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子宋飛前來送信,說北周使團的正使拓跋一刀,帶著使團的人前來認領屍體,如今在禮部尚書的陪同之下,正在前院等消息,楊得水讓兩人趕緊過去應付一下。


    “人家來討屍體了,老孫頭弄成這樣子,怎麽辦?”


    “死馬當活馬醫,先這麽著吧。”趙行想了想,又叮囑孫仵作,“麻煩你再返一下工,至少把五官給整對了位置。”


    孫仵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我辦事,你們放心!隻要給我拖上半炷香功夫!”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來到前院,看到一名滿臉虯髯、相貌魁梧之人,對著楊得水劈頭蓋臉的臭罵,對方口水濺得楊得水滿臉都是。不過對方說得是北周話,眾人也沒有聽懂,禮部尚書趙煥,側立一旁,似在神遊萬裏。


    兩人先向趙煥施禮,“參見趙尚書!”


    趙煥嗯了一聲。


    又跟楊得水行禮,楊得水挨罵,擦了擦臉上的唾沫,毫不介意,淡淡對兩人道:“你們來了。”


    範小刀道:“楊大人,他們如此無禮,你竟也能忍?”


    楊得水道:“反正聽不懂,就當是孫子給爺爺拜年了。”


    虯髯大漢勃然大怒,用生澀的漢話道:“你說什麽?”


    楊得水沒想到他竟也懂中原話,連向後退了兩步,滿臉堆笑,“拓跋正使,開個玩笑!”


    “你區區六扇門代理長官,不入流的品階,也敢如此跟我說話,趙尚書,都說你們大明乃禮儀之邦,都如此沒大沒小的嘛?”


    趙煥悠然道:“拓跋正使乃堂堂北周使臣,一言一行代表得是你們周國的顏麵,剛才那一番話,如潑婦罵街,傳出去不怕有失你們北周的國體?”


    這幾個月來,使團與禮部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針對北境鳳凰嶺一帶的疆域和南北互市貿易談了無數次,正招、奇招都用過,趙煥、拓跋一刀雙方都對對方的招式、套路十分熟稔,互相挑對方毛病,平日裏連飯菜裏吃出個蟲子,都能上升到國家層麵,從倫理道德上占據製高點,然後用之作為談判籌碼,更何況,如今北周使團之人,在京城被殺?發生命案之後,北周使團不在第一時間認領屍體,反而去宮中抗議,要求求見皇帝,給討個說法,為得正是將此事鬧大,給朝廷施加壓力。當然,如今皇帝二十年不上朝,連本朝的臣子見他都難,又怎會見一個使臣?一番連消帶打,將事情授權禮部、刑部全權負責,又把查案之事派給了六扇門。


    拓跋一刀冷哼一聲,道:“蕭副使遺體何在?”


    楊得水道:“正在後院。”


    “我們要將他請迴使團。”


    範小刀答應了要給孫仵作爭取半炷香時間,見狀連道:“慢著!”


    拓跋一刀道:“怎得?”


    “蕭義律屍體是在六扇門不假,但要想取迴,得按我們六扇門內的章程來辦,首先得是直係親屬或三代以內的旁係親屬,組織認領的,需要出加蓋印鑒的授權書,拓跋正使,為免將來出什麽差錯,我們還是按程序來辦吧!”


    “印鑒書?沒帶!”


    範小刀故作為難,道:“沒帶,就有些難辦了。當今世道,騙子那麽多,沒有印鑒,我們也無法確定你們身份啊,若貿然放水,將來朝廷若是追責起來,我們怕是不好交代啊。”


    楊得水看著範小刀,心說才在六扇門幾個月,這套太極就已深得精髓,他雖然不喜歡範小刀,但終究內部之事,在對外之上,還是要放棄前嫌,一直對外,當然,也得講究配合,一紅一白,他咳嗽兩聲,“範捕頭,拓跋大人乃北周正使,皇族貴胄,有什麽不放心的?”


    範小刀道:“涉外之事無小事啊,楊大人!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慎重行事,在場各位,你們看拓跋大人這張老臉!你認識拓跋大人,我認識拓跋大人,可將來朝廷來查之時,他們可是認文書、認程序,不認拓跋大人的臉啊!將來要是問責,受牽連的,怕是楊大人啊!”


    楊得水道:“有道理,還請拓跋正使理解。”


    拓跋一刀看了一眼趙煥,“你們衙門如此死板,都是這麽辦事的嗎?你堂堂二品官員,連這個也不管嗎?”


    趙煥心中暗笑,雖然不知是什麽原因,但看他們表現,就知道這是在拖延時間,豈不知,朝廷的各項章程也好,法製也罷,都有兩麵性,其最關鍵的還在於人,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事辦成不辦成,還在於人的主觀意願,同一條規章,若不想辦,那就按製度來,若想辦,那叫事急從權,不在於法製的完備性,而在於執行法律的歧義性。


    想到此,趙煥道:“我是禮部尚書,六扇門是刑部衙門,職責不同,我們禮部不方便插手啊!”當然,要是想管,那就是另外一番說辭了:“雖你們隸屬刑部,但本官是二品,你們是從四品衙門,下級服從上級。”


    拓跋一刀見他推諉,氣得直吹胡須,吩咐屬下迴使館去取印章,好在使館距六扇門不遠,對方又騎快馬,用不了多時,使團印鑒取來,範小刀又取來一張紙,道:“還要一些信息,請拓跋正使配合一下。”


    拓跋一刀怒道:“剛才你怎麽不說?”


    範小刀故作一臉委屈,道:“還沒到那一步,我們也是按製度辦事,大人何必動怒!”


    拓跋一刀大咧咧坐在範小刀身前,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麽按製度辦事。”


    範小刀取來筆墨,問道,“姓名?”


    “拓跋一刀!”


    “性別?”


    拓跋一刀:“你覺得呢?”


    範小刀道:“大人,這麽說就不對了,我不要我覺得,我要你覺得。你覺得你是男人,我就填男,你覺得……”


    拓跋一刀見他如此囉嗦,不耐煩道,“男!”


    “三圍?”


    “什麽?”


    範小刀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對不住,拿錯文書了,等我迴去再取一份。”


    範小刀取了新的文書迴來時,看到孫仵作站在門外,衝自己比劃了個手勢,便知道他已準備妥當,衝拓跋一刀打了個哈哈,“我剛才翻閱六扇門辦案章程,忽然看到一條陳,簡政放權,拓跋正使這種情況,可以免去繁文縟節,不如咱們現在去認領屍首?”


    拓跋一刀冷著臉,“早幹嘛去了?”


    楊得水順勢道,“範捕頭才來沒多久,業務有些生疏,還望見諒!”


    來到仵作房,看到被整容後蕭義律的屍體,栩栩如生,臉色竟有些紅潤,再仔細看,卻是用動物油脂對傷口疤痕進行了遮掩處理,若不仔細看,還以為蕭義律隻是睡著了,不由對孫仵作的手藝心生佩服。


    拓跋一刀看著這位談判的副手,臉色數度變化,先是錯愕、震驚,後又有悲憤之色,他痛聲道:“蕭副使,你我二人,身負重任,一路南下,為大周天下百姓計,本要聯手開拓一番事業,卻沒想到遭賤人所害,英年早逝,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隨行北周使團眾人,看到正使大人如此淒然,也紛紛動容。拓跋和蕭乃北周兩大姓氏門閥,數百年來恩怨糾纏,爭鬥不休,這次出使,雙方各派了一人,也算是平衡內部矛盾,拓跋、蕭兩家族對大明的政策也不一致,所以談判才進行的如此艱難。


    兩人素來也不和睦,想不到,蕭副使死後,拓跋一刀竟潸然淚下。


    眾人正要準備跟著失聲痛哭,還未等開口,卻聽拓跋一刀話鋒一轉,“不過,人死不能複生,蕭副使,你大可放心,我以雪山上的聖母、天上的雄鷹和你七個老婆發誓,一定要將兇手捉拿歸案,用兇手之血,來告慰你在天之靈!此仇必報!”


    眾人齊聲道:“此仇必報!”


    拓跋一刀對趙煥道,“我們北周使臣,死在你們大明境內,你們大明自然也脫不了幹係,這件事無論兇手是誰,你們大明必須承擔責任,蕭副使的死,不能白死,你們朝廷要賠償。”


    “怎麽賠?”


    “白銀十萬兩,絲一萬匹、帛茶五千斤、茶五千斤,白銀十萬兩!”


    趙煥身為禮部侍郎,代表大明與北周談判的正臣,麵對對方這種無理要求,不能輕易表態,他衝趙行看了一眼。


    趙行明白他的意思,趁機解圍道,“範小刀,你覺得這賠償如何?”


    範小刀嘲笑道,“不過死了個副使,他們就提出這麽多無理要求,這哪裏是賠償,這分明是敲竹杠啊!若我們答應了他的無理要求,以後他們缺錢了,從使團裏拉個人出來宰了,然後敲詐勒索,我們大明豈不賠得底朝天?當然,我們朝廷也不是不明事理、不辨是非,蕭副使之死,我們可以賠償,不光是今年賠,而且要年年賠,賠上一百年!”


    拓跋一刀聞言,年年賠,一百年?那豈不成了長期飯票?


    趙行問:“那該賠多少?”


    範小刀豎起一根手指。


    “一萬兩?”


    範小刀搖了搖頭,“不,是一文錢!賠償要堅持一百年不動搖!”


    第75章 穩了


    趙行道:“你開什麽玩笑?”


    範小刀道:“不,是拓跋正使先開玩笑的。他們使團死個阿貓阿狗,就要賠幾萬兩銀子,照這麽個賠法,別說有金山銀山,就算有整個曹縣,咱也賠不起啊!”


    拓跋一刀道:“此人是我們北周副使,可非是一般人,限你們三日之內破案,否則……”


    “打住!”趙行喝斷道:“我們六扇門隻對朝廷負責,對陛下負責,破案是我們本分,至於怎麽破案,多久破案,由不得你們說了算,拓跋正使,你若對本案有想法和建議,可以通過正式渠道向禮部發公函,然後按程序轉到我們這邊來處理。”


    拓跋一刀上下打量這兩個年輕人,心說怎得遇到兩個混不吝,就算你們尚書也不敢如此跟我說話,不由憤然,此刻,一名屬下湊到他耳旁,用北周話說了幾句,拓跋一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雙目死死盯著範小刀。


    範小刀被他瞧得心中發毛。


    “拓跋白,是死在你手上?”


    兩個月前,百花樓比武,範小刀殺死拓跋白,曾在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由於雙方簽了生死狀,事後北周並沒有過分追究,但範小刀這個名字卻已經被北周使館的人嫉恨在心,拓跋一刀沒想到,能夠殺死天策閣主的閉門弟子之人,竟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子。


    範小刀傲問:“拓跋白是誰?”


    拓跋一刀冷笑道:“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殺了老閣主的弟子,我們已收到飛鴿傳書,老閣主將親臨中原,替徒弟討個公道,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會動身,這段時間,想吃吃想喝喝,好好珍惜你剩餘的生命吧。”


    此話一出,範小刀倒沒覺得什麽,但趙煥卻是大驚失色。


    天策閣拓跋叮當,號稱北周武神,年輕時曾闖蕩中原,在武林大會上,狂傲不羈,與少林寺四大金剛戰成平手,又大破武當十八劍陣,一戰在中原打出了名聲,與宋金剛、魔教教主一枝花齊名,迴北周時,擁立新皇有功,朝廷封為天策公,卻被拓跋叮當拒絕,他始終將自己當做一個江湖人,此人極護短,又睚眥必報,範小刀殺了拓跋白,雖然是決鬥,一切依照江湖規矩,但拓跋叮當卻不管什麽世俗規矩,他既開口要殺範小刀,那範小刀怕是要危險了。


    拓跋叮當是江湖人,朝廷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阻攔這種江湖仇殺。


    範小刀反問,“老閣主是誰,很厲害嗎?”


    趙行道:“天策閣主拓跋叮當,武功在天下前十的存在。你殺了拓跋白,他要來找你尋仇。”


    範小刀一本正經問道:“我要殺他,得用多少毒藥,或準備多少炸藥?”


    拓跋一刀冷笑,“老閣主乃非常人,一生大小三百戰,除了兩戰平手之外,從未落敗過,就憑你,想要殺老閣主,無異於癡人說夢。”


    範小刀搖頭道,“一個人要是沒有夢想,那跟諸葛賢餘有什麽區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蕭義律之死,朝廷授權我們來調查,我懷疑你們使團的人都有嫌疑,理應全部關起來,押入大牢聽候調遣。”


    拓跋一刀怒向趙煥道,“趙尚書、趙使君,你聽聽,這是正常人該幹的事,該說的話?我們好歹也是使團的人,代表得是我們大周天子的顏麵,被一個小小的捕快唿來喝去,若傳出去,成何體統,我們大周天子的臉麵往哪裏放?”


    範小刀道:“你們陛下的臉往哪裏放,不是我們該考慮的問題,你眼下還是考慮下,怎麽把蕭副使抬迴去好好安置吧。”


    拓跋一刀本想發火,可自己堂堂北周使團正使,對兩個不入流的六扇門捕快發脾氣,有失身份,但若不發,這口氣又堵在胸口,憤憤難平,於是怒聲對趙煥道:“三日之內,若破不了案,那我看咱們就沒有談判的必要了。”


    楊得水連道:“正使大人請放心,三日之內,我們必……”


    “咳咳!”


    趙煥瞪了楊得水一眼,將他後麵的話攔了下來,他來到拓跋一刀麵前,一改事不關己的神態,一字一句對拓跋一刀道:“談判,便是談判,破案,隻是破案,不可混為一談,若不想談,那就幹脆各迴各家,各找各媽,讓李良玉的定北軍與你們神威軍在鳳凰嶺好好幹他娘的一架,我算了下日子,拓跋元帥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此話一出,拓跋一刀臉色數變。


    這些年來,大明、北周邊疆戰事摩擦不斷,互有勝負,常年戰爭,導致雙方貿易中斷,可最近一次,北周興師動眾,屯兵鳳凰嶺,準備發兵南下,就在動身之前的家宴之中,一名女刺客潛入王府,行刺拓跋野,令其身負重傷,搶救了數日,才從鬼門關上撿迴來一條命,南征之事就此擱淺。但是,這件事卻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轟動,至可是女刺客卻不知所蹤,北周更將這件事當做奇恥大辱,北周諜報組織,也在全天下追查女刺客的下落。


    也正是這次刺殺,改變了天下大局。


    戰爭勞民傷財,北周軍不堪重負,拓跋野重傷未愈,皇帝派出了使團前來與大明談判,而大明朝也因北境戰事深陷泥潭,也有議和的意願,可是談判卻進行的異常艱難,雙方打了這麽多年的賬,總得撈點什麽吧?北周的意思,鳳凰嶺占著如雞肋,但是明朝要想要迴去,總得撈點好處吧,可是你們給的條件太過於苛刻,又要裏子、又要麵子,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天下好事兒都讓你們占了!


    所以入京以來,他們一直保持著比較強勢的地位,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一來,明年是明帝六十大壽,當年他登基之時,可是在祖宗陵前立下誓言,要將鳳凰嶺六郡十三縣收迴的,如今三十年之約將至,想戰不能戰,隻有和談一途,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討迴鳳凰嶺,所以才會有底氣獅子大開口;二來,他們手中還有一張底牌,一張足以讓大明王朝朝野動蕩的底牌,但這種事對北周也沒什麽好處,除非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


    可是,趙煥剛才那一番話,一改往日的圓潤的話鋒,竟然主動挑釁,變得如此好戰起來,這可是一種異常的訊號。趙煥這種老狐狸,老油條,一言一行都有深意,極有可能是朝中對和談之事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可是在京城的諜子,卻沒有收到這方麵的消息,不由讓他有些心焦。最近,大明朝驅逐了不少北周的采風,對使團的人進行一對一盯梢,讓他們的情報收集能力大打折扣。


    拓跋一刀命人接收了蕭義律屍體之後,率領眾人離開。


    楊得水這才鬆了口氣。


    剛才趙煥與北周使團的口氣,雖沒有劍拔弩張,但空氣中卻充滿了火藥味,在六扇門這種不大的衙門中,若真起了個什麽衝突,以他的身份,也怕是承擔不起,還好過程雖不順,但結局還讓人可以接受。


    使團的人一走,這裏以趙煥的職務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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