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她入吏部,又做過知貢舉後,朝野鹹知,她乃朕信重的擇官要臣。”


    “欲結親之門戶就越發多了。”


    “其中不乏年輕俊才,亦有文武兼備者。且也無崔氏這等世家家族桎梏煩難事……”


    李治專注望著媚娘:“薑卿不會為此,就辜負子梧吧。”


    “媚娘啊,此事上你可不能太偏頗。”


    媚娘:……


    陛下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她轉頭去看窗外,夜色燈籠下,也能見海棠如春睡美人,一樹繁花——果然陛下是花粉聞多了嗎?


    **


    並州。


    暫掛‘薑宅’官牌的宅院。


    “你冷嗎?”見薑沃忽然打了個寒顫似的,崔朝就取過外裳來欲給薑沃披上。


    薑沃搖頭:“也不冷,就是忽的一寒。”


    她披著這外裳,忽想起今日見的杜審言來了。


    今日見了杜審言,想到他是杜甫的祖父,薑沃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遺憾,那她是見不到詩聖了。


    然,隨著酒席氣氛漸熱烈。


    薑沃望著似錦海棠,忽然想到一個,她之前下意識迴避的問題——


    她前世先天性心髒病,人生短而痛楚。


    因而綁定係統時,她祈求的是健康的軀體,是想要能夠正常的生活,燦爛的過好一世。


    起初倒是沒有想過壽命。


    畢竟那時在她的世界裏,活過二十歲都是一家人要許願的事情。


    可此世,她已過而立之年。


    那她今生的壽命會有多長呢?


    前世所有親人送走了年少夭折的她。


    可今生,她已經體會到了,送別親人的心境。


    那將來……


    她抬眼,正好與崔朝四目相望。


    燈燭下,映的兩人眼中光芒閃動。


    *


    薑沃先開口:“你有沒有想過,百年之後,你我身後事如何?”


    崔朝認真問道:“你是在與我討論一世之事了嗎?”


    薑沃點頭。


    今日見杜審言,見王勃,倏爾感慨:她的人生太充實,過的也很快,如隙中駒,石中火。


    她不但有想做,但一己之身做不完的事,還有想親見風采,但注定畢生見不到的人。


    如果她活的夠久,或許今生還有機會能夠親眼見李、杜。


    但再後的風采絕佳人物,必是無緣得見了。


    她已然想好,自己身後事要如何,但今日,她想要問一問,崔朝又是如何想的。


    崔朝輕聲道:“我其實很害怕。”


    崔朝一直是個情緒格外穩定的人,薑沃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眼中,流露出深重的抵觸與不安恐懼。


    她凝神聽著。


    崔朝勉強對她笑了笑:“其實兩年前,族長與我說過一番話。”


    “他道:我盡可以覺得委屈,覺得家族對不住我,並無情無義疏遠甚至傷及崔氏。但我不能否認,我此生所成之事,無一脫得了姓氏之蔭。”


    “畢竟,這世上被長輩磋磨的晚輩多了,為何隻有我進京後能引起波瀾,甚至連先帝都會插手,將我安排去晉王府做東閣祭酒。”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是崔氏子。”


    無論如何,人的出身和姓氏,是無法改變和抹除的。


    崔朝對著眼前人,說起深埋心底的恐懼:“生前,我或許能由著自己的心意活一世。”


    “我隻怕死後,不但要由著人擺弄後事,還要被他們安排上嗣子,繼承我留下來的一切。並任意書寫我這一世的‘縱性悖逆家族’。”


    “我不想如此。”


    薑沃伸手覆住他的手:“不會的。”


    她起身,取過兩份紙筆,一分為二。


    遞給崔朝一份。


    不用多說,崔朝已知其意。


    兩個人分在兩處,在燈下寫就自己對身後事的安排。


    各自封好,交給對方。


    窗外春風拂落,一地海棠如紅雨。


    第119章 則天門


    春日宴後第一日。


    薑沃與崔朝奉召麵聖。


    *


    程望山進院的時候,就見薑侍郎正帶著公主吃早點。


    他忙上前行禮問好。


    薑沃邊看安安埋頭吃一隻小小的羊肉燒麥,邊問道:“程公公,陛下如何這樣早宣召?”


    程望山悄悄抬頭看了眼太陽。


    這,也不是很早吧……


    程望山還未及迴話,就見崔司業自廊下而來。


    走至庭院中,正好一陣清風拂過,大片嬌嫩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如緋雪,落了他滿身。


    見此景,程望山不由就愣住了。


    還是崔朝先問他何事,程望山才開口道:“哦……哦!崔司業,陛下宣召您與薑侍郎。”


    程望山是再次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下件事,忙道:“陛下還有一言:今日不必帶公主過去都督府。”


    薑沃了然:那就是今日要花大把時間門論正事了。


    程望山傳旨後離去。


    薑沃則領著安安的小手,走到後院,把安安托付給陶姑姑。


    她不在的時候,陶姑姑會教安安認字。


    薑沃轉迴,就見崔朝已經換好了官服,隻等她了。


    她卻一時有點犯懶,在海棠樹下石凳上坐下來道:“陛下原是怎麽說的?說蹕駐並州這一一十日,叫咱們好好歇一歇,到處玩一玩。”


    “畢竟四月至洛陽後,便要行裁官事。”


    “今年剩下的日子,隻怕都一絲放鬆不得了。”


    但……


    她到並州也一點沒歇到啊!


    皇帝在並州大行封賞,賞的愉快,她與隨駕而來的戶部侍郎,忙的痛苦不堪。


    好容易昨日有暇,去了場春日宴,今日陛下卻又要叫人進宮長談。


    皇帝自己這幾日大概是玩夠了。


    崔朝含笑勸道:“我已然替你將奏疏整過了,你隻換過官服,咱們便能走了。”


    *


    薑沃進正殿時,就見帝後一人正在窗下一起悠閑欣賞畫作。


    映著窗外春煕儼然,花光樹影,寶鼎中香氣嫋嫋——帝後一人也正如一幅畫卷一般。


    薑沃還未拿出奏疏,便見媚娘走過來,示意她先跟自己走。薑沃也就隨著媚娘出門來,往都督府的花園走去。


    “陛下想單獨與崔郎談談。”媚娘眼中含著些無奈笑意:“也叫我再與你談談。”


    薑沃:?


    媚娘一字無改,把昨晚皇帝的話都與薑沃說了一遍,甚至還不忘描述下皇帝擔憂的真切神情。


    薑沃聽完:……


    怪不得,她昨晚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原來是皇帝在明誹她。


    薑沃便也與媚娘說真心話道:“姐姐替我勸著陛下些。我們已然商議過餘生事,自有安排的。”


    媚娘聞言莞爾,替她取下掉落在發間門的幾片花瓣:“好。”


    之後兩人就把這事兒擱到一旁不提。


    隻是如往年一般,挽手遊園。


    並州都督府的園子,因要恭迎聖駕,特意移栽了許多當地珍奇花木,與京中景致不同,各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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