種詰屈聱牙的形容詞都冒出來後,薑沃逐漸躺平。


    隨緣吧。


    她腦子漸漸放空,甚至在循環播放一個畫麵,就是著名的【關羽談吐不凡一番激揚話語後,張飛跟的一句‘俺也一樣’】。


    她正在出神中,諸位貴客卻均已評點完畢,王刺史便笑容可掬道:“那便請薑相來總評一二。”


    還特意搭台子起高調道:“下官素知薑相殫見洽聞、學富五車,必有妙言以評。”


    薑沃:……謝謝你,王刺史。


    *


    堂上安靜下來。


    諸學子隻見風雪紅梅之中,薑相銀衣鶴氅而立。


    吟詠之間,聲如振玉;眉宇神采,卷舒風雲。


    “今日所見作詩文者,俱驚才風逸,壯誌煙高。將來大唐詩歌之盛,必流傳千古,永揚華夏!”


    詩會至此,實已極盛。


    史載:


    【麟德二年臘月戊子,時任尚書右仆射兼吏部尚書薑沃,於稷下學宮舊址,舉梅苑詩會。】


    【軒車闕下、貴女簪纓。吐納珠玉、詩文逾百。自此,京中諸公主府邸亦多有詩文之會,遂成風俗。】


    第159章 不惑之年


    臘月戊子,稷下學宮詩會日。


    細雪下了大半日,至黃昏方停。


    薑沃是送走了所有賓客後,至夕陽西沉燈燭亮起,才得以上自家馬車。


    其實原本不必這麽晚的。


    主要是貴客之一,中書令王神玉素愛花木。待宴席完畢,就在這梅苑興致盎然轉了起來。


    薑沃作為東道主自然要陪同。


    轉了足足一個時辰後,王神玉終於停在了最初的起點,緩緩頷首,帶了幾分驕傲道:“果然,皆不如我手植之梅樹!”


    還特意對薑沃道:“怎麽樣,見過我種的梅樹,今日見這梅苑,是不是覺得總差點什麽?”


    薑沃:……大概是差點驕傲自滿吧。


    因兩人在梅苑轉了太久,哪怕細雪如絮,沾衣似無,身上還是帶了些濕寒之氣,手爐裏的炭火也已經燒盡。


    *


    兩人剛走到梅苑正門,王神玉就見薑府的馬車上,先下來一人。


    墨色大氅裏微露出緋色官袍,正是鴻臚寺少卿崔朝。


    他亦未撐傘,手裏提著一盞燈,柔和的光芒籠罩於身,細雪在燭光下越見晶瑩剔透,拂過他的麵容。


    王神玉既鍾愛花木,自是素有愛美之心的人。驟然於此見了崔朝,不由轉頭對薑沃感慨道:“此番各州舉送才子入京,今日坐上也頗多青年俊彥——然再未有如崔郎當年初入京城,便以風采過人聞名長安者!”


    他這話說來,是十成十的讚美。


    說來,此時官場之上,被上峰和同僚誇讚儀容,絕不是什麽諷刺和貶低,而是件很光鮮很值得驕傲的事兒。


    畢竟,大唐官場是明文規定的需得‘以貌取人’。


    且說此時吏部授官,雖然是資考授官,想做官統統得去筆試答卷。


    但在候選官員能去筆試前,還有些先決條件——身言書判。


    在大唐想做官的必備條件:第一條就是‘身’(容貌)——最低標準也得是體貌端正。儀采出眾更佳,可加印象分。


    ‘言’,乃要求官員言辭談吐流暢清晰,又以言之有物為佳。


    ‘書’乃要求官員書法(尤其是上奏疏用的楷書),字跡工整,又以書法遒勁剛美為佳。


    ‘判’乃要求官員能寫明狀判,又以其文辭簡明有據為佳。


    因此大唐的‘考公’相當於先麵試再筆試。尤其是其中‘身’這一條,卡的還挺嚴——若是天不湊巧容貌體態有缺,那就必須得有過人的大才,才可能被破格錄用。


    故而薑沃在大唐官場待的真的很舒服:一眼望過去,不說全是她自家少卿這種‘絕代佳人’,但確實個個都儀容端正,各有風儀,令人賞心悅目。


    崔朝原要走過來,但見王神玉和薑沃兩人止步相談,就也停在了原地靜候。


    而王神玉見他執燈而立,便再次深深頷首道:“尤記崔郎少時初入長安,容采如明錦浮光,令人望而慕之。”


    “如今多年過去,卻越見雅重,好似蘊星懷月。”


    “凡我一世所見諸人,終不可比。”


    他轉頭望著薑沃,笑意灑然:“薑相一如既往好眼光啊。”


    薑沃也毫無謙虛之意,應道:“正如王相之梅樹——自是自家庭院中花木為最佳,此世再無更勝者。”


    兩人談笑過後,走下台階。


    崔朝將兩枚熱的手爐分別遞給兩人,然後請王神玉先上薑府的馬車:“王相衣袖微濕,車上有備好的驅寒草藥茶。”


    王神玉也不推辭,上車喝過一盞茶後才告辭。


    *


    薑府的馬車之上,薑沃正心滿意足將厚厚一摞詩稿,裝到放了驅蟲荷包的木匣中。


    這可都是原始手稿!


    今日才子所作詩文,皆由書令官抄寫了數十份,送與各位貴客賞評。


    然原稿,自然被薑沃這位東道主取走了。


    其實從前多年,她已經陸續得到了盧照鄰等人的手稿,但今日詩會之稿又不相同,值得珍藏。


    她合上匣子前,看到最上麵的一篇,正是王勃所作《稷下學宮序》。


    詩會結束前,帝後額外點了王勃和楊炯兩位少年英才,各做一序——


    以王勃之文‘神韻飄逸、氣象宛然’,令其為今日稷下學宮詩會作一篇駢文。


    以楊炯之文‘整肅雄渾、骨韻蒼然’,令其為古之帝王泰山封禪事作一篇駢文。


    薑沃輕輕合上了木匣。


    經此一事,王勃應當也會留在京中國子監繼續讀書。


    *


    詩會後,薑沃心情一直頗佳。


    因城建署之事,每到一州一縣,她多會去看看當地的道路橋梁。


    這日聖駕蹕駐後,她依舊披大氅帶著吳英往外走去。才出門就遇到了來尋她的狄仁傑,兩人正好一路走一路談。


    還未走出官舍之地,就聽到有人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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