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許多科學家預測帝企鵝會在一百年內滅絕,它們的確生活在一個脆弱的環境當中,還沒有脫離或者對抗這種環境的能力。


    她能做的就是在最壞中去取得最好的結果。


    震動還在持續。


    接下來半小時裏安瀾看到了共計四架次從天空掠過的直升機,估計是研究人員正在從冬季大本營撤出。其中一架直升機沒有徹底遠離,而是在空中來迴飛行,飛得很低,裏麵坐著的大概率是攝影組。


    人類可以在天空翱翔,可是帝企鵝隻能在搖搖欲墜的冰麵上一步一步行走,因為大家都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隊伍裏靜得可怕,沒有半點嘈雜的響動。


    這裏離聚居地約莫還有兩公裏,但是安瀾有種感覺他們已經來不及了。


    腳下傳來的震動一刻都沒有停歇過,而冰架崩塌的速度隻會隨著裂縫逐漸逼近另一端而漸漸加快,甚至可能在自重影響下直接越過最後一部分裂縫生成,整個被掰成兩半。


    斷裂隨時可能會發生。


    安瀾開始感覺到不安,好像有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正吊在腦門上、下一秒就會墜劍一樣。


    諾亞則是在過去一小時裏不斷地朝她這邊張望,似乎在醞釀著什麽,眼睛裏寫滿了情緒——不知為何他能用任何動物的眼睛表達出足夠生動的難以被錯認的情緒,就好像他的靈魂不是藏在深處而是待在表麵迫不及待地想要被人看見一樣。


    片刻之後,他抖了抖鰭翅,敲了一個單詞。


    一如既往地,安瀾準確接收到了這個信號,她的第一反應是愣怔,然後又好氣又好笑。


    認真的嗎?


    也許馬上就要一起踏過死亡之門了,這家夥竟然還有閑心在腦袋裏想《泰坦尼克號》?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浪漫?要不要給他鼓鼓掌?


    她瞪著對方,希望從眼睛裏飛出去的匕首足夠多足夠鋒利,然而諾亞眨了眨瞬膜,露出了自己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有過的最無辜的眼神。


    安瀾:“……”


    說真的,非常真。


    有時候她真的很想把自己的伴侶掐死,但有時候她又有千言萬語想要表達,如果還是人類的話,她或許會給對方一個親吻。


    冰麵震動的頻率越來越高。


    在這個數字達到極值的時候,忽然,搖搖晃晃的大地陷入了絕對的靜止當中,所有帝企鵝都猶疑地再次停下了腳步——下一秒鍾,迄今為止最劇烈的一次震顫發生了,整片冰架在莫大的偉力當中緩緩傾斜,朝著大海沉去。


    安瀾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雪地忽然變成了溜冰場,她被推到,被拖拽著朝既定的方向滑動,直到在第二次驚天動地的震顫中重新找迴最微末的控製。


    更多裂縫出現了。


    海水從這些裂縫中被擠壓上來,形成了壯觀的噴泉,同時把邊緣結實的冰雪擊成碎片,靠近海洋的碎片不斷崩解,靠近內陸的碎片勉力維持。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是十分鍾,或許是半小時。


    當一起最終塵埃落定時,安瀾發現自己注視著滿是浮冰的海洋,過去幾天的行走完全成了無意義的行動,因為腳下的冰蓋整個沉入了海中。


    她無法想象聚居地裏可能是什麽景象。


    最好的揣測,冰架隻是斷裂,崩塌的這一部分仍然可以支撐住自己,而且因為表麵積足夠大,不至於在海洋中整個翻倒過來重新確定重心,成為一座冰山,這樣一來企鵝幼崽需要麵對的危機隻有聚居地遷移。


    最壞的打算就是聚居地所在的地段整個崩塌,且不說在崩塌中可能會有多少幼崽死於撞擊,崩塌下去後整個聚居地都在海水裏,除非運氣好能站在浮冰上,否則它們不會有一點生存機會。


    但是安瀾和諾亞必須去看一眼才行。


    他們,以及大多數驚慌失措的企鵝父母,盡管仍然在受到冰架斷裂的陣仗的影響,仍然在努力朝著聚居地的方向靠攏。


    那裏已經是一片澤國。


    最壞的事情發生了,整片冰蓋都因為冰架重心轉移導致的傾斜而沉入了南極海當中,海麵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浮冰,一些幼崽還在浮冰上,但更多的幼崽無處可尋。


    安瀾看到了豹海豹的蹤影。


    掠食者逃過了冰架崩塌造成的劫難,正在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享受一頓免費的自助晚餐,海水中到處都是唾手可得的食物,它們根本不會浪費時間看成年企鵝一眼。因為這樣的情形,成年企鵝們得到了一段暫時的安全的時間,可以在浮冰中穿梭,尋找著奇跡。


    這裏已經是一片地獄了。


    到處都是企鵝父母絕望地唿喚著幼崽的聲音,海麵上是這樣的聲音,海麵下也是這樣的聲音,大到完全掩蓋住了碎冰撞擊海麵的響動,而幸存下來的幼崽也在拚命唿喚著它們的保護者,帶著難以言喻的恐慌。


    前麵一種聲音太多了,後麵一種聲音太少了。少得可怕。少得驚心。


    安瀾遊出幾十米距離,機械地做著下潛、上浮、再下潛的動作,她遊過的大多數海冰帶來的都是失望,而少部分海冰帶來的是更深沉的恐懼。


    紅色。


    新鮮的紅色。


    浮冰不可能原本就是那個顏色,而且在紅色裏還有一些皮毛留下的殘骸,就好像冰架崩塌時有什麽東西被撞在了上麵一樣……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朝下一塊浮冰遊。


    這塊浮冰更大一些,上麵有三隻幸運的小企鵝。


    它們應該是從海水中掙紮上來的,渾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抖得像篩糠,尋常活潑的眼神都有些呆滯,口中下意識地鳴叫著。其中兩隻的情況還比較好,可是最後一隻腳爪血肉模糊,浸泡在海水裏一定很痛,它卻連叫都叫不出來,大概率無法堅持到第二天清晨。


    安瀾很想幫助它們,可是她必須找到最需要她幫助的那個對象——假如它還存活著的話。


    下一塊,下一塊,再下一塊。


    在某個時間節點上,她忽然聽到了諾亞的鳴叫聲,一個在任何地方都能被認出來的獨一無二的聲音。安瀾緊繃著的心弦瞬間放鬆了,她再次潛入水中,用最快速度朝正唿喚著自己的伴侶趕去。


    諾亞找到它了。


    幸運再一次證明了自己並非浪得虛名。


    這隻被嚇懵了的小企鵝站在一塊很小的浮冰上,浮冰不知怎的恰好凹陷成了中間塌四周高的形狀,像一艘搖搖晃晃的小船。船身裏積了一點海水,站在裏麵肯定很冷,但至少不用擔心會在浪花拍打船身時被拋入海中。


    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幸運眨了眨眼睛,然後尖叫起來。


    諾亞熟練地發出咕咕聲安慰它,而安瀾則是長出一口氣,嚐試著從邊緣攀上浮冰,好給這隻可憐的小家夥一點溫暖。她大約嚐試了六次才在穩住浮冰不翻轉的情況下踩上了冰麵,讓已經很大了的小企鵝貼在自己的肚皮上。


    幸運緊緊地依偎在她身邊,眼睛仍然注視著遠處不斷從崩斷麵塌陷掉落下來的冰雪,偶爾會瞥一眼還在海水中沉浮的同類。


    整個帝企鵝大群被天災拆得七零八落,幼崽十不存一。


    安瀾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是他們三個都還在這裏。


    隻要還活著,就有出路。


    第243章


    飛在高空的攝製組心情很沉重。


    他們臨時接到冰架不太穩定的通知,還來不及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就被趕上了撤離的直升機,駕駛員本打算把一行三人直接運到科考船上,經過一番溝通周折才取得了繼續拍攝的機會。


    加布裏埃爾匆匆拍了點從高處看冰麵裂縫的鏡頭,然後就催促駕駛員飛向他們最熟悉卻也無力拯救的地段——帝企鵝聚居地。


    一路上沒人說話。


    無論是性格跳脫的年輕人維克托還是沉著冷靜的阿爾瑪都對現狀感覺到無法接受。


    這片聚居地裏至少生活著九千隻幼崽,它們挺過了出生後的等待,挺過了冬日的寒風,挺過了疾病、意外、同類相爭,卻注定無法挺過接下來將要發生的災難。


    真好笑不是嗎。


    原本攝影組的計劃是要拍到這一代幼崽成長的過程,看著它們足夠強大、足夠獨立,像父輩那樣從陸地進入海水當中,可是現在他們能拍到的場景和“希望”沒有半毛錢關係,非要說的話,可以算是一整個世代的“毀滅日”。


    上午10點21分,冰架崩塌了。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來整個冰蓋從中間崩碎,然後再次崩碎,三次崩碎,碎裂造就的巨型冰山相互碰撞、擠壓、折疊的過程。


    在這個程度的天災麵前,一切處於冰麵上的活物不過是隨意便可抖落、可碾碎的塵埃,阿爾瑪拉近鏡頭兩次,到第三次的時候,她實在拍不下去了,灰綠色的眼睛看向神色悲傷又彷徨的兩個同事——兩個戰友。


    “我們得去找艘船。”她說。


    “船?”維克托木然地重複著。


    他第一反應是斷裂麵很不穩定,每分每秒都有大大小小的碎冰在往下掉,那些掉落下去的海冰有的漂浮於海麵上,有的還在旋轉,有的疊搭在一起,又隨時隨地受到新落下來的冰塊的影響,船隻在這種地方很難通行。


    但是加布裏埃爾已經關掉了攝像機。


    這位抱著夢想信念奔赴南極的紀錄片導演從背包裏掏出衛星電話,放在攤開的手掌上,依次掃過攝製組的其他兩名成員。


    維克托這輩子沒見過比這更像共犯邀請的目光了,但是不知怎的,他喉嚨裏浮浮沉沉的硬塊突然完全被吞咽了下去,於是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膀,說道:“你先借借看。”


    不用說——沒人同意這個計劃。


    無論是用靠近拍攝的理由還是用嚐試施救的理由都沒用,接連打了三個電話,對方不是擔心過分靠近企鵝可能會把人類攜帶的細菌和病毒傳給它們,反而容易對這個已經受到重創的世代造成更嚴重的影響,(“但是我們已經和這個帝企鵝大群相處快半年了!”加布裏埃爾反駁。)就是擔心往這種高危地帶紮是嫌命長的行為,萬一把衝鋒艇借出去迴來的是幾具屍體,責任沒人背得起。(“我們會自己負責。”加布裏埃爾歎氣。)


    最後還是阿爾瑪出麵給一個老朋友打了電話。


    10點39分,直升機抵達目的地,把三個攝影師放在了甲板上,前來交接的船員千叮嚀萬囑咐,生怕他們會亂來。這還是最大的崩塌已經過去了的情況,要是放在這次崩塌之前,就算關係再鐵也不可能借到船。


    10點51分,衝鋒艇進入了浮冰海域。


    此時距離棲息地陸沉已經過去半個鍾頭,直升機調頭前加布裏埃爾在空中還掃到了海麵上的許多灰影,現在這些灰影中的大部分卻不知所蹤,約莫是體力耗盡、掙紮不能、沉進了海裏。


    他們很快商量出了一套搭救辦法。


    情況緊急,首先要搜索的是還在水裏沉浮的小企鵝,然後是那些站在較小的浮冰上的小企鵝,最後才是情況較好的小企鵝。衝鋒艇上放不下那麽多幼崽,所以三人必須先找出一塊足夠結實也足夠大的浮冰,把每輪搭救救下來的個體統一放到那塊冰上。


    這個計劃沒有太大的毛病。


    或者說,這個計劃本來沒有太大的毛病。


    然而當他們真的開始像撈湯圓似的把泡在海裏的幼崽往上撈時,問題就出現了——目前還存活著的小企鵝被打散分布在很大一片區域內,假如他們每次都要進行來迴,勢必會浪費時間,導致許多小企鵝得不到救援。


    加布裏埃爾、阿爾瑪和維克托不得不做出決定,把撈上來的對象就近放在衝鋒艇經過的最安全的冰麵上,然後趕往下一個待救援對象。


    任務是艱巨的。


    三個月的小企鵝已經有成年企鵝的一半大,又正在經曆一次巨變,情緒非常不穩定,撲騰起來十分有勁,很多次加布裏埃爾都能用上兩隻手,靠著維克托在後麵拉著他才勉強迴到船艙裏,要不然反倒可能被幼崽直接帶進水中。


    一次次彎腰,一次次迴轉。


    加布裏埃爾在不斷重複的動作中漸漸感到麻木。


    今天上午他們可能打破了一百條關於接近野生動物和幹涉它們生活的社會共識,將來要是有人知道這段花絮,又該在社交平台上遭到一大堆非議了吧……


    但是,騙誰呢?


    這一秒鍾,下一秒鍾,他根本不在乎。


    他隻在乎自己把多少隻幼崽撈到了尚算溫暖的海冰上——二十隻,三十隻,五十隻,還是一百隻?


    他隻在乎還有多少幼崽仍然泡在冰冷的海水裏。


    不管攝影師們多麽努力地施救,仍然趕不上大海將它們吞噬的速度,剛剛開始轉換的羽毛不足以支撐它們長時間遊泳,冰冷的海水更是在不斷降低著它們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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