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月色微涼,院外的草叢中蟲聲低鳴,稀薄的霧氣飄渺。


    書房內燭火通明,為了確保燭火不損傷眼睛,趙不息擺了十幾根蠟燭,又用略帶些渾濁的玻璃罩子罩著,讓整個書房內十分明亮。


    趙不息正談談而談給韓信講課——


    “我給你講的東西,不是兵法,兵法有《孫子兵法》就夠了,我給你講講一些你不知道的戰役……”


    趙不息思來想去,發現自己沒什麽可教韓信的,她手頭上的兵書韓信也已經都看完了,趙不息認為自己在帶兵的基礎功上是遠不如有著深厚實戰經驗的廉頗和李牧的。


    所以趙不息決定她應該另辟捷徑,有的人生來就是天才,這種天才需要的不是愚蠢的手把手教他的老師,需要的是能交給他基礎知識然後讓他自己去領悟的老師。


    趙不息打算將她知道的曆史上各個有名的戰役都改一改名字,假借故事的形式將給韓信聽。


    然後就讓韓信自己領悟去唄。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尤其是她還不是什麽厲害的師父,韓信也不是一般的徒弟。


    “我們都知道,打仗最好的局麵就是以多打少,逐步蠶食對方,可並不是每一次打仗都正好能遇上對方比我方兵少的戰爭的。”


    趙不息侃侃而談,韓信拿著毛筆和白紙仔細聽著。


    “那敵多我少的時候能怎麽打呢?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袁某,他和曹某有仇,袁某兵多將廣,有十一萬大軍,曹某此時還很窮,他隻有兩萬軍隊……”


    趙不息對著地圖指指點點,將日後袁紹和曹操那場曆史上有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官渡之戰改名換姓仔細講給了韓信聽。


    包括其中的將領和謀士,都改名換姓告訴了韓信,又仔細講了袁紹曹操二人先前的事跡。


    韓信聽的很認真,麵上的表情時而輕鬆時而嚴肅,偶爾也會低頭在紙上勾畫。


    趙不息給韓信開始上課的時候天色才剛剛蒙上一層黑影,講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到了五更天了。


    隻能等到第二天再講。


    第二日,趙不息打著哈欠正要再給韓信講課的時候,韓信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主君,我已經知道袁某為何會失敗了。”韓信認真道,“袁某兵多所需要的糧草就多,若是失去了糧草必敗無疑。若是曹某能夠成功燒掉袁某的糧草,那袁某手下的軍隊得不到補給,必然會潰敗。”


    “同時曹某隻有兩萬軍隊,所需要的糧草數量遠遠小於袁某,即便是曹某燒掉袁某的糧草之後袁某也想要以牙還牙燒掉曹某的糧草,可兩萬軍的糧草容易籌到十一萬軍的糧草不容易籌到。”


    韓信又道:“袁某兵多,所以曹某若想要取勝就必須要想辦法讓袁某分兵逐個擊破,袁某缺少糧草,可以用糧草誘之……”


    趙不息就眼睜睜看著韓信將官渡之戰她沒講完的最重要的後一半在地圖上給推演了一遍。


    這就是天才嗎?趙不息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分兵逐個擊破、燒掉糧草……這不就是官渡之戰所用的計策?


    曹操與袁紹相持,荀彧獻計誘使袁紹入圈套分兵追擊,趁機斬殺顏良,又獻計用糧草誘惑袁紹,趁機大破袁軍,順便斬殺了文醜。最後許攸反叛袁紹投奔曹操,將袁紹藏糧食的烏巢透露給了曹操,曹操火燒烏巢,放火燒糧,最後使袁紹不戰自敗。


    趙不息已經在懷疑,到底清楚在史書上讀到過完完整整的官渡之戰的到底是自己還是韓信了。


    “不過信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韓信略微皺眉。


    他困惑道:“袁某能將勢力發展到如此大,那他必然不是不懂兵法的廢物,隻要略懂兵法的將領都知道糧草的重要性,袁某必然會將糧草藏起來,曹某又如何能得知袁某藏糧食的地點呢?”


    趙不息長舒一口氣,她心想還好十三歲的少年兵仙對人心還沒有多少了解,她這個“師父”還不至於第二天就下崗。


    “這個啊,你得從人心去分析,袁某這個人驕傲自大,他有一個謀士許某……”趙不息攬著韓信的肩膀,開始給韓信講將帥和謀士的關係對於戰局的影響。


    韓信懵懵懂懂聽著趙不息給他講的人心和戰爭的關係,趙不息引經據典,結合春秋戰國的事例來告訴韓信親信對將帥忠誠的重要性。


    “當初鄭國攻打宋國的時候,宋國的將領華元輕視他的車夫羊斟,分羊肉的時候沒有將羊肉分給羊斟,羊斟認為華元輕視他,懷恨在心。第二天打仗的時候他就駕著車帶著華元衝進了敵軍之中,將華元當作俘虜交給了鄭國。”


    趙不息告訴韓信,不要輕視任何一個人的作用,無論是你的謀士還是你的車夫。


    以及親信要選擇自己絕對信任的人,對自己不絕對信任的人,事關自己生命的事情就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沛縣之中,趙不息給韓信講著曆史上發生的著名戰爭,韓信一邊汲取著來自趙不息的知識一邊實踐,趙不息已經開始在沛縣招攬門客了,沛縣這一代原本屬於楚地,有任俠之氣的楚墨很多,短短一月趙不息就招攬到了近百的門客,趙不息將這些人都交給了韓信管理。


    在蕭何和呂雉的聯手管理下,製糖廠已經順利的開了起來,無數的甘蔗運進製糖廠又變成白糖被運出去,荒地已經變成了田地,上麵種滿了甘蔗苗,為了和製糖廠的需求配套,趙不息還在製糖廠周圍又開了數個小廠子,負責燒陶、焚燒草木灰、包裝白糖等一係列工作。


    這個時候沒有機器,所有的步驟都需要人出力,而此時恰好最便宜的就是勞動力,遍地都是吃不上飯的黔首。這一係列的工廠容納了數千的黔首做工,單單可以包吃住一項就足以吸引數百裏內的黔首們對此趨之若鶩了。


    劉邦的銷售事業也順風順水,他的日常就是到泗水郡的各個富貴人家的府邸內吃喝玩樂,和有錢有權的權貴們交朋友,向他們吹捧黑石的各類好東西,再將各類奢侈品賣給他們。長時間的應酬生活甚至讓劉邦短短一月就胖了六七斤,整個人臉都胖了一圈。


    趙不息和樊噲呂嬃夫婦聯合辦的養豬場也已經辦了起來,規模比一開始預估的要大上三倍。因為她們發現豬的飼料可以低價從黑石製糖廠購買甘蔗榨完糖之後剩下的甘蔗渣渣,而養豬場每日產生的豬糞又能再賣給甘蔗廠給田地中的甘蔗當作肥料。


    而此時,始皇帝的車架已經抵達了泗水郡,嬴政接見了泗水郡的郡守壯,壯是武將出身,對泗水郡的政事並不如河內郡的郡守馮騰那樣有能力,和嬴政的關係也不過是普通的君臣關係。


    嬴政也不要需要郡守壯有多大的能力,泗水郡並不是機要之地,嬴政對郡守壯的要求就是泗水郡不要出現叛亂就行了。


    郡守壯正戰戰兢兢的接受嬴政的會見,他如履薄冰的向嬴政匯報泗水郡的政務。


    嬴政則端坐在桌案後,他的身上穿著上下皆黑、唯有袖口處繡著金線的袀玄,正仔細聽著郡守壯的迴報。


    可惜郡守壯實在不是一個有為的官員,他將自己的份內之事稟報完成之後,絞盡腦汁想要給自己在陛下麵前留下更好一點的印象。


    於是他隻能將能說的東西都說了上去。


    “臣管轄境內,有一賢人名為趙不息,擒獲了五十人的山賊,還在境內置辦工廠,收容了許多無田可耕的黔首,臣治下百業皆興……”壯試圖表現在自己的治理下泗水縣“百業皆興”,自己政績斐然。


    嬴政原本緊抿的嘴唇略微上揚了一些,連對壯的考核都略微鬆了一些,仁慈地高抬一手讓這個隻能勉強稱得上沒有犯錯的泗水郡郡守順利通過了考核。


    不愧是他的女兒,在哪裏都注定不平凡,剛剛到泗水郡幾個月就已經做了許多事情。


    第二日,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帶著幾個侍衛悄悄駛向了沛縣。


    馬車上坐著三個人,一個被封做武成侯的老年人王翦,一個千秋唯一的始皇帝嬴政,一個位列上卿的青年人蒙毅。


    經過了大半日的車馬奔波後,這輛馬車停在了沛縣的一處府邸門前,這座府邸正是現在沛縣最受人尊敬的賢人黑石子的府邸。


    蒙毅跳下馬車,告訴守門的下仆:“請轉告你家主君,趙樸在這裏等著她。”


    下仆找到趙不息的時候,趙不息正忙著給自己心愛的大才們聯絡感情,寫下一封封噓寒問暖的尺素。


    “阿雉和蕭何這段時間忙得都累瘦了,得給她們每人配備一個叮囑他們吃飯的人和做飯好吃的廚子。”


    “還有樊噲呂嬃,昨日告訴我他們缺一個能算賬的人,得給他們找一個賬房先生……還有夏侯嬰,身為我的禦者家裏竟然連大宅子都沒有,得給他蓋一座大宅子……”


    趙不息還不忘抬起頭叮囑站在沙盤前演練入迷的韓信。


    “阿信!快把沙盤收拾好,這就要到午膳的時辰了,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肉啊!”


    然後趙不息盯著韓信收拾好了沙盤和地圖滿意地點點頭。


    她的寶貝大才們,每一個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不能有累壞了身體的。


    “主君,門外有人要告訴您‘趙樸在那裏等著您’。”


    當下仆進來稟告的時候,趙不息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趙樸是誰來著?她認識嗎?


    自己心愛的大才們,陳平呂雉範增蕭何韓信……啊,想起來了,趙樸,自己最心愛的大才之一!


    趙不息一拍腦門,終於從自己記憶深處翻出了自己已經有數月沒見到的大才趙樸。好像趙樸之前是跟她說過他要跟著始皇帝出行,途經泗水縣,所以可以在沛縣和她見麵來著。


    她眨眨眼,放下手中的毛筆,站起身來打算出門迎接她心愛的大才之一。趙不息站起來的時候餘光看見了擺在桌案上的一堆信封,她撓撓頭,略有些心虛地將這一堆信壓在了一本兵書之下。


    趙公似乎很愛吃醋,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又免不了吃幾個白眼。


    趙不息歡快地跑了出去,看到嬴政的瞬間臉上瞬間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睛都亮晶晶的。


    “趙公,我日思夜想,可算把你盼來啦!”趙不息快樂地靠到嬴政身邊。


    嬴政麵上很嫌棄:“不過才幾個月未見,你做這等可憐姿態做什麽。”


    可略微揚起的嘴角卻暴露了嬴政內心還是很受用的。


    自己的女兒還是有孝心的,嬴政心想。!


    第74章


    趙不息將嬴政一行人帶入府邸內,又吩咐下仆帶著跟著嬴政的侍衛們入府內休息。


    將嬴政三人帶到書房後趙不息又看向嬴政的身後,自己心愛的大才除了一直帶在身邊的毅之外這次還帶了一個老人過來。


    和先前那個被自己大才稱作“叔父”、但總是很沒有禮貌盯著自己臉看的老頭不是一個人。


    對這個老人,自家大才明顯更尊重一點,先前那個老頭,趙樸表麵上好像很尊重一口一個“叔父”,可從很多細節上趙不息輕易就能發現趙樸對那個老頭的尊重僅限於嘴上說說,比如那個老頭從頭到尾對趙樸都是尊重大於親近,趙不息都發現了那個“叔父”的右腿有些不舒服,可趙樸身為猶子卻仿佛沒看見一樣走路從不顧及那個老頭能不能跟得上。


    可這次趙樸帶來的這個老人和趙樸之間門的關係明顯要更親近一些,自家一向驕傲的大才對這個老人也顯然更敬重,這個老人身體好像不太好,自家大才就特意放慢了步伐讓他能慢悠悠跟上。


    趙不息心中有了計較,她笑眯眯的看著王翦,嘴上詢問著嬴政:“趙公,這位長者的名諱是什麽呢?”


    嬴政心情不錯,給趙不息介紹:“這位是我的門客,姓王,是武成侯王翦身邊的老兵了,因年紀大了從軍中退了下來,現在在我身邊負責教導小輩,你應當稱唿他為仲父。”


    王翦則一直笑眯眯看著趙不息,哪怕自己被自家陛下從武成侯降級成了武成侯身邊的小兵也隻是微笑著默認。


    真的太相似了。王翦在看到趙不息的第一眼就知道為何自家陛下會喜歡這位一直養在宮外的公主了。


    都說諸位公子公主中少公子胡亥最似陛下,王翦見過胡亥,胡亥與陛下隻有四分相似,可眼前的這位公主,長相與自家陛下年幼時足足有八分的相似,如今看來,諸位公子皇女之中,這位才是最像陛下的啊,難怪陛下會如此喜愛,父親總是會更喜歡肖父的子女的。


    不過分明如此相似為何其他人都仿佛看不出來一樣呢……王翦對於這點頗為困惑。


    趙不息聽到眼前這個老人是跟隨過王翦的老兵後雙眼一亮,十分親切道:“原來是王先生,哎呀,我一向敬重武成侯……快請坐下。”一邊說著一邊親自拉過來椅子招唿王翦坐下。王翦也沒有客氣,笑著道了聲謝就坐下了。


    至於趙不息為什麽不按照嬴政的吩咐稱唿王翦為“仲父”……哼,趙樸自己都不叫他的門客仲父,憑什麽讓自己叫啊!


    在趙不息圍著王翦詢問武成侯的兵法和功績的時候,被冷落的嬴政也沒有絲毫不悅,他正坐在書桌旁邊,好奇的看著自己手側的兵書。


    這本他有印象,是自己特意塞到那一箱普通兵書之中的廉頗的兵書。看這個樣子趙不息是已經開始讀了。


    嬴政頗為欣慰地拿起兵書想要翻看一下自家女兒的批注,可書下麵壓著的一遝信卻引起了嬴政的注意。


    這是?


    嬴政不動聲色地看了趙不息一眼,趙不息正興致勃勃的在和王翦談論武成侯的戰績,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


    於是嬴政迅速翻看了一遍信,沒有看內容,卻看完了收信人的名字。


    呂雉、蕭何、劉邦……這些人都是誰?怎麽沒有他的名字?


    嬴政眸色一暗,將信放迴原處,心中卻暗暗記下了這幾個人名。


    趙不息正和王翦十分愉快的聊著天,眼角餘光卻忽然看到趙樸正在拿著她用來壓信的兵書,心下一緊,連忙走過去,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信還都在原處後提著的心又瞬間門放了下去。


    唿,看來沒有發現自己在外麵又有了別的大才。


    趙不息撓撓頭,覺得不太對。自己為什麽要怕趙樸發現自己在外麵有其他大才啊,趙樸又不是自己的誰。


    “批注寫的不錯。”嬴政忽然開口,他略帶些讚許的看了眼趙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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