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薑沃現在依舊是兼任吏部尚書。


    朝上貞觀年間舊臣雖所剩不多,但許多人還是記得舊事的:上一個做尚書右仆射兼吏部尚書的,還是先帝年間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在先帝一朝,可謂是除了房相的尚書左仆射外,其餘的重臣之位坐了一個遍。


    彼時也有人上書先帝,密表長孫無忌權寵太過。先帝於朝上直接道與長孫無忌君臣之間“凡事無疑”更是直接令群臣勿諫,道‘疏間親,新間舊,謂之不順,朕所不取也!’[1]


    當年之事,豈不是恰如今朝?


    但哪怕是長孫無忌到了改朝換代,結局又如何呢?


    正巧,這位薑相與從前長孫太尉也很像:因她與皇後相識少年微時,追隨當今也是起自潛邸,舊年情分頗重,聽聞幾位皇子公主們(除太子身份貴重外),都叫她一聲姨母。


    但長孫太尉這種有血緣關係的親舅舅都……何況這種完全沒有血親的什麽姨母。


    且薑相無家族又無子嗣,也不似長孫家能頻頻跟皇室聯姻——將來若跌重,必是粉身碎骨!


    在正式拜相的詔令下來前,薑沃就聽過不少類似的流言,實不太在意。


    相較這些流言蜚語,她倒是更在意一件事——


    李勣大將軍為何會薦她為尚書右仆射。


    雖說二人私交不錯,她對大將軍是極敬重,而因醫書、火藥、城建署等事,大將軍對她也頗為欣賞,甚至會明裏暗裏迴護一下(譬如為她請罰俸祿事)。


    但以大將軍的為官謹慎,本應不會做出在自己還任尚書左仆射時,推薦另一位尚書省宰輔之事。


    畢竟如此一薦,便似她收了狄仁傑行卷一般,多少總帶了官場上的半師之誼。


    按照大將軍一貫行事來推演,更該是皇帝封了她為右仆射後,請大將軍對她多加教導,大將軍才會應下。


    薑沃的這點疑惑,在她拜相的這一日,得到了解答。


    *


    冬至日大朝會後,薑沃隨著李勣大將軍來到了尚書省署衙。


    李勣大將軍並未訓誡太多,隻是大致道:“尚書省總領六部,紀綱百揆,自是機要之處。”


    薑沃頷首,簡略來說,三省宰輔的分工如下:中書省擬詔令(製定方案),門下省封駁批議(審核方案),最後由下管六部的尚書省來執行。


    尚書省是負責做事的部門。


    “你做了多年吏部官員,又掌考功事,於六部公務原就熟知,尚書省諸事接手起來,應當也不會太難。”


    進行過一番簡略的‘崗前引導’後,李勣大將軍還邀薑沃今日去他家做客。


    薑沃欣然前往:說來城建署給大將軍修完路後,她還沒見過呢!她也想見見正門前的鬱督軍山紋樣。


    那可是皇帝特意令工部尚書閻立本畫的,絕對是本朝獨一份。將來無論那些世家豪族出多少錢修路,都不可能逾越這份禦賜的榮耀。


    倒是閻立本有些鬱悶,他更擅長人物畫啊,結果聖命下來,還得畫一座他根本沒見過的山脈。


    總之,自打月餘前這條路修成,李勣大將軍也常邀親友去做客,而且一定請人去他家大門口看看……


    薑沃今日就應邀而來。


    她與英國公於正門欣賞鬱督軍山紋樣,李勣指著一處山嶺,給薑沃講他就是在這裏抓住了最後一脈薛延陀汗王,也就是夷男可汗的親侄子咄摩支可汗。


    可巧就遇到了出門撒歡的李敬業——


    英國公府的正門,除了皇帝駕臨自然是不開的,李敬業是從東麵側門出來的。


    他一身銀光燦燦的騎裝,極為顯眼,身後還唿啦啦跟著十來個家丁和小廝,前唿後擁替他牽著馬,抱著騎射之物。


    不但如此,他自己還‘左牽黃右擎蒼’。


    是真·左手牽著一隻靈活矯健的純黑色細犬,右肩膀上蹲著一隻帶著銀項圈羽翼鮮亮的蘭鶻獵鷹。


    好一副鬥鷹走馬世家紈絝的標準作風。


    薑沃雖然不是大夫,但明顯感覺到,身邊英國公血壓蹭蹭就上去了。


    李敬業也沒想到祖父和薑相正好就在門口,跟他撞了個臉對臉。


    隻能把手裏的鷹、犬都交給小廝,自己霜打了的白菜似的上前問好。


    李勣大將軍一字一句問道:“這是要去哪兒?”


    李敬業不敢扯謊,老老實實道:“冬至休沐三日,孫兒準備去郊外山上射獵。”


    薑沃就聽英國公沉聲道:“好。休沐三日,你安排的倒是明白。那還等什麽,還不快去?”


    李敬業聞言驚喜道:“祖父允了?多謝祖父!”然後歡快吹了聲口哨,蘭鶻獵鷹聞聲飛到他的手臂上來,李敬業還問道:“祖父見過我這隻新的蘭鶻嗎?它特別會抓兔子!”


    薑沃:……


    她見英國公手裏握著的馬鞭一動,連忙幹巴巴勸道:“騎射也是六藝之一。”


    待李敬業離去,李勣大將軍看著二十多歲依舊走馬耍鷹的長孫,再迴頭看看不惑之年拜相的薑沃。


    發自內心長歎一聲,然後道:“我這一世,固然是位極人臣,可惜兩子皆平庸,最多官至刺史。”


    “孫輩……”李勣大將軍直接放棄評價,轉頭對薑沃直白道:“還盼薑相將來多照拂一二。”


    原來如此。


    薑沃心情略有些複雜:李敬業,有你是我的福氣。


    **


    在這一天漫長的冬至日後,夜裏,薑沃終於獨自一人打開了係統。


    她達成【黃金成就】,係統要給她進行體質升級了——


    電子音響起:【係統將在接下來的四十九天,替您提升一點體質(6點·六脈調和→7點·神滿氣足,益壽延齡)】


    7點體質,係統用了兩個詞來形容。


    不再是之前‘5點·中人之體’和‘6點·六脈調和’這樣單個的詞匯了。


    下麵甚至還跟著備注:【神滿氣足:精元飽沛,宿疾並消,神氣充足,身輕無乏】


    薑沃反複念了兩遍:懂了,就是給我好的精神和體力繼續卷唄?


    她又好奇問起小愛同學沒有備注的後半句:“所謂益壽延齡,是指多少歲呢?”


    小愛同學答道:“至少八十歲沒問題。”


    薑沃想了片刻,忽然覺得‘7點’體質有些熟悉。


    精力充沛加長壽——啊,原來她奮鬥半生,係統開掛加持兩次,這才終於追上了武皇的出廠自帶屬性。


    **


    冬至過後,很快就是新歲。


    而接下來的麟德二年,對薑沃來說,是很特殊的一年。


    這一年,她見到了許多離別多年的故人。


    說來,還要感謝許敬宗於年前上的一道奏疏。


    他於祭祀之禮上請改:“高祖、太宗皇帝配祭昊天上帝,高祖皇後太穆皇後、太宗皇後文德皇後配祭皇地祇。”[2]


    “請旨封禪。”


    二聖下詔,命百官,尤其是禮部議定封禪禮儀——


    皇帝決定封禪泰山了!


    其實先帝一朝,曾幾次議過封禪大禮,但因內外朝事等各種緣故,終太宗一朝,終究未成行。


    如今陛下再定此事。


    封禪可不是今日決定,明日就能啟程的事。起碼要提前一年定下行期,再安排各項事宜。


    *


    二聖是於麟德元年冬日,定下次年十月出發,後年正月正式封禪。又詔令百官能隨行者皆至,共襄盛舉。


    因而麟德二年,薑沃見到了許多故人。


    皆是千裏,甚至是萬裏之外的歸客。


    第154章 故人歸


    所謂封禪泰山,便是帝王親於泰山祭祀天地。


    《管子·封禪》中曾有記,三皇五帝內伏羲、神農、炎帝等亦曾封禪泰山。


    夏商周後的帝王中,秦始皇漢武帝亦曾封禪泰山,故而後世帝王皆重此禮。


    *


    麟德一年正月。


    皇帝正式下詔封禪泰山。


    薑沃與旁人不同,她是雙重身份:既在大唐待了數十年,亦有後世人的目光——無論從哪一種身份看,先帝唐太宗數次議及封禪,卻都因國事未能成行,實是有些遺憾的。


    畢竟一鳳皇帝之功績,實配與秦皇漢武並稱封禪。


    不單薑沃如此感歎,皇帝念及父皇亦做此想,正如薑沃在尚書省內看到的這份詔書。


    此詔非中書省代寫,而是皇帝親筆:先寫了高祖開國之功績,又提起先帝惶惶偉業:“太宗功宏煉石,定宇於再麾,業比斷鼇,飲滄溟而一息。”。誇過自家父皇,寫到自己的時候又換了“忝奉餘緒,承威積慶”的口吻,表明自己是繼承先祖基業,努力守成奮進之帝王。[1]


    總結完一家三代的光輝曆史(和現狀),最終下詔:岱宗(泰山)封禪!


    於是麟德一年,薑沃剛到尚書省,就見一道道詔令發下來,令人忙的暈頭轉向——


    帝詔冊封李勣等六位宰輔為檢校封禪使。


    帝詔許敬宗(前禮部尚書)、現任禮部尚書許圉師,以及禮部諸禮官速定封禪典儀,於四月前呈上。


    帝詔諸州都督、刺史,於今歲十一月前,集於泰嶽之下。(諸邊關防守緊要州府官員不在其列。)


    帝詔天下諸州,才子俊彥,皆舉送入京。


    ……


    薑沃便在李勣大將軍的指導下,挨個分理這一道道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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