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整個屋中空蕩蕩的隻留下他一人後,宗正才無力地摔入了椅子中,蒼老幹枯的十指緊緊攥著椅子扶手。


    他終於想起來趙不息像誰了,她像趙政。她和當年自己見到的十歲的趙政有九分相似!


    趙政,正是嬴政在趙國做質子時的名字!


    盡管宗正想不明白為什麽在此之前他沒有將趙不息和他家陛下聯係起來,可當他一旦想到了趙不息像當年的趙政以後,宗正發現趙不息的嘴巴、鼻子……除了那雙眼睛不像之外,其他的五官簡直就像是和自家陛下在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嬴政極為俊美,他的臉是綜合了嬴氏和趙姬所有的容貌長處的一張臉,不僅有五分像嬴異人,還有五分像趙姬。


    若是趙不息隻有三分像嬴政那她或許隻是嬴氏其他子弟或者趙姬母家那邊人的後代,可這九分的相似……


    宗正臉色變幻莫測。


    可看陛下那一無所知的樣子,宗正又有些猶豫,要真是他想的那個關係,那身為父親的自家陛下為何會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呢?


    想到自家陛下興致勃勃的給黑石子“找爹”的行為,宗正麵色古怪起來。


    要是真如他想的那樣,這就太滑稽了。


    年紀不輕、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的宗正愁苦地摸摸自己近來越發稀疏的發腳,怎麽就讓他在任期內遇到這種事呢。


    在接下來的數日裏,宗正去尋到了少府令,也沒說什麽隻是說他那邊有一樁祭祀之事需要近十五年後宮人口的記載。


    國之大事,在祭與祀。秦皇室之事在這個家天下的時候代表的就是國家大事。少府令不敢怠慢,第二日就命人把後宮的各項紀錄都搬到了宗正府中。


    宗正深知此事關係重大,他的所有懷疑都憋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說,更不敢假手於人,隻能懷揣著滿腔複雜的心情自己日日熬夜翻看自家陛下的起居錄。


    楚國送了一位公主和十個美人。


    齊國送了一位公主和二十個美人。


    魏國送了兩位公主和十五個美人。


    趙國送了一位公主和三十個美人……


    “趙國公主?”宗正皺了皺眉,趙國王室和秦國王室祖上有親,固然已經是數十代開外的親緣了,可畢竟是同姓……不過也算不得什麽,禮節崩壞了幾百年了,趙國姓趙,秦國姓嬴,算不得同姓。


    宗正嗤笑一聲:“趙遷竟妄想以一婦人換一國安寧,真朽木矣。”


    順手就把這卷宗卷放在了一旁。


    那年正是秦滅趙之年,秦國強盛,一掃六合之相已經顯現,各國都送了許多美人來試圖和秦交好。


    加上當年的自家陛下還年輕正是好美人的年紀……


    宗正看著自己挑出來的受過寵幸的數十個美人的卷宗,眼前一黑。他需要一個一個核實,這還得熬多少天夜才能核實完啊?


    數百裏外的黑石,趙不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惦記上了。


    有一個老頭剛好和當年十歲的嬴政熟悉,那個老頭又剛好繞過“緩稱王”技能的作用,沒有把她和如今的天下之主始皇帝嬴政湊到一起相比,而是將她和當年默默無名的歸秦質子趙政湊到一起相比,


    “緩稱王”可以在趙不息弱小的時候讓對她有威脅的高位之人忽略她身上值得注意的地方。趙不息和始皇帝長相相似屬於她身上目前最值得注意的點,所以會在技能的作用下被旁人忽視,可趙不息和一個小小的質子趙政長相相似卻不是什麽值得別人注意的點。


    趙不息現在正忙著蹲在研究所裏和墨家弟子一起改良火藥配比。


    木炭不缺,黑石後麵的山上到處都是樹,直接燒就行。


    硫磺也不缺,黑石山裏麵就是煤礦,煤礦旁邊就有一處小的伴生硫磺礦。


    唯有硝石,“硝石出隴道”,這時候的硝石幾乎都是四川、甘肅一帶開采出來的,距離河內郡路途遙遠,因此價格也居高不下。


    趙不息這些年雖也攢下一些錢,可每一筆錢都有用處,實在拿不出來太多購買硝石。


    “咱們要不然就少加一些硝石?”一個墨家弟子望著所剩不多的硝石無奈道。


    不等到趙不息開口,一旁的老者就先開口反駁。


    “不可,若是再少加一些那就炸不起來了。”


    趙不息也頗為無奈,現在雖然還沒有到需要用火藥打仗的時候,可休養生息開山采礦鑿渠引水火藥也是必不可少的。


    “唉,你們先研究著,硝石的事我來想辦法。”趙不息抬頭掃視一圈圍過來殷切看著她的墨家弟子們,一咬牙道。


    再窮不能窮科研!不就是錢嗎,她去賺!


    於是大山的深處又開始發出一聲聲的驚雷聲。


    趙不息心都在滴血,這些都是錢啊,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啊。


    “那些該死的方士。”趙不息低罵一聲。


    她本來幾年前就想派人去裝神弄鬼詐騙始皇帝的,但是奈何那些方士仗著年紀大趁著她年幼先一步進入了鹹陽宮。


    尤其是那個徐福,詐騙了一大筆錢財和人手跑了。那些錢財要是給她,她能把生產力往前推進一大截。


    本來因為這些年她漸漸發展種田種的也不錯,所以暫時擱置了“詐、騙始皇帝”這個想法。可現在火藥一響,她缺錢缺的厲害,正規法子來錢太慢,她還是得用不太正規的法子去騙冤大頭嬴政弄點錢。


    趙不息麵色沉重的看著空空如也的錢倉,方士騙得,她為何騙不得?


    不過既然有那些方士在前,那她若是想脫穎而出,就得想個不一樣的法子詐、騙始皇才行。


    等下次趙樸來的時候她得問問自家大才,鹹陽的那群方士用的都是什麽方法,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想要擠走競爭對手得先知道競爭對手的底細才行。


    還要找一批擅長裝神弄鬼的人才,包裝一下,包裝出仙風道骨的模樣去詐、騙。


    趙不息開始認真思考起裝神弄鬼的可能性。


    優勢,她有一腦子的神話故事可以拿出來用,還有墨家弟子在研究冶鐵、化工技術時候發現的一些副反應,氣體和液體接觸變色、液體直接消失什麽的,在現在的人眼中看應該都很“神奇”。對了,還有火藥,可以加點化學製品弄成五顏六色的煙火,調一調原料比例減弱一下爆炸效果,既可以不暴露火藥還可以足夠唬人。


    劣勢,會不會被始皇帝發現她啊。身為反賊,趙不息很有反賊的自覺,哪怕她的確很想見一見活的秦始皇,礙於有那麽一點會被發現的可能趙不息都按下了這個想法。甚至她連鹹陽都沒敢去,就怕被人發現和趙國王室有關係。若是弄不好,不息創業未半而中道被斬首,未免太慘了些。


    趙不息歎了口氣,錢不好賺啊。


    這些都要等自己心愛的大才趙樸下次來了再仔細商議,趙樸是鹹陽的商人,貴族子弟,他肯定更熟悉那些達官貴人的愛好。


    但是此事也不能讓趙樸出手賣丹藥,丹藥畢竟是重金屬化合物,萬一哪天某個達官貴人吃出問題來趙樸這個賣丹藥的就慘了……等等。


    趙不息低著頭,視線落在腳邊的野草上,猛地驚醒。


    “我為什麽要用朱砂煉丹呢?朱砂多貴啊。”


    趙不息蹲下身子,手輕輕撫摸著草葉,若有所思。現在這個時候丹藥也不是誰都能吃得起的,用朱砂和各種貴重金屬為原材料的丹藥十分昂貴,唯有達官貴人才能吃得起。


    她完全可以用草藥搓丹藥賣啊,弄一點清心靜氣的便宜草藥,搓成丹藥。方士用朱砂,她就用千年人參——蒲公英根,方士用金銀,她就用天山雪蓮——茴香花,再加一點大黃,清心靜氣,還帶有丹藥的微苦。


    多做一點廣告,一顆賣個百金。不騙黔首專騙權貴。而且現在丹藥盛行之風正是因為始皇帝喜歡這個,上有所行下有所效,隻要她能順利忽悠到始皇帝,就不怕丹藥打不開局麵了。


    “雖然吃了不能延年益壽,但是好歹也沒有毒啊。”趙不息喃喃自語,她覺得自己比起那些方士來已經很良心了,雖然同樣都是賣保健品,但是她賣的丹藥沒有毒而且還確實有一點平心靜氣的作用。


    那這樣更應該問問她最心愛的大才趙樸了。


    她最心愛的大才趙樸,人很聰明,上到談論天下大勢小到如何製止黑石裏三歲稚子打架,都能侃侃而談,這樣的大才做郡守都足夠了。


    唯一有一點就是,大概是中年人的通病?容易上保健品的當,先前也跟風吃過一陣子“仙丹”,後來喝艾老開的藥方排出了鉛毒,上次艾老給他把脈,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上過當的人應該很有經驗吧。


    趙不息縮著脖子,有點不敢去想自家大才萬一知道自己打算去拿他的“傷心事”賺錢時候的難看臉色。


    到時候和大才五五分成好了。!


    第45章


    可詐騙秦始皇雖然可行度看起來不小,但是也解決不了燃眉之急。


    黑石的財政以一種極為龐大的速度吞吐著資金,所幸趙不息今年不用自己親自算賬。


    ——盡管負責算賬的範增已經破口大罵了好幾次。


    什麽明明黑石有這麽多錢還要壓榨他一個老頭,什麽趙不息腰纏萬貫卻連一頓飯都舍不得免費給他吃……在接手黑石的賬務之後,範增終於明悟自己是被趙不息欺騙了。


    那豎子哪裏是沒錢,分明是太有錢了!還要虐待俘虜,一開始振振有詞說要替他養老送終,後來就成了俘虜也得憑借自己的勞動換取食物了。


    趙不息對此厚著臉皮隻當沒聽到,隻寫了一封信勸範增要向他的偶像——薑尚薑子牙學習,薑子牙七十多歲了才開始跟隨周文王創業,你現在才五十八歲,正是拚搏奮鬥的好時候啊!


    隻不過趙不息也沒想到的是,範增居然信了?


    似乎是為了給自己寄人籬下的生活中增添一些人生價值,範增在收到趙不息寫給他的勸工書後就在自己屋中掛上了一幅薑子牙的畫像,每日早起晚睡堅持工作,甚至為了節省飯錢欠債還開始少吃肉多吃素……


    趙不息不由感慨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如陳長那等懶人畢竟還是少數。


    為了給自己心愛的墨家弟子們弄到研究的資金,趙不息用了兩天的時間門派人到河內郡去買了一車糖。


    秦朝的時候還沒有白糖,隻有用土法將甘蔗熬成汁水,再將汁水熬幹得到的黑褐色紅糖,甚至連紅糖也算不上,更準確的名稱是黑砂糖——如黑色的砂石一般的粗製糖。


    口感粗糙,裏麵含有的各種雜質也多,除去甜味之外還帶有澀味。可即使是這樣粗加工熬出來的糖在這個時候也是和金等價的奢侈品。


    趙不息打算用黃泥水淋紅糖和草木灰木炭過濾法將這些黑砂糖製成白糖,然後送到鹹陽,讓趙樸將這些白糖高價賣給鹹陽的權貴們。


    當今天下聚集最多權貴的地方就是鹹陽城,六國的財富都在鹹陽,在那裏權貴買東西從來隻看珍稀不珍稀而不看價格。


    “先在缸上放漏鬥,在漏鬥的下口用絲布裹著的草木灰將出口整個堵住。”趙不息吩咐給她打下手的墨家弟子墨期將東西準備好。


    原本的黃泥水製糖是用稻草堵住漏鬥的下口。


    但趙不息先前做其他試驗的時候發現論起過濾能力草木灰比稻草要好很多。


    其實用活性炭吸附效果才是最好的,可惜現在的技術距離能把活性炭弄出來還有很遠的一大截。


    最後趙不息就將草木灰和木炭碎塊混在一起再用絲布將它們縫起來,用來過濾雜質也夠用了。


    將黃泥水順著漏鬥的邊緣澆到紅糖上,然後隻要再等數日,等到黃泥水吸附紅糖中的色素和雜質沉澱下去後,漏鬥上麵的紅糖就會變成白花花的白糖。


    做完這些之後趙不息就吩咐給自己打下手的墨期盯著這個大缸,等三天後若是能成功將紅糖變為白糖,那就再將剩餘的紅糖也按照這個方法提純。


    若是失敗了,那就按照這個思路用控製變量法再嚐試幾遍,直到找出準確的方法。


    給趙不息打下手的墨家弟子連連點頭,看著趙不息的眼神中滿是崇拜。


    控製變量法、等量對照法……多麽實用而美妙的方法啊,多麽準確而直白的形容啊。


    墨期家中世代都是墨家弟子,數代之前本是普通黔首,在他的爺爺跟隨一位墨家的大能學習墨家技術後就以墨為姓氏。


    他原本是在秦少府中供職的,後來就被莫名其妙的送到了黑石這個地方來。


    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他雖然不說但是心中也有些怨氣,原本在秦少府中能和許多的墨家弟子一起交流研究是多麽的快樂啊,為何要將他送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呢。


    直到黑石子將他們帶到了山中的研究基地——


    墨期覺得,自己肯定是三生有幸才能遇到黑石子這樣的賢人。


    有一些學問是在墨家弟子之中世代相傳的,這些學問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表述隻能靠自己去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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