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皇帝也不肯再聽沒完沒了的庭辯了,直接下旨:


    “聖人令許敬宗先將《姓氏錄》擬一份名錄出來,又令李義府將‘禁婚令’按照本朝《戶婚律》的疏議形式寫成細致的條律——待有詳細成文後,朝臣覺得不妥者,再具事以辯。”


    畢竟現在許、李兩人提出的隻是想法和總綱。


    以至於今日庭辯吵了一個時辰,基本都集中在‘有這兩個想法就荒謬’和‘我這個想法不荒謬’這種車軲轆話上。


    給皇帝煩的要命:沒有細則條錄,吵架都吵不到點子上——


    有些政策和詔令,隻停留在總綱階段的時候,確實看不出來能不能行的通。


    皇帝就此退朝。


    世家也勉強接受這個結果。


    雖說皇帝的態度,明顯是偏向許李二人的,但既然沒有把話說死,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各世家準備群策群力,等許李二人的細則出來,集中精力從每一條上辯倒他們!


    而盧照鄰在聽聞皇帝並不曾追問薑沃的看法後,很是鬆了口氣——


    其實這兩年他一直在擔心:皇帝將吏部‘資考授官’這種得罪人的事交給她來做,不會是把她當成一把專門砍硬骨頭的刀來用吧……


    需知,刀砍硬骨,硬骨如何不說,刀自己也會受傷。


    而且,若是刀用的太狠,或是卷了刃或是斷裂,都再不可挽迴。


    執刀人卻是可以隨時換一把刀用。


    盧照鄰一直很擔心,皇帝就是這麽看待她的。


    不過以現在的情形看,皇帝應當無此心:吏部資考事後,她升了同中書省門下三省,並領吏部最要緊的考功屬。


    而且這次往狠裏得罪世家的事兒,皇帝也未交給她做。


    甚至李義府都直接點名問到她本人,皇帝也不令她作答,也不令她接此事,而是依舊是交給許李二人。


    可見,在皇帝心裏,她應當真是個心腹臣子,而並非一把隨時可棄的刀斧。


    盧照鄰心下寬慰多了。


    而盧寺卿與他說過朝事後,就囑咐道:“你雖不上大朝會,無法為此事庭辯,然你在京中交友廣闊,便多打聽著些消息,尤其是許敬宗那本《姓氏錄》!”


    “也多托付些能夠上朝的友人,庭辯時,也好多一份人望。”


    盧照鄰沉默片刻,終是應了下來。


    *


    在盧照鄰跟伯父告辭後,盧寺卿忽然又想起一事:“你先等等,我這裏還有幾本坊間的傳奇,你拿迴去看看。”


    盧照鄰:?


    盧寺卿從鎖著的櫃子裏,拿出一個小書箱。


    打開來,最上麵赫然是一本兩年前風靡酒肆坊間的《權相奪親外傳》。


    盧照鄰見此書就皺眉——隻要對朝堂稍有了解的人,自然都看的出這本書在影射編排誰,又是在警告誰。


    當時盧照鄰還特意來問過大伯,這不是盧家人幹的吧。


    盧寺卿斬釘截鐵表示不是。


    彼時盧寺卿看到這本書,也是很感慨的。他當時就想起了十六年前,貞觀十六年的元宵燈會。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薑沃,出現在朝臣之前。


    當時她還隻是太史局一個小小的太史丞。


    朝臣們對她的印象都是,袁李兩位仙師的徒弟。


    哪怕她在詩會上相人很準,一眼看出盧照鄰這個詩才,那也隻是一種讓人聽了覺得‘畢竟是袁仙師之徒’的虛浮名聲。


    並沒有朝臣真的關注她。


    盧寺卿反而是最早關注薑沃的朝臣之一。畢竟,當年他曾經為了自家晚輩去找李淳風提過一次親。


    隻是親事未成。


    當時李淳風給出的理由是,他這個徒弟命格奇穎,婚事極難相配——


    當時盧寺卿還以為是敷衍,現在想想,簡直是一道神卦啊!


    *


    盧寺卿拿起這本《權相奪親外傳》,先擱到一邊:“我不是為了給你看這本——是為了給你看另外幾本。”


    說著從書箱中另外拿出幾本傳奇,遞給盧照鄰。


    盧照鄰就見第一本是《東女國宰相傳》。


    翻開看到筆者名為‘丹青’二字。


    盧寺卿邊觀察盧照鄰的神色邊道:“這幾本,都是這兩年新冒出來的傳奇。與之前那本《權相奪親外傳》一樣,隻要是知曉朝堂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寫的正是薑侍郎和崔少卿之事。”


    “隻是這幾本傳奇,寫的更大膽直白。”


    之前那本《權相奪親外傳》,可是特意以漢喻唐,而且是假托男相奪貴女的故事,還算是隱晦。


    但筆名為‘丹青’的人寫的這幾本傳奇,幾乎就是明寫。


    隻是換了地名。


    借用了玄奘法師《大唐西域記》裏的一個‘東女國’來代指本朝。


    東女國是個女王當家的國度,國中自然也是女相。


    盧寺卿繼續道:“而且這幾本傳奇,顯而易見是站在薑侍郎那邊來寫的。”


    “將崔家那些逼迫崔少卿的舊事寫了不少,傳言也頗多,鬧得崔族長更心煩了。”


    盧照鄰聞言頷首道:“那原是實情。”難道隻許世家編書汙蔑旁人,不許人家尋擅寫文者編書迴擊嗎?


    盧寺卿見他這副神態,不由問道:“最要緊的是,這位‘丹青’在行文裏表露出的,對世家也太了解了。而且對薑侍郎和朝廷事所知也甚細——升之,這不會是你寫的吧?”


    盧照鄰:……


    這一瞬間,他一向謙謙君子的風度都差點維持不住。


    伯父,您真覺得,我會去寫她與崔郎的姻緣故事嗎?還一寫兩年?


    盧寺卿見他如此神色,終於放心:“不是你寫的就好!”


    然後又蹙眉思索:“那這位‘丹青’到底是哪個世家子?”


    哪怕‘丹青’此人,寫的都是俠女傳和東女國係列。


    盧寺卿也完全沒想過,會是世家婦或是世家女子寫的此書——世家名門深深,未出閣的女子都在長輩與各種婢子的照顧和環繞下成長。


    而世家婦要恪守的規矩禮儀甚多,每日要侍奉長輩、照應子女、料理內宅事,哪有空寫這些傳奇?


    且世家多是一家子數房住在一處,行動瞞不了人。若說世家婦人或是小娘子,能以這種頻率寫書、還能有門路將此書送出去在坊間傳開,而不驚動家裏任何人——完全是天方夜譚。


    盧寺卿問過不是盧照鄰,就放心多了:他原本真擔心這位‘丹青’是自家侄子,到時候崔家找上門來,他老臉無光。


    *


    盧照鄰第二次告辭,又被伯父叫住了:“把這幾本傳奇都帶上,你迴去細看看。”


    “京中才子墨客的文采行文,你多是熟悉的。”盧照鄰凡是在京中,每逢詩會,一定會被請去。


    “你迴去細細看這幾本傳奇,最好分辨出是誰寫的。”抓住正主趕緊阻止,可別把世家事往外抖摟了!


    盧照鄰望著眼前這幾本傳奇,想到裏麵的內容,頗為紮心,無言以對。


    為了避免伯父的念叨和反複尋他,盧照鄰也沒拒絕,把這幾本傳奇胡亂往書箱裏一塞,拎了就走。


    決定迴家就把這個書箱塞到角落裏去落灰。


    *


    然而,他剛走到大理寺署衙門口,就遇到了一個此時他絕不想遇到的人。


    薑沃與盧照鄰撞了個對麵。


    今日朝會後,她忙完手邊吏部要緊的公事,就直奔大理寺來。


    她要尋狄仁傑,細問下李義府的罪行,看看怎麽體麵地送走他。


    誰料才拐到大理寺署衙門口,就撞上了盧照鄰。


    “升之?”薑沃頷首道:“你是來尋盧寺卿的?”


    說著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裏拎著的小書箱上。


    箱頂木蓋半開著——


    裏麵散落著薑沃很熟悉的幾本書:《東女國宰相傳》《東女國將軍傳》……


    陽春三月,明明春風拂麵,但盧照鄰覺得,空氣似乎都停滯了。


    偏生薑沃什麽也沒說,隻是笑了笑,又對著書箱深深點了點頭。


    等盧照鄰終於想起說什麽的時候,才發現她早就走到大理寺裏去了。


    第133章 一紙空文


    大理寺。


    薑沃正捧著一份卷宗在看,手邊桌上還堆放著不少——


    都是彈劾李義府的。


    狄仁傑甚至已經按照被彈劾罪名,分門別類給薑沃排好了:經濟問題、瀆職問題、濫用職權問題……


    薑沃看了三份後,目光轉移到手邊剩下的,數量可觀的奏疏上,心道:李義府自己有這麽多小辮子,還敢主動充當馬前卒,往死裏得罪世家呢?


    以往看在他中書侍郎的官職份上,他的許多細碎罪行,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畢竟很少有朝臣願意無緣無故,就去得罪負責擬詔的中書省侍郎。


    問題是,現在有緣有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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