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搖頭:“無事,歇兩天就好了。”


    兩人相視,俱明白對方所想,還是媚娘先道:“這個孩子,來的又巧又不巧。”


    薑沃替媚娘整了整被角,笑道:“是啊。”


    不巧的是,皇後剛迴長安就有身孕,有的朝臣估計心思更活:皇後這種情況正該好好養著啊,還管什麽朝政?太子都已經能監國了,正好借著這次皇後有孕需安養,名正言順讓皇後那聽掌‘百司奏事’的權柄挪到太子手裏。


    巧的是……皇帝剛剛調整了對太子的教育方針,正看著東宮教導太子的朝臣們不順眼呢,這會子要是有直接撞上來的,必然得上皇帝的黑名單。


    果然,年前便有朝臣先試探著上奏疏,稱讚‘太子監國諸事皆善,頗能聽斷。’


    皇帝見此奏,嘉賞太子綾帛古物,東宮屬臣也各按階有賞。


    然而朝臣們等啊等,皇帝賞賜完畢後,卻沒有下文了。


    便有朝臣繼續上奏:“中宮鳳體安康為要,請太子暫於東宮聽諸司奏事,輔政於陛下。”


    此奏疏皇帝未準。


    然詔許太子入朝,聽訟朝事。


    朝臣們一時倒是有些摸不透陛下的意思了。


    *


    龍朔二年,正月。


    黔州傳來喪報:趙國公長孫無忌於龍朔元年臘月十六病逝黔州。因風雪阻隔,喪報耽擱了月餘才送入京中。


    皇帝下旨趙國公追贈太尉官職,陪葬昭陵。


    並罷朝日以哀。


    *


    薑沃有時覺得,真正讓一個人改變的,不一定是時間,而是人這一生中,一件件無法挽迴的人和事。


    黔州之行後,她敏銳地察覺到皇帝又變了一點。


    皇帝身上原本會在特定人跟前,偶然流露出來的年少心性,幾乎徹底淡去不見。


    龍朔二年二月。


    皇帝忽然下旨,大改前朝後宮官製。


    改動之大,完全令朝臣們目瞪口呆。


    *


    吏部尚書院中。


    因隻有王神玉、薑沃和裴行儉人在,王尚書就放縱自己流露出痛苦麵具:這大改官製真是飛來橫禍,吏部工作量也太大了。


    二月,皇帝忽下旨改京都各司及百官名:從此尚書省改名為中台,門下省為東台,中書省為西台;左右仆射改名為左右匡政,侍中改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2]


    還不隻是省,其餘六部、九寺、十六衛等統統改名!


    吏部此時拿著這份百司百官集體改名的單子,壓力山大。


    “尚書……”薑沃開口後,才反應過來不對,如今尚書已經不能叫尚書了。她對著名單看了下,換過生疏稱唿:“太常伯。”


    沒錯,尚書這個官職已經改名叫太常伯了,而他們吏部也已經改名叫‘司列部’。皇帝甚至還單獨改了考功屬的名稱,改為‘司績部’……


    薑沃覺得自己更像個績效考核人員了。


    可以說是整個朝廷職官製被改的麵目全非,也難為皇帝想出那麽多名稱來。


    而皇帝為什麽這樣做,朝臣們心中也有數:製禮舉措,向來是有政治上的重大含義,用來彰顯皇權的。


    正如先帝貞觀元年,對職官做出改革一樣,這是以示天下‘改朝換代’,上麵當家作主的換人了!


    皇帝登基時未改官職,但此時卻大改,自有警示朝堂的深意。


    *


    王神玉頭疼,很直接道:“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咱們自己不做蠢貨有什麽用?經不住蠢人連累!”


    朝上有不清醒的官員,自然也有清醒的官員:皇帝東巡時諸事報給太子,皇帝迴長安後,諸事自然按舊例報給帝後。


    皇後理政權柄又不是群臣舉薦的,而是皇帝給的,皇帝要覺得太子更合適,自然會給太子的,何必朝臣在後麵捅捅咕咕。


    他們吏部上上下下可沒有一個人摻和進這件事兒裏。


    結果皇帝這一‘改革’,吏部卻是首當其衝,不知道多少公文要重寫,簡直是崩潰。


    薑沃心有戚戚焉感慨了一句:“是啊,真是天上不一定掉餡餅,但地上隨時可能有個陷阱。”


    聽了她這句話,哪怕在為巨大的工作量發愁,裴行儉還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神玉立刻道:“守約啊,你這麽歡喜,就多幹一點。”


    裴行儉立刻愁雲滿麵起來。


    第143章 拒絕加無用的班


    二月底,春寒猶甚。


    近兩日長安城中天氣陰沉,時不時來一場雨夾雪,越發冷到人骨頭縫裏一般。


    不過王神玉從來不會虧待自己。


    他所在的尚書屋舍中炭火燒的溫暖如春,地上擺著的半人高黃銅蓮花香爐中,還焚著雅致寧柔的香料。


    隻是此時吏部三位領導,都被公務煎熬的心似炭火,均覺得屋裏太熱了。


    裴行儉直接起身去推開窗戶,讓冷冷的雨夾雪在臉上拍了一會兒,才退迴來。


    他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就開始吃點心——桌上放著的是王家珍方所製的點心蓮藕蜜棗糕,清甜可口。


    隻是王神玉跟薑沃一樣,想到公務纏身沒什麽胃口,唯有裴行儉化悲憤為食量,自己一人吃掉了一盤子。


    也是他最先振作起來道:“先分一分公文吧。”


    王神玉和薑沃無力點頭。


    在開始前,薑沃還友情貢獻出兩樣私家珍藏——孫神醫親手所製的保心丹以及薄荷膏。


    王神玉立刻接過來:“我得吃一顆!”


    裴行儉原本覺得自己不用。畢竟他也是武將出身,從前在百濟文臣武將的活兒一起幹著不也撐下來了?


    但等薑沃開始報考功屬需要改動的公文後,裴行儉伸出了他的手:“求一丸保心丹。”


    吏部三位領導,就這樣邊磕藥,邊努力厘清要改動的公文總數。


    正在埋頭奮鬥中,就從開著的窗扉處,看到一人舉著油紙傘匆匆走過廊下。


    來人穿的是顯眼的紫袍。


    王神玉立刻放下手中公務,精神一振:“必也是一位苦主。”


    他就不信,這道旨意苦的隻是他們吏部。


    果然,推門進來的是戶部辛尚書,他老人家臉色白的好似他心心念念的銀幣似的,進門問道:“這,這日子還有法過?”


    要知道這可是年初啊,他們戶部辛辛苦苦寫完一整年的預算度支,就準備春分下發各部了,結果晴天一個霹靂……


    薑沃與裴行儉俱起身讓座。


    辛尚書坐下,剛準備說話,就見裴行儉敏銳看向窗外,然後道:“又有人來了。”


    這迴推門進來的是禮部尚書許圉師。


    許尚書一進門,就抖著胡子道:“你們都在?好,好,正好議一議這事!”


    他幾步走過來坐下來道:“這可如何是好?這驟然一改職官,我們禮部上下就算是累死也是幹不完的——二月裏貢舉剛過,諸事還未定!”


    “且因去歲秋收大豐,陛下早定了今歲三月初要行‘天子親耕’‘皇後親蠶’兩禮,這可如何忙的過來?”


    辛尚書聽到這裏忽然插了一句:“既然去年就定了親耕親蠶,老許你怎麽拖到這會子?”


    許尚書立刻轉頭怒道:“這是什麽話?你以為誰都像你戶部似的?凡事拖到最後才辦?我禮部貢舉都辦完了,你戶部還有未撥下來的銀錢呢!我明兒就親自坐到戶部去要賬!”


    慣於欠錢的辛尚書語塞。


    王神玉抬手,按住兩人的胳膊,風風雅雅調解道:“不要內訌。”


    然後許尚書繼續‘哇啦啦哇’吐苦水:“我禮部正是因為辦事勤謹,提前將親耕親蠶兩禮的規製都擬好了,這會子才苦啊。”得把隨行天子親耕的朝臣官名全都改一遍。


    這還不算完——


    “且你們吏部和戶部,隻改百官名稱,然我禮部的皇後親蠶禮上,還要改後宮品級啊!”


    這,確實是。


    許尚書這麽一說,薑沃等人也想了起來:皇帝這次‘大改名運動’,並不隻涉及前朝,還有後宮。


    甚至於,後宮改動更大:從此後,後宮再沒有什麽‘貴妃’等正一品妃,也沒有什麽‘九嬪’‘才人’,這些妃嬪名稱全部廢止,改為‘正一品讚德’‘正二品宣儀’……


    雖說當今後宮裏沒多少人吧,但這名稱一改,禮部所有‘親蠶禮’的公文確實都得跟著變動。


    薑沃感慨:原來最慘的人在這裏啊!


    王神玉搖頭,露出不忍卒聽的樣子來。


    薑沃適時向兩位尚書發放保心丹。


    人均服藥後,王神玉凝神片刻,然後忽然推開了眼前的公文,冷靜道:“既如此,就不做了。”


    另兩位尚書抬頭看他。


    王神玉道:“一起去向陛下請命,已有的公文就不要動了。甚至直到三月前,各署衙依舊照舊。”


    “在其位謀其政是不錯,卻不能累死在這些無用功上!”


    薑沃與裴行儉心聲一致:感天動地好領導。


    其實薑沃麵對這些多出來的公務,第一反應也是浪費,人力和物力的雙重浪費。


    於是她今日至此,是想厘清吏部工作後,帶著具體數據去尋帝後,請旨免改已成公文的。


    沒想到王神玉先提出來了——他一向非天子近臣,但在此事上卻願擔這個責任和風險,實在是大唐好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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