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鍾後,所有人都在沙發上找到了位置。


    大家起來都是一樣的缺覺,頭發往四麵八方支棱著,舉著咖啡杯的手微微發抖。


    又過半小時,凱恩嚐試佩戴耳塞,結果發現耳塞阻擋不了獅吼聲卷起的音浪,那振動撞破玻璃,穿過身體,震得胸腔裏都好像在共鳴。聽著這三百六十度環繞的、杜比全景聲效般的獅子大合唱,他隻覺得昏迷從未聽起來那麽令人向往過。


    現在想想,情況是從四天前開始不對勁的。


    橫河獅群不知道受到了什麽刺激,每到夜裏就會像發狂一樣吼叫,有時能斷斷續續持續兩到三個小時,而且們在吼叫時還會不斷轉移陣地,某次距離營地隻有兩公裏遠,第二天早上起來,一部分遊客的臉色都是煞白的。


    裏德、德雅和凱恩三人在第一晚出去追蹤了。


    事實上,那天晚上出去的不僅僅有他們三人,整個營地都被獅子的動靜牽動著,兩個追蹤橫河獅群已經有三年的紀錄片製片人最早跑出小屋,提著手電和紅外攝像機就殺上了車,工作人員也抄起武器跟著往外趕,生怕是盜獵者死灰複燃。


    等到幾輛車開出一公裏,夾雜在獅吼聲裏的嘯叫終於突破重圍,宣告了衝突另一方的身份。人們這才發現正在騷擾獅群的不是盜獵者,而是十幾隻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斑鬣狗。


    裏德用光一照,有點意外,但又不怎麽意外地,發現打頭的那隻脖子上掛著一個小箭符號,而站在不遠處的那隻腦袋上頂著一個“人”字三角。


    無論是橫河獅群還是南部斑鬣狗氏族都沒有被人類影響到,它們按照自己的節奏對峙周旋著,雙方中間始終隔著七、八十米距離。


    橫河母獅團所在的位置還要更遠,手電打過去隻能看到幾雙驟然亮起的眼睛,看不到更細致的輪廓,但側耳傾聽的話,倒是能聽到小獅子那標誌性的“嗷嗷”叫聲。


    這些幼崽出生還不到一個月,它們是伯茨三兄弟有生以來繁育過的第一批後代——盡管年紀最小的伯三應該沒有撈到什麽交配的機會。


    大獅子們平時不喜歡和幼崽玩耍,但是畢竟珍愛血緣,偶爾也會在孩子們麵前流露出稍顯溫情的一麵,把性格裏的暴躁削弱成不耐煩,即使被咬尾巴球也隻是齜牙咧嘴。


    斑鬣狗的叫聲在半夜聽起來是真的滲人。


    人類聽了害怕,野生動物的幼崽聽了也害怕。


    幾隻小獅子在後麵嗷嗷亂叫,母獅們心煩意亂,好不容易有了血脈後代的伯茨雄獅當然也怒不可遏,本來還隻是稍微追一追,判斷追不上就會慢下腳步節省力氣,現在則全力奔跑,脖子上的鬃毛都像波浪一樣飛舞了起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聲熟悉的低吼。


    攝影師們在過去一年裏已經聽了太多次這樣的音調,他們立刻知道,那是阿米尼芙在唿喚自己的部眾。那聲音是絕對的、不容辯駁也不容違抗的——鬣狗女王要求近臣們放下一切正在進行的思考,用最快的速度朝著王座聚攏。


    斑鬣狗群服從了女王的命令。


    幾乎隻在一瞬間,它們就像潮水般消退。


    伯茨雄獅還在前追,而裏德也把汽車發動起來,跟著奔逃的鬣狗群行進。一路上,他用手電輔助觀察了很多次,發現大部分斑鬣狗身上都沒有什麽血跡或者傷痕,好像那把整個營地驚醒的衝突全然沒發生過、它們隻是來旅了一趟遊一樣。


    晚些時候,留在後方的製片人也電聯了反饋:他們和心神不寧的工作人員一起在附近搜索了一圈,沒發現任何盜獵者出沒的痕跡,也沒發現任何獵物被殺死的痕跡。


    別說遺骸了,就連一根毛都沒有。


    橫河獅群和南部斑鬣狗群好像就是這麽憑空碰上了,憑空起了衝突,憑空進行了對峙,然後憑空產生了聽起來很激烈的碰撞似的。


    問題是——這可能嗎?


    斑鬣狗不是傻瓜,它們知道自己在獅子麵前幾無勝算,到目前為止被人類目擊的擊殺記錄大多是幼崽、亞成年、成年母獅以及先前就受到饑餓、疾病、傷口或衰老嚴重影響的雄獅。


    主動挑釁整個獅群?


    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那麽……有沒有可能是獅子們正好截住了狩獵歸來的斑鬣狗,並誤以為它們想要發動襲擊,或者認為這是一個削弱競爭者的好機會呢?


    從雙方的活動區域來看,似乎還算講得通,畢竟現在掠食者們大多集中在季節性獵場,南部氏族也有北上的趨勢,完全有可能是在季節性獵場吃飽喝足後迴家路上遭到了獅群襲擊。


    可是問題又來了——都在被襲擊了,幹嘛不跑呢?


    莫非尼婭娜認為自己真的可以率隊一個頂十個,就算碰到十幾頭獅子都還有自保之力,甚至可以趁機還手帶走兩隻小的?這種沒有任何實際依據全靠臆測的猜想放出去,恐怕官方賬號立刻就會被訂閱者“友善”的私信淹沒。


    這個晚上發生的事是如此讓人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以至於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才睡了兩個小時的工作人員們又開車往衝突地點趕,誓要徘徊到把最微小的線索都翻出來為止。


    結果是理所當然的:除了一群非常不高興的獅子,他們什麽都沒發現。


    好像嫌園區還不夠困惑一樣,第二天,這種景象再次上演,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模式。


    “可能是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斑鬣狗幼崽被殺了。”德雅隻能合理推測,“如果沒有仇怨,南部氏族肯定會避開獅子,之前一段時間也沒發生過什麽大型衝突。”


    是啊,那會兒攝影師們還在感慨阿米尼芙女王肯定有什麽人類猜測不到的天賦,不是幾次,而是好幾十次,通過提前走位規避了獅群。


    但是按照德雅這個推測,就會變成首先要有雌獸在外麵生下了一窩沒有被他們觀察到的幼崽,然後這窩幼崽還得被獅群襲擊了,同樣也發生在沒有被任何工作人員或遊客觀察到的地方。


    ……這一連串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更離奇的是,第三天晚上當草原深處再次喧鬧起來時,裏德和凱恩撐著眼皮出去查看情況,竟然看到伯茨雄獅本來在追斑鬣狗(看著好像還是由蜜獾和幸運星帶領的一個狩獵小隊),追著追著,就原地一個轉向,追向了正在高草叢裏探頭探腦的花豹。


    雖然這頭花豹因為驚慌失措爆發出了平生最極限的速度,在鏡頭裏快得就像一道黃色閃電,但借著它在某次轉換方向時停頓的幾秒鍾時間,攝影師們還是認出了它的身份——


    常年跟著斑鬣狗群蹭吃蹭喝的領主雌豹。


    說實話,這也太好認了,整個領地裏就沒有第二頭皮毛那麽油亮的花豹。


    可是這頭花豹到底又跟伯茨三兄弟發生過什麽矛盾,讓它們寧可放棄斑鬣狗,也要把它先處理掉呢?


    到了這份上,工作人員已經不再寄希望於把事情搞明白了,而是希望這個現象快些改變,好讓他們擺脫這種白天熬、晚上熬、日日熬、夜夜熬、還不知道自己在熬什麽的狀況。


    事後想來——他們應該把“改變”的方向說得更具體一點的。


    好消息是,草原上的衝突格局確實在接下來一周時間裏改變了;壞消息是,橫河獅群和南部氏族雙方杠上還不夠,把領主雌豹這個第三方拽進來也還不夠,在短短一周時間裏,就出現了第四方、第五方,以至於這場莫名其妙的衝突徹底演變成了季節性獵場裏的大混戰。


    第380章


    混戰的前兆發生在十二月十七號。


    那天早上到這片區域來觀賞角馬群渡河的遊客都被向導帶到了稀樹林邊上的停泊點,說是得到消息,樹林裏好像有隻獅子被“困”住了,獅吼聲在兩公裏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車開到的時候,樹林外零星站了幾隻斑鬣狗。


    起初人們都沒把這個數量的鬣狗群放在心上,但隨著越來越多的斑鬣狗朝這裏聚攏,逐漸把位置較為靠前、脫離了大部隊的一輛觀光車“淹沒”,他們才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想知道樹林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約莫過了半分鍾,謎題就被揭曉了。


    不遠處斑鬣狗群的忽然一哄而散,旋即,有一頭獅子從最靠近車行道的幾棵大樹後方躥了出來,渾身上下的皮毛上都布滿了細微的創口。


    這頭雄獅……看起來十分年輕。


    經驗豐富的遊客可以通過它後頸上還不豐滿的鬃毛和身上的肌肉分布看出它頂多不超過三歲,時會被獅迷們愛稱一聲“禿頭”的程度,然而就在從“禿頭”向大獅子進發的重要節點上,這頭雄獅卻碰到了一道致命的關隘——


    它被斑鬣狗氏族抓單了。


    盡管斑鬣狗對陣獅子的戰績並不可觀,會被殺死的成年獅子通常不是體重低於平均數值的母獅,就是事先被其他因素削弱過,但是亞成年畢竟不像成年,更不像巔峰期個體,空有體型,沒有力量,沒有經驗,也沒有戰鬥的雄心。


    向導們原本對這頭雄獅存活下來的前景並不看好,幾分鍾後,當他們看到鬣狗女王從樹林裏踱出來的時候,這種悲觀情緒就更加明顯了。


    有女王帶領的隊伍和沒有女王帶領的隊伍完全是兩碼事,別看它隻是露了個臉,意思意思嘯叫了兩聲,但在場的三十多隻斑鬣狗那可是瞬間士氣一振,就連早先在邊上徘徊劃水的氏族成員都積極地跑動了起來,生怕錯過展示自己的機會。


    南部氏族把落單的年輕雄獅團團圍住。


    可憐的亞成年驚慌失措,又想逃跑,又不敢從坐姿站起,生怕脆弱的腹部和下體會遭到敵人的襲擊,隻能像條上了岸的鯨魚一樣在原地絕望地撲騰,上半身拚命朝著左側和右側扭轉,連後背上的皮都因為這個高難度姿勢而皺成了一團。


    出於恐懼,它不停地吼叫,唿喚著自己的同伴。


    讓人意外的是,沒有一頭獅子在地平線上現身——遊客們分明在兩公裏開外處見過伯茨三兄弟,足足幾分鍾過去,就是小跑都能跑來支援了,可它們卻詭異地懈怠著,仿佛沒有聽到這頭亞成年在這裏哀嚎一樣。


    “真可憐。”就有遊客歎氣。


    單個亞成年雄獅對鬣狗群的威懾力十分有限,除非能找準機會直接殺死一隻,把它們震懾住,要不然就隻能陷入令人苦惱的拉鋸戰、車輪戰,最後死於精疲力盡,或者死於小刀子放血。


    然而,正當他們以為這頭雄獅死定了的時候,五分鍾過去,十分鍾過去,十五分鍾過去,分明把雄獅團團圍住了的斑鬣狗氏族卻一直未能造成擊殺,就連留下的創口都不太致命,這是看著比較疼、比較嚇唬人而已。


    難道是鬣狗群戰力不濟?


    可是每當獅子想要突破時,都會被驟然改變陣型的斑鬣狗們不著痕跡地擋迴來,說明它們的配合和作戰計劃沒有任何問題。


    那究竟是為什麽沒法取得戰果呢?


    不等遊客們找出頭緒,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道沉沉的咆哮聲,旋即,亞成年雄獅的同胞兄弟出現在了草原盡頭,飛快地朝著這個方向靠攏。


    一頭亞成年或許力氣不濟,兩頭亞成年卻足以看好彼此的後背,把任何想突出包圍圈想要衝上來的斑鬣狗斬落馬下,拖到母獅子們前來支援。


    果不其然,就在這頭雄獅靠近的時候,斑鬣狗群立刻後退,流暢得就像曾經排練過那麽自然,又仿佛它們本來就沒有要大開殺戒的意思,隻是在玩著某種殘酷的、狡詐的遊戲。


    向導們皺緊眉頭,遊客們議論紛紛,在場或許隻有執行計劃的狩獵隊首領和鬣狗女王自己清楚,她們原本策劃的就是這樣的一場“遊戲”。


    亞成年雄獅被同胞兄弟救走時半個身體都被紅色浸染了一層,顯得無比蕭索,更蕭索的是,地主雄獅伯茨三兄弟從頭到尾都沒有現身,把巴不得這些亞成年死掉的意思表露無疑。


    在過去五天時間裏,安瀾至少向它們施壓了三次,而今天這次是她找到的最好的機會,這一次沒有母獅過來攪局,假如這些亞成年足夠聰明的話,完全可以明白自己麵對的糟糕局勢——


    無法得到充足的食物,無法得到有效的庇護。


    一方麵要受到斑鬣狗群的襲擊,一方麵還要遭到地主雄獅的打壓,仔細看看,這兩頭亞成年雄獅每一頭脊背上都是傷痕累累、千瘡百孔,但凡哪次伯茨三兄弟在發怒時咬得深一點、咬得寸一點,現在就沒有小橫河雄獅的存在了。


    反正年齡到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呢?


    安瀾想要傳達出這樣一個訊號,事情也正如她所設想的一樣發展,在這次強勢圍攻過後,兩隻橫河禿頭都意識到了再留下去沒有好結果,於是在某次狩獵後便連夜踏上了追尋領地的旅程。


    至此,伯茨雄獅聯盟壯大的可能性被徹底斷絕。


    這個年紀的雄獅雖然戰力不濟,但到底也是戰力,可以在地主雄獅外出巡邏、母獅外出捕獵時保護留在核心領地的幼崽,也可以在和其他掠食者發生衝突時做一些最基本的恫嚇、驅離、牽製的工作,畢竟體型放在那裏,就算是帶著盟臣的安瀾也不會去和它們硬拚。


    亞成年雄獅的離去對橫河獅群的總體實力是一次削弱,對它們的潛在未來也是一層打擊,再加上伯茨三兄弟和母獅之前產生了一些隔閡,兩個被橫河獅群壓得叫苦不迭的獅群立刻找到了機會。


    十二月十九日,安瀾在季節性獵場西北部帶隊拖倒了一頭水牛,隨後和循聲趕來的一頭北方母獅非常和平地分享了這頓美餐。在進食抵達尾聲之前,最近瘦了一圈的領主雌豹也加入了進來。


    正如在食物資源不足時,人們能目擊到獅子和鬣狗、鬣狗和落單三色犬合作進行狩獵一樣,在這個雙方都麵臨著橫河獅群帶來的威脅的時候,這次同桌吃飯就變成了一個無聲的信號。


    第二天傍晚,常年盤踞在北方的、和南部氏族重合了另外20%領地的獅群就移動到了領地邊界,劍指自己曾經丟失的獵場。當天夜裏,地主雄獅之間發生了激烈的摩擦。


    伯茨三兄弟漸漸開始變得焦頭爛額。


    它們發現自己早上得去麵對虎視眈眈的北方獅群,中午得去驅逐隻要一開飯跑得比誰都快的花豹,夜裏得想辦法應付根本就是在獅群邊上安了家的斑鬣狗氏族,而且還得見縫插針一天教訓想跑來撿漏的胡狼五次。


    在這些行程當中,它們也做出了一些成果,包括不僅限於擊殺了一隻靠得太近的亞成年斑鬣狗,重傷了一隻老年斑鬣狗,聯手擊退了入侵者雄獅一次,讓它們在段時間內無法奪迴領地,更不可能肖想像那些最強大的雄獅一樣,去占有兩個乃至三個獅群、雄踞兩片乃至三片領地。


    可是這些成績並非沒有代價,時至今日,用“疲於奔命”來形容伯茨三兄弟已經遠遠不夠了。


    從工作人員製作的活動圖上可以看得很清晰——整個南部斑鬣狗氏族有一大半成員都壓在了領地東北側,和巢區截然相反的方向。參戰成員並且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迴家過了,這段時間帶崽母獸都是自己在看護幼崽,又迴到了阿米尼芙女王上位前斑鬣狗氏族的正常模式。


    而橫河獅群呢?


    亞成年雄獅在離開前已經到了一聽到斑鬣狗的嘯叫聲就吃不下肉、睡不好覺的地步,母獅們也十分煩躁不安,唯一感到情況盡在掌握的大概隻有漸漸習慣斑鬣狗存在的獅子幼崽。


    更糟糕的是——伯茨雄獅聯盟開始脫節了。


    因為斑鬣狗總是一擊即退,並不和獅子正麵交戰;又因為斑鬣狗的耐力本來就更勝一籌,長距離追蹤沒有結果,再追下去也很容易追進其他獅群的領地,伯茨雄獅是追也不行,不追也不行,暴躁程度日益上升。


    挫敗感無疑會影響野生動物的行動。


    無論是被情緒把控也好,還是被斑鬣狗慣性逃亡的表象所蒙蔽也好,亦或者是基於在亞成年被驅離後需要盡快安撫住母獅群體的考量也好,伯茨三兄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冒進,變得貪功,時常出現過往從來沒有的脫節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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