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夜風帶來動蕩的氣息,帶來暴雨般連綿不絕的槍聲,帶來咒罵,帶來唾棄,帶來鮮血和複仇的痛快滋味,帶來獵物與獵人命運輪轉的喜報。


    在雨點般的槍聲中,安瀾微闔雙眼。


    生活在濕地裏的野獸對槍響並不陌生,但唯有這次,她從殺戮的聲音裏感受到了放鬆,感受到了解脫,隻希望沒有護林員在行動中重傷蒙難……


    ……巴斯陀是個謹慎的人,常年戰鬥在第一線,他的團隊死死咬著不法分子的尾巴,可以說就差一兩條關鍵情報,哪怕不談職責,不談信念,光為了告慰隊友的在天之靈,他也一定不會輕浮對待這次可能順藤摸瓜牽出一張大網的任務……


    ……但是,槍彈無眼……


    仿佛感應到她的情緒,諾亞輕輕地噴了口鼻息,提起了被安頓在數公裏外的象群——他們已經出來有些時候了,今晚的異動不算輕微,最好早點迴去安撫可能受到驚嚇的母象和小象。


    安瀾半心半意地應和了一聲。


    他們並排返迴,腳下踩過枯枝與落葉。


    一丁點碎裂的聲響竟也足夠把萊婭從睡夢中驚醒,察覺到頭象的到來,它殷切又焦急地把長鼻朝著這個方向探出——這些日子它常常這樣做,急於用肢體接觸來確認自己的安全。


    不……不再需要了。


    安瀾在心裏提醒自己。


    今晚以後,齊達和賽思科再不能在樹林裏興風作浪,她已經從恐懼中保護了自己的後輩,也從未知的命運裏保護了即將遷徙的卡拉家族。於她本身,則是得到了如釋重負,得到了平靜。


    這同樣是野象保護者們得到的東西。


    槍戰過後四天,理查德和李風塵仆仆地坐著小船出現,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熱淚盈眶,喜上眉梢,甫一跨出船舷就急匆匆地抱住了她的象牙。


    理查德絮絮叨叨地說著老巴斯陀有多麽神機妙算,多麽神勇,多麽果決,不僅帶人當場擊斃了好幾個壞家夥,還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們上線的線索;李時不時在邊上附和,隻到最後才潑了一盆冷水,說起這件事被某些政客盯上的故事。


    “巴斯陀說這次很有希望能把一個大團夥連根拔起,對他們來說哪還有比這更好的政績呢?沒線索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線索了就跟禿鷲一樣趕著搶功勞……”李喃喃地說,“我們隻能安慰自己,至少能多簽幾個字,對吧?”


    安瀾看著他,溫柔地眨了眨眼睛。


    於是李又高興起來:“希望抓捕能順利。”


    是啊……希望後續的一切都能順利。


    時隔多年,非洲象的死亡頻率終於迎來了一次肉眼可見的下降,在之後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安瀾隻聽到了三次悲傷的象歌。大象電台生機煥發,到處都是求偶喊話,到處都是小輩在玩耍。


    總在夜晚響起的槍聲,似乎也成了舊日遠聞。


    安瀾和諾亞期待著一個還在旅程中的迴音,但他們都清楚像抓捕跨國犯罪團夥這樣牽扯很大的工作,絕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完成,也不可能時時漏出準確的消息,還不如把精力花在象群本身。


    這一迴,她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多久。


    轉折發生在重入旱季後的一個清晨。


    那天天剛蒙蒙亮,安瀾就從睡夢中驚醒,心更是像被懸絲掛起來一樣,急促又不安地跳動著。諾亞在她邊上小步走動,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對視一眼,都像是有了某種模糊的預見。


    而這種預見在小船漂來時到達了巔峰。


    以往來探望二代象群的獨木船多數時候隻有一艘,但是今天,出現在河麵上的是兩艘,前方坐著象群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兩名保育員,後方則坐著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到訪的露皮塔和威爾。


    基普加各夫婦上年紀了。


    露皮塔扶著船舷下來的時候,陽光照拂她的鬢角,帶起斑駁的白金,她的眼角也早有了細細密密的紋路;威爾更是麵帶病容——自從幾年前一場大病之後,他再也沒有完全康複過,現在扶著妻子的手走在河灘上,他一瘸一拐,用力過大時還會微微皺眉,似乎有哪裏牽拉著疼。


    但他們看起來……都很快樂。興高采烈。


    露皮塔的眼睛在發光,那是一種多年夙願得到報償的快慰,是一種積壓了許久的陰霾驟然被掃去的振奮,擺脫了肩膀上的重壓,她甚至無意識地哼著小曲,頑皮地小步跳過了一處軟泥。


    就在這個瞬間,安瀾想起了他們共享的往事。


    那是她和萊婭還被關在臨時圈舍的時候,露皮塔與威爾匆匆趕來,帶著將小象迎迴草原的熱望,彼時的他們躊躇滿誌、堅定不移,決心要為她們找到原生象群,隻是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和萊婭落入了兩雙穩定的、值得信賴的手中。


    在那以後,項目組果然找到了卡拉家族。


    迴頭看看往事,那次成就正是達拉加的起源。


    達拉加建成以後,露皮塔常常在圈舍裏耗費一整個下午,不間斷地吐露著內心的煩惱,絮叨著不知何處聽來的八卦傳聞,而她則會安靜地傾聽。


    一路走來,她們成了親密的家人、心靈相交的夥伴、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的戰友。


    數不清多少次,露皮塔憑著這份親密與信任選擇了放手去做,她留下了諾亞,她將幾個圈舍接通,她打開軟放歸區的門,她一次又一次地為象群——為安瀾,帶來好消息。


    此時此刻,安瀾的心像羽毛一樣高飛。


    果然,露皮塔最後小跑兩步,笑著拍了拍她的側腹,然後從包裏掏出了一個相機。這顯然是在有什麽事值得慶祝、值得留念時才會有的舉動。


    “我們贏了!”威爾宣布。


    摟著諾亞的象牙,他站得筆直,好像全然忘掉了病痛。


    在護林員與調查員們不眠不休的追究之下,在在部分政客為了政績而大開的綠燈之下,在輿論帶來的壓力之下,追捕工作取得了驚人的進展。


    人們在一處被端掉的窩點中找到了這個盜獵團夥的賬冊,發現他們已經在奧卡萬戈活躍了將近十六年,而在過去十六年時間裏,不說活體,不說其他動物製品,光是被走私的象牙就達到了喪心病狂的上千之數。


    隨著這些賬冊被發現,隨著罪人落網,消息開始被走漏,一些參與了血色交易的“上流人士”也被剝去了光鮮亮麗的外衣,徹底名聲掃地,正疲於使喚公關團隊去應對社交平台上聲討的聲音。


    ……上千。


    安瀾暗暗歎了口氣。


    在她與萊婭被運走時曾經過一個縈繞著血氣的倉庫,隻那一處便堆滿了無數非洲象的血淚。


    它裝過萊斯特的殘軀,裝過詹妮特的遺骸,裝過卡拉家族在那個災難之日被生生剜去的一塊血肉,哪怕眼下長輩們並不在此處,或許也無法理解什麽是審判,什麽是施刑,什麽是伏誅,但它們將永遠不必再嗅到任何一縷與苦痛相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是的,這片天空之下仍然存在陰霾之地。


    一個老牌團夥被連根拔起,市場卻不會消失,山大王不再,留下群狼環伺,垂涎三尺……但至少現在他們還不敢頂風作案,至少現在,奧卡萬戈可以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今夜,罪惡被法網籠罩。


    今夜,飄搖的殘魂得以安息。


    作者有話說:


    到這裏,象之歌就進入尾聲啦。


    ps:前段時間本來想加緊雙更,但是沒有成功,對不起大家。我以為自己因為氣溫變化感冒了,還去掛了幾天水,結果最後發現是二陽了……我的二陽沒有比第一次更難受,但難受的好像是不同方向,發燒溫度不是很高,無力感不太重,變成了持續低燒;喉嚨不是很痛,變成了腦袋發懵,好像蒙在袋子裏一樣,沒法正常思考,做工作丟三落四,鑰匙都忘拿了,爬樓梯有點喘,寫小說枯坐在電腦跟前,覺得自己變成了個呆瓜,什麽都寫不出來,慢慢地才緩過來。希望小可愛們也要注意身體,特別是注意休息,不要太累,抵抗力比較好的閨蜜也二陽但吃嘛嘛香,甚至可以炫火鍋奶茶,仿若又是沒什麽嚴重的症狀(我恨!)


    第457章 象之歌(63)


    遷徙季節,卡拉象群迴到了奧卡萬戈。


    安瀾在小河灣同長輩們碰麵,發覺過去的這個雨季大概對它們很溫柔,就連阿涅克亞都像被水潤澤了一樣,在兩個象群靠近時難得主動地伸出鼻子來互動,反倒讓安瀾有點“受寵若驚”起來了。


    她並不是唯一一個受到熱情對待的接近者。


    如今的二代象群已經非常習慣對方的存在了,卡拉象群也有往這個方向發展的趨勢,等安瀾和外婆小聲說完雨季發生的複仇故事,迴頭一看,年輕的母象們早就三三兩兩地踱到了草場之中。


    性格比較冷淡的隻是共享一片樹蔭,安靜地咀嚼食物,至於性格比較熱烈的……


    往河邊一掃,賈思麗已經盯上了對麵的新生兒,亞賈伊拉和新生兒的母親多納特本來沒什麽交情,這會對視一眼,竟還有點惺惺相惜——果然下一秒鍾,兩頭小象就滾到了一起。


    安瀾:“……”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說實話,她有時候也會想自己是不是開創了一種很新的遷徙流派,畢竟在這之前也沒聽說過兩個象群會有這種一年一會的交情。等過一陣子二代象群迴營地造訪時,卡拉象群大概率也會跟著一起走,這放在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假設。


    ……至少孩子們會開心。


    安瀾還記得小時候大家都盼著阿涅克亞和阿達尼亞帶他們出去玩,要麽就是想著該怎麽繞過母象的看護,跑去跟附近其他家族的後輩頂牛,現在兩個象群一起活動,直接省掉一個步驟。


    這不——為了跟去年見過一麵的小公象玩推搡遊戲,瓦納福克跑得比兔子還快,估計獸醫來了都認不出這是那隻身體不太好的幼崽。


    隻是苦了肩負看護工作的讚塔,這天晚些時候諾亞在下遊推倒了一棵大樹,其他母象都在大快朵頤,隻有它一步三迴頭,嫩葉都沒卷幾叢。


    有完美融入的,就有“格格不入”的。


    在小象們徹底放飛自我的同時,斷牙母象很不幸地成了找不到自身定位的那一個。


    起初它還做出了下意識的保護動作,但因為象群裏的其他成員都表現得太過自然,出眾的嗅覺又讓它意識到了頭象、萊婭與對方之間的血緣關係,不過幾次唿吸的時間,它就變得有些遲疑。


    這簡直像和保育員接觸那天在重演。


    然而比起兩腳行走、手無寸鐵的人類,體型龐大的同類顯然危險得多,更別說它們在數量甚至年歲上都占優,因此斷牙母象即使能夠保持克製,姿態也很緊繃,似乎隨時準備采取反製行動。


    這種審視又提防的態度……是雙向的。


    在斷牙母象旁觀孩子們玩耍的同時,卡拉象群中的年長者們也在暗暗估量它的存在,阿梅利亞所站得相當靠前,再往外點都能算是光明正大地在“阻擋”了,排斥程度直追對待諾亞——


    要知道諾亞可是一頭十餘歲的公象,而卡拉家族今年才剛剛完成對兩頭年輕公象的驅逐工作,隻消看一看已經找不到蹤跡的埃托奧就明白了。


    有新生兒在場,安瀾其實能夠理解它們對斷牙母象的警惕,但作為二代象群的族長,她不能束手看著這種象群成員單方受到阻攔的情況發生,這有悖於頭象指引並保護象群的職責。


    於是在第二天清晨、象群去河邊飲水時,安瀾將亞賈伊拉和讚塔喊到身邊,慢吞吞地給它們塗抹河泥。不需要什麽特殊的交代,眼看兩頭母象都騰不出手來,斷牙母象和阿麗耶就非常自然地按照二代象群以往的看護規律做了補位。


    換人看護對賈思麗和瓦納福克來說算不上什麽大事,對卡拉家族的年長者而言卻是一次衝擊。


    幼崽是象群的未來,是象群的保護重點。


    在曾經接納過外來者的卡拉象群,以及後來形成的阿倫西亞小群,看護工作通常都不會交給它們來完成,就算能被安排上,順位也非常之低。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關於信任的展示了。


    幾乎是立竿見影地,阿梅利亞就部分放下了對斷牙母象的警惕,而卡拉也不再時不時用它那沉甸甸的視線給斷牙母象增加壓力的重量。


    年長者的放鬆建立在對血親的愛與信賴之上,它們的行為同樣肯定了安瀾作為頭象的判斷力,讓她再度體會到了心像蒲公英一樣膨脹的感受。


    而斷牙母象……全盤接受了頭象的“異常”要求。


    或者說——它接受了,並且認為自己理解了。


    結果等到旱季中期,二代象群因為覓食困難開始往營地移動,遠遠地能夠望見人類搭起的建築時,能夠衝擊它思考閾值的事就再度上演。


    那天早上難得下了會兒小雨,空氣濕度非常舒適,又因為太陽被雲層遮擋,背上難得沒了火辣辣的感覺,兩個象群都選擇在草場上漫步,而不是像往常一樣急匆匆地尋找樹蔭遮擋。


    軟放歸區還是老樣子,非要說變化的話,也隻有外側幾處圍欄看著翻修過,兩處容易被洪水淹沒的土路邊上放置著拆下的浮橋,倒是生活在軟放歸區裏的亞成年們變了許多。


    薩拉比已經很有了些大姐的樣子,帶著另外兩個弟弟妹妹在門邊折騰一棵大樹,雖然具體情形被越野車擋住了一半,但能看到簌簌掉落的果子。


    為什麽強調它的性格改變了呢?


    當打頭陣的二代象群接近圍欄時,約莫是認出了去年曾嗅過很長時間的氣味,薩拉比竟然沒有帶著弟弟妹妹們迴避,或是原地防備,而是極其熱情地、甚至可以說是急不可耐地走出了門外。


    工作人員立刻發現了象群的異動,但架不住門敞開著,沒能第一時間把它們帶迴軟放歸區;而在二代象群這側,斷牙母象的第一反應是上前阻攔,稍後,它想迴想起什麽似的,猛然迴頭一看,卻發現安瀾也在跟著一塊阻攔。


    這場景對它來說屬實有點離奇,說給一些人類恐怕也沒法得到理解:對待更有威脅性的野象群,可以放任幼崽四處玩耍,因為追打遊戲跑過一頭又一頭成年母象腳邊;但對待亞成年,還是主動來探望的亞成年,卻有著更高的警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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