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1-28


    崇禎十三七月初三,這是張鵬飛定下的罐頭工廠開工的日子。


    這天罐頭場所有人都早早起來了,灶房100個土灶都生起了旺旺的灶火,由於用作染料的木材不甚幹燥,所以灶房頂上的煙囪裏騰起滾滾的濃煙,平底鍋裏的水也已經翻滾起來,絲絲熱氣透過鍋蓋擴散開去,真個是煙霧繚繞。


    碼頭邊的收魚房,十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每張後麵都坐著一個體麵的夥計,旁邊放著稱杆魚筐,擺好了收魚的架勢。


    “怎麽還沒有船來?”張鵬飛早就讓麥仲派人通知了周圍的疍民,又派家丁支會了艇民,可謂準備充足,所以看著空蕩蕩的海麵有些失落。


    “千戶大人不用擔心!張擇善寬慰道:“此事關係疍民們的生計,他們不會不來的。”


    “老大何必猴急!”牛鬥也道:“爺看老麥那夥蛋蛋比你還急,怎會不來?”


    “老大,要不我們賭一把?”陳大錢則道:“我賭有船來,你賭沒船來,這樣有船來你開心,沒船來你贏錢也開心。”


    “爛賭鬼閉上你這臭嘴!”張鵬飛笑罵道:“再敢聒噪就把你扔進海裏,淹死了省一份糧餉,我開心;沒淹死省一份棺材錢,我也開心!”


    “老大,我贏了!”沒想到陳大錢聽了聲音更大了:“快看,有船來了!”


    張鵬飛聞聲一驚,向海上看去,果然看見一艘艘漁船破浪而來,頓時便將這小海灣塞滿。


    船上的漁夫喊著號子將船搖到碼頭旁的收魚房,自有魚行的夥計上前接洽,這些夥計都是昌隆商號調來的老手,稱杆子耍得滴溜溜亂轉,口中不時唱喏:“共有一百五十八斤,給您合個整數,這是一百六十文,拿好了您!……”場麵相當之火爆。


    收魚房收好的鮮魚立刻被搬運工運到刀俎房,在這裏十幾個廣州城中肉案上請來的操刀手將鮮魚刮鱗後去頭去尾掏空內髒,然後剁成小塊放入陶罐。


    眾操刀手中,有一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的小個子特別出眾,隻見他運刀如飛,寒光閃動中一尾尾鮮魚便被大卸八塊掉入陶罐,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般,頗有點庖丁解牛的架勢。


    跟進來的張鵬飛看得興致勃勃,便笑問:“刀耍得不錯啊!叫什麽名?”


    “小人毛羽!”毛羽口中答著,手裏卻不停,轉眼間又是一尾鮮魚處理停當,“小人十二歲就在殺豬的肉案上操刀,要說這耍刀,在全廣州,小人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原來是殺豬的!”張鵬飛心想這家夥能吹啊,“可這殺豬跟殺魚能一樣嗎?”


    “咚!”


    毛羽一刀下去,將一條兩尺來長大魚身首分離,那大魚的嘴巴還在吧唧著。他猛然抬頭,眼中精光四射,就如一頭擇人而噬的餓狼,但眨眼間他臉上又帶上人畜無害的笑容,一張嘴露出一顆金牙,笑道:“這刀練順了,殺什麽都一樣!”


    張鵬飛揉揉眼睛,心想剛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罐頭生產工序仍在繼續,鮮魚剁塊裝罐後,就有搬運工將之運到後麵的加料房,在這裏工作的是幾個張府原來的老佃戶,鮮魚在這裏被加上防腐粉和湯料,其實防腐粉就是鹽和各種調味料磨成的粉末,所謂防腐粉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加好調料後,魚罐便被運到灶房放進平底大鐵鍋的沸水裏僅罐口在外。每個陶罐裝魚五斤,一鍋放上二十罐便是一百斤。蓋上鍋蓋燜煮一個半時辰,然後起鍋蓋上與罐同煮的木塞,再封泥用油紙紮緊,新鮮出爐的魚罐頭便做好了。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魚香,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雖然隻演練了兩次,但這些工作都沒什麽技術含量,所以工人們都能勝任。


    港口中漁船來往穿梭不停,其中除了疍民以外慢慢的也多了一些其他漁民,最多的是艇民,雖然他們見了疍民也難免怒目相向,但也沒有上前挑釁,肯定是藤遠山事先作了預防。


    待到中午時分,張鵬飛去收魚房一查,發現收魚量居然已經達到了五萬斤,看樣子今天超過十萬斤是沒有問題了。


    漸漸夜幕降臨,罐頭廠打起火把輪班開工,到次日一早,第一批兩萬個魚罐頭便在碼頭上堆得和小山一樣。搬運工將罐頭依次裝船,一直裝滿了艇民船隊的十二艘船才裝完。


    藤猛即刻指揮艇民船夫升帆,這是第一次往廣州送魚肉罐頭,開局關係重大,所以張鵬飛帶著牛鬥、陳大錢也乘坐鳥船前往。


    廣州城南碼頭仍然像往常一樣熱鬧繁華,與上次來唯一不同的是,苦力們更多了,神色也更愁苦沮喪了,顯示著大明帝國正加速滑向滅亡的深淵。


    船在碼頭靠岸以後,張鵬飛隨便找了一些苦力將魚肉罐頭運上岸,堆積在租來的貨棧裏,並派了兩個原昌隆商號的夥計去城裏通知許春庭。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許春庭來到了碼頭,跟在他後麵的是一隊商號夥計和推著板車的搬運工。


    兩人見麵寒暄了幾句後,許春庭便命夥計和搬運工將魚罐頭運往廣州城中各個銷售點。


    張鵬飛上次離開廣州後,許春庭便成立了昌隆魚行,並作手在廣州城建立銷售點,至今已經有了一百多個,這些銷售點都及其簡陋,有的就一間房子兩個夥計,但分布極廣,幾乎涵蓋了全廣州城及周邊地區。


    許春庭拍了拍板車上碼好的罐頭,不住的點頭,問道:“千戶大人,這罐頭大人準備怎麽賣?”


    “表哥是問價格吧!”張鵬飛笑著說道:“這表哥你看呢?”


    許春庭想了想道:“我看怎麽也得三錢銀子一罐吧!”


    張鵬飛早想過,這魚肉罐頭麵對的是中下層百姓,應該以量取勝,當下便問:“表哥,現在廣州城一石上好的大米賣多少錢?”


    許春庭答道:“這幾年廣州府連年災荒米價飛漲,這一石上好的大米怎麽也得二兩銀子吧!”


    “那好!”張鵬飛笑著說道:“我這罐頭也賣二兩銀子一百斤,一罐五斤便是一錢銀子,差不多100個銅子。”


    明末由於白銀的大量流入,造成了銀賤銅貴的局麵,根據銅錢成色的不同,一兩銀子大約隻可以換800到1200個銅錢,這相對於明初一兩銀子動輒換兩三千銅錢的比價要小多了。


    “魚米同價!”許春庭有些驚訝的說道:“千戶大人好手筆!”


    張鵬飛說道:“表哥,這價錢表麵來看是有點低,但是應該看到擴大了銷路,如果全廣州府,甚至臨近的潮州、惠州,幾百萬張嘴都來吃我們的魚肉罐頭,我們就發了!”


    許春庭其實有些不以為然,但也不好掃張鵬飛的興致,隻得說道:“千戶大人所謀深遠,我等遠遠不及。”


    “我不但低價賣,還白送!這第一批十萬斤魚罐頭,我準備全部派送給銷售點附近的百姓品嚐。”


    “白送?!”許春庭感覺自己腦子有點跟不上張鵬飛的思路了驚異道:“這是為何?”


    “表哥你想啊,這魚罐頭第一次上市,沒點噱頭誰知道這是什麽!”張鵬飛後世一些營銷手段在這些古人看來真不可理解,“隻要他們吃過一次,就會這魚肉罐頭物美價廉,這才會掏錢購買。”


    “那不和開粥棚一樣!”許春庭點點頭,“倒是可以得些名聲。”


    “名聲在我眼裏一文不值!”張鵬飛不屑道:“我這不是開粥棚讓人來領,而是自己挨家挨戶送到百姓家裏。”


    “這又是為何?”許春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張鵬飛。


    張鵬飛用手指著遠處街角一個衣不遮體瘦骨嶙峋的乞丐說:“在街上派送讓人來領,最後便宜的都是這些人,你說我的罐頭就是賣一個銅板一罐,他買得起嗎?所以,我們要派人自己送到百姓家裏,還要挑那些家境殷實的人家,至少是能吃上飯的人家派送。”


    許春庭心想還真是這麽迴事,心下對張鵬飛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於是,在廣州城的大街小巷都出現了一副奇怪的畫麵,一群布衣短衫的商號夥計推著板車挨家挨戶的敲門,見人就說:


    “大娘,帶孫子呢,誒呀!您大孫子長得真是虎頭虎腦,要是多吃點肉,保管將來長成個賽張飛!什麽?買不起肉!這裏有我們昌隆魚行的魚肉罐頭,送給您了。我們店鋪就在前麵街轉角,以後您多照顧生意,這玩意價錢和米差不多!”


    “大爺,您今年貴庚啊?哎呦您都七十了!人到七十古來希,可喜可賀啊!不過您這年紀可要防著手腳發軟啊!這是我們昌隆魚行的最新產品魚肉罐頭,好吃便宜又補鈣,送您了!什麽是補鈣?這我蝦饃崽也不知道啊,這是我們東家說的!”


    “大嫂啊!大哥幹活這麽辛苦,不吃點好的怎麽行?你看這魚肉罐頭,和米一個價,大小也是個葷腥不是!這一罐隻要一百一十文大錢,您吃完了再把這罐送迴去,還退您十文錢!”


    “大哥啊!大嫂剛生產,這魚肉罐頭就送你當賀禮了!用這玩意做湯,嘿嘿嘿……發奶!大哥啊,你幹嘛拿扁擔啊?!我沒有輕薄大嫂的意思!哎喲!哎喲喂!!痛死我了……”


    ……


    僅僅一天,魚肉罐頭的大名便傳遍了廣州城。富戶們高興,因為他們多了些茶餘飯後的談資;窮人們高興,因為魚肉罐頭切實改善了他們的生活;官吏們也高興,因為昌隆魚行送來的孝敬確實豐厚,而且還承諾按月給;而且對廣州魚市衝擊也不是很大,因為普通百姓吃不起鮮魚,富家也不會來吃這低檔的魚罐頭,雙方有各自的消費群體,所以相安無事。


    但張鵬飛有點不高興,因為利潤沒他事先想到的多,不是因為成本,而是各方麵打點真是太費錢,他不禁感歎,封建官僚的統治真是發展資本主義的巨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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