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小刀將牛皮紙呈到了謝愚堂上,謝愚看到之後,臉色蒼白,長歎一口氣,又命人轉給了潘臬台,潘臬台看罷,又還給了書吏。


    宋人傑也是滿頭霧水,問段鴻飛,“段幫主,那封信寫得是什麽?”


    段鴻飛道:“當初寫給譚時飛和陳豹的一份投名狀。”


    宋人傑聞言,氣得起身,“早說有這玩意兒,我就不接這案子了!趁案子宣判之前,老子退出,還能保住勝率。”


    說罷,頭也不迴,氣唿唿的走了。


    書吏起身,念道:“契書。


    立契人:段鴻飛


    收契人:譚時飛


    保人:陳豹


    大江幫幫主段鴻飛因段江流涉嫌呂府滅門案一事,委托漕幫陳豹向六扇門代理捕頭譚時飛支付紋銀十萬兩,以幫段江流打點關係、洗脫罪名等,現付銀五萬兩,事成付足尾款五萬兩,特立此據一份,由保人陳豹保管。


    維年月日、簽字畫押。”


    本來,段鴻飛並不想立下這份字據,可是當時有求於漕幫,而陳豹則想以此為把柄,好控製大江幫,無奈之下,才立下了契書,作為投靠漕幫的投名狀,算來算去,最終還是毀在了這份契約之上。


    每一個字,如一支利箭,紮在了段江流身上。


    段江流隻覺得渾身冰冷、天旋地轉,還未等念完,整個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頭紮倒在地上。


    第309章 大江幫我不賣了


    書吏念完契書,現場如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壞事做盡,沒想到,大江幫還留了這樣一份東西,而且還落入了六扇門手中。


    外麵旋即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大快人心!”


    “活該!罪有應得!”


    “這種惡人,就不應該留在世上。”


    各種惡言惡語,在門外議論,最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殺了段江流,為民除害!”所有百姓,都跟著喊了起來,“殺了段江流,為民除害!”


    顧大春雙唇緊抿,握緊的拳頭也逐漸鬆開,他道:“段江流,你也有今天!”


    範小刀、趙行也如釋重負,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這份文件最終還是得見天日,有了這份契書,就算想抵賴,也沒有任何辦法。其實,一開始定下的策略是直接將這份證據拿出來,可是被趙行否了。


    若太早拿出來,對方肯定集中火力,拿這份文件做文章,以他們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能力,再加上肯花錢,這個案子很容易就被拖入泥沼之中,沒有個一年半載,都無法定罪,而在先後從案發時間、推翻人證、物證等一係列幫段江流脫罪的證據後,對方也是精疲力盡,在所有證據被質疑之後,再把這份文書拿出來,才能有最大的殺傷力。


    就算手中有大招和點燃,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秒掉對方,還是不斷的拉扯,耗盡他們的耐心和能力,待到時機成熟,再給予致命一擊。


    一上來就放大招,反而會讓對方找機會溜走。


    給他辯護的宋人傑已經離開,方堂竟也退到了後麵。


    段江流死期將至。


    他們成功了!


    堂上,謝愚雖有心偏袒,在罪證確鑿、鐵證如山,他也無可奈何,隻有動用手中權力,道:“現在退堂,下午宣判!”


    顧大春鬆了口氣,“中午老陶麵館,我請客!”


    範小刀道:“那可要多加點肉。”


    一行人即將出發,又被師爺攔住,“趙總捕頭、小範大人,知府大人有請。”


    眾人麵麵相覷,都這時候了,他們還要搞什麽幺蛾子?兩人不明所以,跟著師爺來到了後堂,除了謝愚,段鴻飛、方堂竟早已等候多時,範小刀隻看一眼,就明白對方想什麽。


    謝愚道:“人我喊來了,有話你們自己商量。”


    段鴻飛道:“我想和解。”


    範小刀道:“呂家十一口,都已經死了,就算和解,你去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段鴻飛道:“我段家八代單傳,決不能到了我這裏就斷了後,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段江流,為了他,我可以使出一切手段,而且,我開出的條件,你無法拒絕。”


    “除了錢,你還有什麽條件?”


    段鴻飛道:“範火舞的命。”


    範小刀忽然笑了,“這算是威脅?”


    “你權當這就是威脅吧。現在,範姑娘就在我們大江幫,隻要你肯和解,保證不動她一絲一毫,而且事後,還有白銀萬兩相贈,我找你,不是哀求你,而是讓你看到我的決心,為了兒子,我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


    範小刀道:“你想怎麽和解?”


    段鴻飛道:“你們收迴指控,說契書是偽造的。”


    範小刀看了趙行一眼,趙行示意讓他決定,他苦笑一聲,“沒了兒子,你可以再生,沒了錢,你可以再賺,若是大江幫沒了,段幫主,你可是什麽東西都沒有了。”


    “你這什麽意思?”


    範小刀道:“綁架範火舞?虧你們能想得出來。”


    這時,門外有人來稟,“大人,門外有個女人,送來了一口箱子,說是給段幫主的。”


    謝愚看了一眼段鴻飛,段鴻飛點頭。


    謝愚道:“讓她進來。”


    範火舞來了。


    一身紅衣,腰間別著兩把彎刀,手中拎著一口木箱,當看到範火舞的那一刻,段鴻飛愕道:“怎麽是你?”


    範火舞若無其事道:“你們大江幫請我去喝茶,待了半天,連個茶葉沫都沒看到,我想走,這些人不讓,還拔出了兵刃,要把我留下,我見他們聽不見我說話,尋摸著他們耳朵也沒什用,幹脆就幫他們割了。”


    說著,那口木箱扔在段鴻飛麵前。


    段鴻飛打開箱子,登時嚇了一跳,整個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箱子裏,密密麻麻,裝著一箱子的耳朵,有大的,有小的,形狀不一,沾著血跡,其中一隻上麵還有金環,段鴻飛一眼就認出,這是大江幫的三當家的耳朵。要知道,大江幫總舵二百多人,雖然他們以生意為主,但也從江湖上網羅了不少頂尖高手,還有一些是傻眼不眨眼的江洋大盜,就是為了防止六扇門為了救人強行攻打,可是誰料到,六扇門沒有攻打,這些人卻已經淪陷了。


    他震驚道:“你幹的?”


    “不然呢?”


    範小刀也問,“你還記得鐵騎幫嘛?”


    鐵騎幫雖不在八幫十會之中,但在江湖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曾控製著江南的陸路,也算是能與漕幫、大江幫分庭抗禮的幫派,不過,半年前,卻生出了一場變故,整個幫派被人血洗,從江湖中除名。


    “記得,那又如何?”


    範小刀道:“也是她幹的。”


    段鴻飛聞言色變,“什麽?”


    本來以為,控製了範火舞,逼範小刀退讓,誰料卻請了一個瘟神。


    範火舞道:“我本想殺人,可是半年前,我暗中立誓,不再開殺戒,這次割他們耳朵,隻是略施懲戒,下次本姑娘就沒這麽好說話了,而且,我這人反複無常,就算立誓,也經常食言的。”


    兒子即將判刑,大江幫被人端了,段鴻飛已經失去了理智,喊道:“信不信我立下格殺令,雇殺了麽的殺手,來除掉你?”


    範火舞道:“我信。但殺了麽的殺手,誰敢接我李紅綃的單子?”


    李紅綃?


    這個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可是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了,方堂竟卻驚道:“李紅綃?你是殺手榜排行第一的紅綃女?”


    “啊?”


    段鴻飛驚唿一聲,沒想到,那個在桃花酒肆賣酒的女人,竟是天下第一殺手?他心中懊惱,招惹誰不行,偏偏招惹一個殺手,被這種人惦記上,還有活路嗎?


    不止是段鴻飛,範小刀也是大為震撼。


    他隻是知道,範火舞武功高強,就連自己也未必是她對手,可當她承認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殺手之時,他也忍不住震驚起來。一直以來,範火舞以失憶為由,不肯提及和迴憶當年往事,原來是刻意在隱瞞這個。


    謝愚也大為生氣。


    堂堂的知府衙門,一個女殺手,說來就來,成何體統?但卻又無可奈何,他們是官,對方是匪,身份有懸殊,但他也對眼前這女人,心存忌憚,哪個當官的,也不想招惹一個殺手之王。


    範小刀道:“事到如今,所有的牌都已打完,段幫主可還有什麽話說?”


    段鴻飛歎了口氣,刹那間,似乎蒼老了許多,以近乎哀求的口氣,道:“可否判秋後問斬,我們段家世代單傳,我想給我們段家留個後。”如今六月,秋後也就是八月,還有三月的時間,貌似、應該時間上來得及。


    範小刀道:“我們隻負責立案、檢舉、提供證據,至於如何宣判,那是謝大人的事了。若沒有別的事,我們先行告辭。”


    待三人離開後,現場死一般地沉寂。


    良久,謝愚才道:“秋後問斬吧,還有一線生機。”


    段鴻飛聞言,“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謝愚緩緩道:“我來問你,你家中還有多少銀兩?可願為段江流,傾家蕩產?”


    大江幫本來是八幫十會之一,又是做水路生意,資產甚為豐厚,而且在接手了漕幫地盤之後,總資產已達到百萬兩,之前為了救段江流,前後花費了十幾萬兩,基本都是漕幫的錢,對他來說,並不算傷筋動骨,聽到謝愚說兒子還有救,他心中有活泛起來。


    不過,這些當官的,就如吸血的水蛭,嗅到一點機會,就往死裏整你,心中也留了個心眼,“隻要能救我兒,十萬、二十萬,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十萬、二十萬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隻要關係門路摸對,甚至可以捐個小地方的知府當一當了,當然,前提是你得先考中進士,能夠進入這個官員體係,這是官場的遊戲規則。


    謝愚道:“二十萬,怕是不太夠啊。”


    他雖是太子一派,但年近五十,依舊是四品官員,在這個體製內,已是十分落後了,如今陛下龍體安康,等太子上位,怕要等上個二十年,自己雖有抱負,但也不能一直幹耗著,要在太子上位之前,能夠更進一步,將來才有機會登閣拜相。


    而從四品到三品,那就是一道天塹鴻溝。


    邁過去了,平步青雲,邁不過去,一輩子守在一個地方,當個州牧。


    如果朝中沒人,那就要花錢。


    他打聽過了,最近中都(鳳陽)留守司那邊有個缺兒,留守司指揮同知,從三品,雖是看守皇陵的活兒,不如金陵知府這般有權勢,也沒有太多的油水,但卻能解決職級問題,能借助留守司的跳板,將來往上一步,也是順水推舟的事。


    而這個職位也是明碼標價:三十萬兩。


    段鴻飛道:“我若變賣一些資產,砸鍋賣鐵,還能湊十萬。”


    謝愚沉吟片刻,“有這三十萬,我拚著斷送自己仕途,幫你想一想辦法。”


    “大人可有什麽辦法?”


    謝愚道:“今年,是大赦之年啊!”


    陛下六十歲大壽在即,到時候,肯定會大赦天下,除非犯下“十惡不赦”之罪,一般都會獲赦,從死刑到緩刑,到發配充軍,隻要免去死罪,以段鴻飛的財力和能力,剩下的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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