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徐元吃過午飯後從家裏出發,步行著來到了紅星食品廠,遠遠地就看見廠子門口圍了一群人,心下一緊,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了。


    他在家裏看書的這幾天,以為板上釘釘會招工的紅星食品廠,卻是一直都沒有動靜,弄得他心裏也有幾分忐忑。


    好在,走近了以後,看到張貼在那裏的三張大紅紙時,所有的忐忑都煙消雲散,寫在最上麵的有棱有角的“招工”兩個大字,或許是心境使然,此刻看來竟多了幾分圓潤的喜慶。


    仗著自己的身高,徐元先是將三張紅紙上的內容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幸好他做足了準備,隨身帶了筆和一個巴掌大小的本子,這會兒不就正好派上用場了?


    往前擠了兩步,徐元伸手,從招工點的人手裏拿到了一張報名表,這才退出了人群,也不管耳邊那些在問“有什麽報名條件”的噪音,先是把紅紙上的幾處重點內容給記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像是交報名表的時間、考試時間、工作崗位、考試內容、工作待遇這些,都是他重點關注的,不趁著這會兒記下來,隻怕消息宣傳擴散開以後,食品廠門口的人會更多,到時候,就是想擠,也擠不進去了。


    帶著“收獲”,徐元心情頗好地迴到了家,晚上跟家裏人研究起報名的事情來。


    報名哪個工作崗位,這是件挺有講究的事情,沒那個能力,還非要往最熱門的地方衝,那就隻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什麽也沒落下了。


    徐來福可是知道,上次廠子隻麵向廠裏子弟招工,結果,有個人眼高手低,成績平平還一心要衝幹部崗,最後是也沒當成幹部,車間也沒他的位置了,到現在還閑在家裏呢。


    有此前車之鑒在,也難怪他對徐元想進財務科的事情這樣不看好呢。


    是的,徐元一眼就瞄準了隻招一個人的財務科,還擺出來了他自己的那一套道理:


    “要是折騰了這麽一場,隻為進食品廠的車間,那我不是白折騰了嗎?還不如留在咱們鋼廠,對路、對人都熟,還能有爺爺看顧兜底兒呢,就算犯錯了也不怕。


    真不是我圖清閑、非得坐辦公室不可,就說這招工條件,大家都是高中畢業的,從一條線上出發,隻考數學和政治這兩科,我還從小就會打算盤呢,這怎麽說,我都不可能輸啊。”


    倒不是紅星食品廠不想用專業的財務知識來篩選人才,但是,現在高考取消,他們隻能麵向高中畢業生招工,刪刪減減的,能用來考核的,可不就隻剩下數學了嗎?再加上一科政治,則是為了避免有心人說嘴。


    至於說,為什麽不直接招學財務的工農兵大學生進廠?嗬嗬,今年廠子裏來了這麽一個大學生就已經夠難伺候的了,食品廠也不想再給自己找麻煩,那些個工農兵大學生呀,身上也隻剩下“根正苗紅”這一個標簽了。


    “是啊,爸,這要比的是數學,又不是怎麽當好會計,元元肯定沒問題的,單看他這兩天複習的那狀態,您都可以放心了。”


    徐進生力挺兒子道,他的支持,也讓徐來福徹底鬆了口,當然,這點兒小爭執,並不會影響到一家人的感情,畢竟,無論是從哪個方麵做的考量,最初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徐元好,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第15章 考試


    填好了報名表,也沒等到最後的截止時間,徐元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食品廠的人事科交了表。


    經過一天的時間,紅星食品廠要招工的消息以最快速度發酵著,孩子還沒來得及下鄉的人,都好似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來領報名表的人,將招工點圍了個水泄不通。


    根據分配的地點不同,知青下鄉的時間也是不一樣的,前兩天孩子剛走的人家,這會兒便有幾分懊惱了。


    前兩年下鄉去了的知青,隻要離得近些,家人也都在聽到消息後,或是發電報,或是打電話,讓孩子請假迴城一趟,這要是能通過招工迴來,孩子可不就不用繼續在農村吃苦受罪了?


    至於說紅星食品廠沒有福利房的問題,這哪兒還稱得上是問題啊?隻要能有份兒工作,不分房就不分吧。


    看著廠子麵前的熱鬧景象,徐元也算是大開眼界了,心裏不免也添了幾分壓力,報名的人越來越多,他也得更努力,才能保證自己進廠呐。


    所以,並沒有在食品廠多做停留,徐元便迴家看書去了。


    招工的事情,一時間成了東郊這一帶的熱門話題,鋼廠家屬院裏亦有不少人在討論著。


    於晚菊出去的時候,聽見好些人都說,讓家裏的孩子也去試一試了,心裏多多少少有些為孫子擔憂,但她一個老太太,又不能去替孫子考試,隻能做好她的後勤工作了。


    於是乎,老徐家這幾日可謂是大飽口福,隻覺得是家裏這是提前過年了,徐來福在知道家裏剩下的糧票和肉票數量以後,更是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家老婆子,半晌憋出來一句:“家裏這是,不過活了?”


    不過,這般辛苦地“投喂”也不是沒有效果的,最起碼,在於晚菊的一手好廚藝中,老徐家個個都看上去麵色紅潤,精氣神十足。


    到了徐元參加考試的這一天,於晚菊早早地便起來了,收拾好自己以後,把自家老頭子也一並折騰起來給她幫忙了。


    麵是昨晚就和好的,現在已經醒發好了,老兩口相互配合著,很快就炸好了一盆油條,另外還有一碗油糕,裏麵放的是紅糖,剛好夠一家人吃早上這一頓的。


    徐進生夫妻倆和徐元,都是被香味兒給吸引著醒過來的,看到這樣一頓豐盛的早餐後,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隨即視線移到了擱在門邊、防止被人打翻了的鍋上,炸過油條油糕後,鍋裏還有不少油呢。


    由此也可見得,他奶今早這是下狠手、倒了多少油啊!


    雖然說他們家工人多,油票也能多攢上幾張,用油沒有旁人家那麽緊張、不必每次拿個布沾一點點油抹在鍋裏來炒菜,但是,也沒有富裕到這地步啊!


    “行了,趕緊洗臉洗手、吃飯吧!家裏的油鹽醬醋剩多少,我比你們有數,一年到頭也就吃這麽一迴,剩下的油還能繼續用來炒菜,又沒浪費,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感受著一家子打量她的目光、似乎是懷疑她受什麽刺激了,於晚菊有些不耐煩了,直接發號施令道。


    這話也對!徐來福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大驚小怪了,跟老婆子過了大半輩子,居然還不了解她心裏有沒有數,真是慚愧呐!


    這樣想著,徐來福很是聽指揮地去洗了手,坐在了飯桌前,拿起一根油條就開始吃起來,他也跟著忙活好一陣兒了,聞著這味兒,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叫了。


    行吧!家裏的兩位鎮家之寶都發話了,他們有什麽可杞人憂天的呢?徐元一邊吃著,一邊在心裏感慨著,他奶的手藝可真好,油糕也好吃,要是今年過年能再吃上這麽一迴就好了!


    當然,也正因為吃了這麽一頓,徐元隻覺得渾身上下能量滿滿,趕到紅星食品廠時,排在隊伍裏的他臉上那叫一個自信從容喲,跟大部分人一下子就區別開來了。


    事實上,徐元還真不算盲目自信,他被安排進了一間充當臨時考場的辦公室,試卷發下來以後,打眼兒一看,心裏頓時有了底兒。


    不過,想著同樣在這間小辦公室裏擠著的其他六個人,徐元用還沒長出來的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誡自己,不能飄,要細心,這才全身心地沉浸到了試題中去。


    紅星食品廠雖然是小廠子,但財務科的原班人馬卻是從省麵粉廠這個大廠分割出來的,有明珠在前,對新招的工人要求自然也低不到哪裏去。


    更何況,國營廠子財務科經手的錢那都是以萬為單位來計數的,失之毫厘,則差之千裏,既要求細心,也要求一定的計算能力和數學思維,方便後續培養。


    一來二去的,這套經過財務科的人斟酌再三才成功出爐的試卷,難度一點兒也不小,徐元做題的時候,也並不是像他設想得那樣“暢通無阻”的。


    他爸徐進生是個地地道道的文人,語文、俄語這些東西還能教一教徐元,若論數學、物理這些,就隻能靠徐元自己了。


    所以,高中時,學校正亂、學生無心學習、老師無心教書、矛盾衝突無處不在的那兩年,徐元也算是把自學能力和獨立思考能力給一並鍛煉出來了。


    這會兒遇上了暫時不會做的題目,也並不心急,無視掉身後傳來的些許跺腳的噪聲,屏蔽掉他是在進行招工考試的這個認知,慢慢抽絲剝繭地理清自己的思路也就是了。


    且不論正確與否,至少,在時間截止之前,徐元是將整張卷子都答滿了的。


    待“考試結束”的聲音響起,徐元才發覺,那個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的,下意識地抬頭,是個有些文質彬彬的中年人,也不知站在他身後、看他答題有多長時間了。


    衝著對方微微點頭,試卷被收走,徐元也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出來以後,就聽到跟他同樣考財務科的人在抱怨著:


    “這都是誰出的題啊?我讀了兩年高中,怎麽從來沒學到過呢?”


    “就是,就剛剛那張卷子,誰能做出來啊!”


    徐元暗自搖頭,別的不說,以一個高中畢業生的正常文化水平,那張卷子做出來一多半,還是沒有問題的,他們臉色煞白又一個勁兒抱怨。


    要麽是學校原先的老師被下放了、新來的老師水平不夠,要麽,就是他們心思壓根兒沒用在學習上,盡顧著搞革命去了。


    腳步不停,徐元超過了他們,將那些個抱怨聲完全拋在了身後。


    第16章 算賬


    迴來以後,徐家人瞧見徐元那臉色,心裏都是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看樣子,早上這頓油條沒白吃。


    看著這孩子憋著勁兒、一聲不吭、臉上卻是寫滿了“快來問我吧”,一直在她跟前打轉兒,於晚菊嘴角抽了抽,懶得搭理他,繞過他繼續去織自己的毛衣了。


    招工考試的結果會在五天後,張貼在廠門口的宣傳欄,等結果的這段時間,也不能閑著了。


    於是乎,黃衛英下班迴來後,一招手,帶著徐元直奔老平房這一帶去了,做什麽?那自然是要算一算總賬了。


    老平房是鋼廠建廠初期的自建房,比起一些小廠子隨手蓋的棚戶房,條件要好上不少,但是,要跟筒子樓比起來,可就沒辦法相提並論了。


    沒辦法,鋼廠雖然效益好,省裏也多有看重,但廠子的存款,不可能都用來建福利房,畢竟,廠子有上萬人,每個工人家庭一套福利房的話,鋼廠也招架不住呐。


    所以,根據個人工齡、崗位、貢獻等,綜合計算排序後才能入住的筒子樓,就越發成為廠裏職工向往的地方了。


    徐家是在徐元兩歲的時候才搬到筒子樓的,黃衛英也在老平房這邊住過三四年,但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她整天從家到百貨公司兩點一線地跑著,對這邊早就沒有那麽熟悉了。


    好在,還有個勉強認識路的徐元!母子倆走著問著,總算是找到了趙家,這會兒工人們才下班不久,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或是已經在吃飯了呢。


    趙家自然也不例外,趙大柱媳婦兒沒工作,基本上一天到晚都是在家裏待著的,估摸著孩子他爸快下班了,就早早地把飯做上了,等孩子他爸迴來,家裏就可以直接開飯了。


    黃衛英母子倆找過去的時候,趙家的門大開著,兩個大人三個孩子正借著光亮、圍著桌子吃飯呢。


    “同誌,請問這裏是趙如茵家嗎?”黃衛英笑眯眯地開口問道,看上去一臉和氣。


    見來的是個女同誌,旁邊還跟了個小年輕,趙大柱隻是抬頭看了一眼,絲毫不感興趣地低頭吃飯去了。


    趙大柱媳婦兒見來人長相陌生,放下筷子,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來,忙迴答道:“是趙如茵家,你們是來找她的嗎?但是不巧,我們家大丫頭前兩天已經下鄉了。”


    正因為趙如茵下鄉了,黃衛英才會選擇現在來啊,但她卻表現得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一樣,皺著眉頭,一臉懊悔地對著徐元道:


    “我說什麽?說了要早點兒來早點兒來,你偏不聽,這下好了,那個丫頭跑了!這還怎麽找她算賬?”


    徐元也是第一次發現,他媽原來還有演戲的天分呢,母子連心,雖然並沒有提前商量這一出,但這並不妨礙他猜到了他媽的意思,並且接著往下演。


    隻見徐元先是眉頭一皺,隨即又很快鬆開,視線移到了趙家人身上,若有所思,打量他們的目光就像是看待宰的羔羊一般,驀地咧嘴一笑:


    “那個死丫頭跑了,她爹媽還在這兒呢,找他們算賬,也是一樣的,再說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有膽子這麽坑我,隻要她敢迴城,我就讓她知道知道,什麽樣的人,是她招惹不起的!”


    母子倆的“惡霸”做派,讓趙家人麵麵相覷,光是“算賬”二字,聽著就來者不善呐。


    趙大柱這下子沒辦法裝啞巴了,學著廠子裏的領導開大會時的作態,輕咳了兩聲,成功地把黃衛英母子倆的目光給吸引了過來:


    “說來說去的,你們到底是誰啊?什麽算賬不算賬的?這跟我們家有什麽關係?告訴你們啊,我可是鋼廠的工人,我們家也不是你們能撒野的地兒,信不信我隻要大喊一聲,周圍的街坊鄰居都會跑出來幫忙的。”


    也不怪趙大柱說著說著,語氣就有幾分外強中幹了,隻因他在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個子隻跟徐元的肩膀持平,對視的時候,一股壓迫感撲麵而來。


    趙大柱是典型的“窩裏橫”,在外人麵前半天都憋不出一個字兒來,在自己老婆孩子跟前,卻是絕對的“一家之主”。


    剛才看著徐元麵嫩,還想在媳婦兒孩子麵前顯一顯自己的威風呢,誰成想,這小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好東西長大的,那叫一個身強體壯,趙大柱這可不就從心了嗎?沒辦法,隻得把街坊鄰居都一並拉出來遛一遛了。


    事實上,住在這一片兒的都是鋼廠職工及其家屬,基本上住的時間都不短了,對哪家有哪些人、長什麽樣子,絕對都是一清二楚的,突然有兩個陌生人,徑直去了趙家,這如何能不讓人心生好奇呢?


    所以,即便趙大柱不提街坊鄰居,他的鄰居們也早就豎起耳朵、在聽著這邊的動靜了。


    徐元刻意放開了嗓門兒,確保那些人都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嗬!行啊,你趕緊喊鄰居們來幫忙啊!正好,我也有些話想跟他們好好說道說道呢。


    趙如茵是你們趙家的閨女,這總不會有錯吧?她是我的同學,就因為看不慣我,偷偷去街道辦想要替我報名下鄉,要不是被我家的親戚給攔住了,隻怕這會兒我都已經在農村了。


    這算是你們家一脈相承的家風嗎?那我也想好好提醒提醒你們家的鄰居了,誰家沒有孩子?誰家孩子到年齡了不得下鄉?


    因為看不慣別人就做出這麽惡毒的事情,以後怕是大家都得罪不起你們家了,不然,你們要是有樣學樣地也去替人報名下鄉,這可怎麽辦呀?”


    黃衛英在一旁接話道:“人家都說,子不教父之過,閨女沒教好,我們娘倆兒找上門來算賬,這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總不能我們被人坑害了一次,到頭來,作為苦主還得忍氣吞聲,繞著你們趙家人走吧!你們趙家人也得講講道理吧!”


    黃衛英母子倆話裏的信息量太大,一時間竟讓趙家人呆愣在了那裏,連幾個小的都不吃飯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聽著這故事。


    趙大柱迴過神來,想著徐元剛才的大嗓門兒,心道不好,立即否認道:“這不可能!你出去打聽打聽,街坊鄰居誰不說我家大丫頭是個老實的?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呢?”


    趙大柱可不傻,這兩年風頭正緊,人人對革委會聞之變色,對“舉報”避之如虎,替人報名下鄉這種事情,單論性質的嚴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按政策不得不下鄉是一迴事,本來不用下鄉的,你卻替人報了名,這就是另外一迴事了,附近人家裏,下鄉去當知青的有那麽多人,到現在也沒見迴來幾個,這種事情,可是要跟人結大仇的。


    “嗬!你要是不相信,大可寫信去問你家閨女啊!反正這事兒都被一字一句地記在她的知青檔案裏頭了,就算廠子招工,也絕對不會要這麽一個壞分子,她這輩子,還是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農村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七零之工具人男配覺醒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夾心棉花糖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夾心棉花糖並收藏七零之工具人男配覺醒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