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一匹快馬衝過,馬蹄濺起了一地的泥花。


    盡管下意識躲閃過了撞過來的馬,但是依然被濺起的泥點濺了一裙角的趙不息:“……”


    她今天剛換的漂亮裙子啊!


    不過趙不息還是看見了那騎馬的士卒頭頂上拴著的淺紅色麻布的,這是百裏加急的標誌,代表有急事需要以最快的速度稟告給上官,所以趙不息也沒有生氣,隻是輕歎一聲自認倒黴。


    要隻是泥點也就罷了,她在地裏幹活的時候經常沾一身泥巴,而且在邊關這地方也沒有人會講究髒淨,從尋常黔首到大將軍蒙毅各個都是渾身髒兮兮的,汗水泥土和牲畜的血跡混在一起。


    可主要是,趙不息吸了吸鼻子,一股不太好聞的羊糞味從她裙子上傳過來。


    還得迴去換裙子啊。


    就在趙不息蔫頭搭腦打算迴去換一身衣服的時候,她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邊有井水,你可以去用井水洗一洗。”


    趙不息迴頭,看到了兩個年紀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子正挽著手看著她,兩個女子穿的都頗為樸素,身上打滿了補丁,但是衣服很幹淨。


    其中一個略微活潑一些的,正衝著她笑,仿佛怕她沒有聽清楚,又說了一遍:“泥巴剛濺上去,好洗,那邊有井水,你可以去洗一洗。”


    邊說著還伸手指了指西南的方向。


    “就在那邊,拐一個彎,再拐一個彎……算了,我帶著你去吧。”那活潑些的女子撓撓頭,有些著急卻礙於詞匯有限,最後幹脆說要帶著趙不息過去。


    趙不息腰上佩著劍,又是在九原關內,倒是不怕出什麽事情。


    “那就謝謝你們啦。”趙不息笑了笑,接受了她們的好意。


    拐了三個彎以後果然出現了一口水井,一側還放著拴著繩子的木桶,隻是木桶裏麵還放著半桶水,水麵上浮著一個大木舀子。


    那個安靜些的姑娘對趙不息笑了笑,主動舀過來一勺水,還從懷裏掏出來一小把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幹草,蹲下來就要給趙不息洗裙角。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趙不息也不好意思讓陌生小姑娘給自己洗衣服,連忙就要後退。


    那個女子卻沒有說什麽,隻是堅持拿著舀子,示意趙不息把裙角遞給她。


    趙不息撓撓頭,這個剛剛認識的女子竟然和遠在河內郡的溪給她的感覺有那麽點奇妙的相似。


    “那我一會請你們吃飯怎麽樣?我看到街那邊有一家賣麵的小館。”趙不息乖乖站著任由女子蹲下給她洗裙角。


    女子洗的很認真,一點點把裙角上的汙穢洗幹淨以後又把幹草掐碎和裙角一起搓,整個過程很麻煩。洗完以後也很幹淨,一點痕跡和味道也沒有。


    聽到趙不息對她說話,已經站起身的女子指著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


    “啞娘不會說話。”另一個活潑些的女子似乎已經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很多次了,主動接過話茬。


    “我叫陳小花,她叫啞娘,我們是長山裏的人,長山裏距離九原關走路要走三天,我們這幾天是跟著我爹娘過來賣家裏養的羊的,現在在南棚子那邊住著。”小花很活潑,就是嘴不太嚴,三兩句就把自己的底細都給說清楚了。


    因著常年都有附近村裏的黔首來這邊買賣東西的緣故,九原關在南門和西門處都搭建了棚子,給那些住不起驛館的黔首歇腳。


    在沒有貴族的邊關,小花和啞娘的見識都不多,隻能看出來趙不息身上穿的衣服比她們身上穿的好很多,一個補丁也沒有,再多就看不出來了。許是因為這樣,她們才敢主動和趙不息搭話。


    有點勢力的貴族也不會留在隨時有滅族危險的邊關,蒙恬這些秦軍將領也不會把女眷帶在身邊。所以小花和啞娘也絲毫沒有把自己今天剛剛認識的小女郎和貴族聯係在一起,在她們看來,穿著漂亮裙子的趙不息也隻是家裏富裕一些的普通小女郎罷了。


    吃麵的時候小花嘴也沒有閑著,從她家疼愛她的父母說到了九原關的布價格比上年低了賣了羊之後可以買一匹布給她和啞娘一人做一身和趙不息身上裙子一樣好看的新裙子,一邊往嘴裏塞一邊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小花嘴裏塞了滿滿的麵,“我娘老家的村子就是八年前被匈奴搶了,那些匈奴可兇了,見了人就殺,我三個舅舅都被匈奴殺了,好在我家的村子在山裏,隱蔽,沒有被匈奴搶過。”


    啞娘就一直微笑著聽小花講,哪怕這些東西她已經聽了幾十遍。


    趙不息也聽著小花講故事,小花和車有些相似,嘴巴不嚴,是個社交恐怖分子,好處是和誰都能聊幾句,消息特別靈通。!


    第218章


    等到下午分別的時候,趙不息已經對九原關附近的情況有大概的了解了。


    她和小花啞娘約定好第二日再見麵,趙不息問了小花一些問題,小花一知半解,打算迴去詢問自己爹娘第二天再告訴趙不息。


    “她人真好啊。”小花拉著啞娘的手,還念叨著趙不息,“請咱們吃麵,那麵裏還加了好多肉,肯定不便宜。”


    迴味起方才吃的麵,小花吸溜了一下口水。


    盡管她家裏養了好幾隻羊,可那些羊都是要拉出去賣錢的,她爹娘也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舍得殺一隻羊解饞,其他的時候也是餓肚子的時間比吃飽飯的時間長。


    啞娘不能說話,也用力點了點頭,讚同小花的說法。


    她沒法說話,可情緒感知比一般人更加敏銳,大部分人在知道她是個啞巴之後都會鄙視她,剩下的小部分也會用憐憫可惜的眼神看她,可總歸不會看正常的眼神,啞娘不喜歡被人看不起。可趙不息對她的態度很平常,仿佛她隻是一個尋常普通人,既沒有鄙視她也沒有同情她,隻是誇她手帕繡的好。


    迴到南大棚,小花的父母已經賣羊迴來了,果然買了一匹新布。


    “咱們這迴買的布比二嫂子上迴來買的時候還便宜呢。”陳小花的娘親是一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婦人,小花娘親美滋滋抱著布,扯著嗓子讓啞娘和小花爹來看她買迴來的布。


    從她身上,不難看出活潑的陳小花是隨了誰。


    “娘,我給你講,我和啞娘今天認識了一個可漂亮的小女郎……她比我爹還高半頭呢。”陳小花湊到她娘身邊就開始興高采烈的訴說起自己今天的經曆。


    小花娘白了自己傻女兒一眼,沒搭理她,隻是把布匹遞給啞娘,跟她炫耀,“你看看這布,多軟啊,這麽多布才一百二十個大錢,夠咱們一家子一人做一身新衣哩。”


    “聽說今年南邊好多地方都開了什麽黑石紡織廠,織布可快了,連帶著咱們這邊的布價也越來越便宜。”小花娘從腰間解下來一個布袋子,從裏麵倒出了一小堆秦半兩,一枚一枚數著,發現買完不布剩下的大錢數量比她想的還要多上不少,頓時嘴都笑裂了。


    小花眼神一亮:“我知道,黑石紡織廠,一聽就是黑石子弄出來的神仙地方!”


    軍中流行《黑石子記》,連帶著九原關也到處充滿著黑石子的傳說,並且這些傳說越傳越離譜。反正小花和啞娘聽村裏說書的老頭講的是,黑石子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三頭六臂,六臂之中各自拿著刀槍和竹簡毛筆,文武雙全,對她們這些黔首很好,是救苦救難的大賢人。


    不過小花和啞娘最喜歡黑石子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畢竟下凡的星宿太多了,在那講故事的老頭嘴裏蒙大將軍也是星宿下凡哩。


    小花崇拜黑石子是因為黑石子也是一個女孩子!她從小到大聽過那麽多故事,可隻有黑石子是女孩子。


    “我以後一定會去鹹陽見一見黑石子的。”小花大聲重複她已經說過三百遍的話。


    她娘瞪了她一樣:“你知道鹹陽離咱們這裏多遠嗎,還想去鹹陽……趕緊去把拴羊的麻繩給洗一洗,然後過來吃飯。”


    小花頓時蔫了,她嘟囔著“鹹陽遠我也得去一趟,我好好養羊以後肯定能攢齊錢去鹹陽”,身體卻很誠實地站起來,端著木盆就往外走。


    啞娘盯著手中淺黃色的布匹,忽然仰起頭抬手比劃了起來。


    “你要一塊布?想給你們今個認識的那小女郎繡個帕子?”盡管已經和啞娘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了,可小花娘親還是猜了好一陣才猜到啞娘的想法。


    啞娘是小花娘和小花爹十五年前從樹林裏麵撿來的,一個三歲大小的小孩一個人被扔在樹林裏麵,身上什麽都沒穿,連一塊遮體的布都沒有,擺明是不要她了要讓狼吃了她。


    正好當時小花娘在林子裏麵撿柴火,看到一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孩被扔在林子裏心疼的不行就把她撿了迴來,撿迴來了以後才發現這小姑娘不會說話。


    這個時候身體完好的孩子被拋棄的都多的是,更別說一個啞巴了,她爹娘估計是發現這小孩三歲了還不會說話就把她給扔了。多一張吃飯的嘴,這時候可是要命的事。


    知道撿迴來的這個小女孩是個啞巴之後小花爹娘也爭吵了好幾次,中間也曾想著再給扔了,可後來還是又抱了迴來。


    “多張吃飯的嘴就多張吃飯的嘴,咱們夫妻好好幹活,還養不活個小姑娘嗎。”小花娘抱著啞娘,還是沒忍心把她扔了。就這麽一直養著,一晃也十五年了,小花爹娘也不知道啞娘原本的名字是什麽,就幹脆一直啞娘啞娘的叫到了現在。


    好在啞娘雖說不能說話,可卻練了一手好繡工,能做個衣服繡個手帕什麽的,也能賣些錢,不至於日後養不活自己。


    隻是雖說養大了,可每次啞娘打手勢的時候她們夫妻也都要猜一會才能猜到啞娘的意思,能不用猜就能瞬間明白啞娘手勢意思的人,唯有陳小花一個。


    小花娘算了算給自家四個人做衣服要用到的布料大小,覺得應該還能剩下不少布料,這才同意啞娘先剪下一塊布。


    第二日,趙不息剛和啞娘一見麵就收到了一塊手帕。


    趙不息懵懵的看著自己手中啞娘塞過來的手帕,手帕的布料一般,但是上麵繡的小肥雞倒是憨態可掬。


    “這隻小肥雞還挺可愛的。”趙不息愛不釋手,“你怎麽會想到繡小胖雞啊?”


    啞娘見著趙不息臉上的喜愛之意,她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


    她指了指趙不息的腰,又指了指手帕,做了一個穿針引線的動作。


    趙不息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上麵掛了一個小香囊,裏麵裝的艾老特製的止血藥。


    香囊上繡著一隻玄鳥,這個香囊還是當初趙不息給嬴政送禮物的時候拿來練手的香囊,好歹是自己親手繡的,趙不息就一直帶著了。


    “這是玄鳥,不是小肥雞……”趙不息這話說的自己都很沒有底氣,其實她繡的那東西說是小肥雞都是高情商形容了。


    幾根噪雜的線繡了兩個歪歪扭扭的翅膀,加上一個粗獷的鳥嘴,能認出來這是鳥類都是啞娘眼神好。


    啞娘看著趙不息,眼中帶上了溫柔笑意,輕輕拍了拍趙不息的手,比劃著。


    “啞娘說等下次再來九原關的時候給你繡一隻玄鳥。”小花盡職盡責的傳達著啞娘的意思。


    趙不息喜笑顏開:“好啊,到時候你們直接把東西送到這條街第三家,那個掛著黑石旗幟的鋪子就行。”


    小花沒有錯過趙不息話裏的“黑石”二字,她驚唿:“哇,你竟然是黑石的人!那你有沒有見過黑石子?我聽說她長著三頭六臂呢!”


    趙不息聽到前半句都已經挺胸抬頭準備承認自己就是黑石子了,可聽到後一句“三頭六臂”之後頓時張大了嘴巴。


    “三頭,三頭六臂?”趙不息恍惚了,她腦中驟然蹦出來一個拿著乾坤圈和火尖槍的哪吒來。


    “三頭六臂,這還是人嗎?”趙不息雙目發直,喃喃道。


    不是,這同一個地方怎麽還流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傳說呢?小小的九原關內,竟然同時有還珠格格版本的黑石子傳說和哪吒版本的黑石子傳說,真是……藏龍臥虎啊。


    “其實黑石子真的就和我長得一樣,一個頭兩個胳膊,沒有三頭六臂。”趙不息誠懇的告訴小花和啞娘。


    小花一個字都不信趙不息說的:“黑石子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怎麽可能和我們長得一樣呢?”


    這一刻,趙不息覺得普及基礎教育迫在眉睫。陳小花這種人,看起來就像是會相信狐狸叫“大楚興”的那種迷信分子。


    “花兒啞娘,咱們得走了!”


    可還沒等到趙不息再開口解釋,一個中年婦人就在遠處扯著嗓子喊陳小花和啞娘,讓她們快點過來。


    “我們得走了,再晚就趕不上二伯的牛車了……下次再見吧!”陳小花拉著啞娘,匆匆忙忙的衝著趙不息揮手告別,而後就一溜煙往自家娘親的方向跑去了。


    趙不息伸出的手就這麽停在了半空,她攥著手中繡有小肥雞的帕子,看著小花和啞娘小跑揚起來的塵土。


    “……你們還不知道我名字呢,其實我就是黑石子來著。”趙不息把手收迴來,撓了撓頭。


    算了,等下次她們去黑石店鋪給自己送手帕的時候也就知道了吧。


    趙不息看了看手中繡著可愛小胖雞的手帕,塞進了自己袖中。


    既然收了人家的禮物就要迴報人家,她得快點督促張良把九原關貿易所建好,到時候布的價格會更便宜,牛羊的收購價也會上漲,她們家日子也就能好過一些。


    匈奴,攣鞮部落。


    三十萬軍隊不是三十個人,瞞不了匈奴多長時間,秦調動大軍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頭曼單於耳中。


    今日上午,頭曼單於原本正和另外幾個匈奴王在帳中飲酒作樂,好不快活,當急報傳來之後,頭曼單於大驚失色,仿佛火燎屁股一樣刷一下就跳了起來,召集各個部落的匈奴王和族長,商量怎麽應對秦朝打過來的軍隊。


    頭曼焦急的詢問探子:“秦那邊派了多少軍隊?將軍是誰?”


    可這些消息探子哪裏知道呢。


    頭曼隻能不斷在帳篷中踱步,雙目都發紅,他惱怒的看著已經趕過來的匈奴高層:“你們誰去劫掠秦人了?我不是說了秦如今兇的很,讓你們老實幾年嗎?這下好了吧,秦軍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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