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聲音有些低弱,但一經出現,卻簡直就像是晴天裏飄來了一道霹靂,瞬間就劈得屋子裏的混亂都暫停了。


    屋中,駱遊倒在地上,張父轉過頭,王昀等人都停止了動作。


    盧公子也豁然轉頭,問:“嚴飛,是你!駱兄為何會想要殺張允?你知道什麽?”


    突然出聲的這個學子名叫嚴飛,他平常溫文沉默,並不大愛說話,但他在同窗之間人緣還不錯,因為沉默的人往往更顯得穩重,也得人信任。


    此時他一開口,眾人便無不矚目。


    嚴飛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與掙紮,片刻後,他低聲道:“前兩日,我無意中聽得張允與小廝談話。由此得知,原來上迴張允在摘星樓前寫的那首《蟬》,竟是抄襲自駱經綸!”


    這番話儼然又是一道驚雷,將眾人都給劈懵了。


    張允抄襲!這是何等嚴重的罪名?對於讀書人而言,這或許是比死亡還要令人難以麵對的大恐怖!


    張父在愣了片刻後,瞬間站出來,怒聲道:“你胡說什麽?你是什麽人?如此汙蔑我兒,他人都去了,你還要他身後留罵名嗎?你……簡直歹毒!”


    張母在外頭,聽到這番話,立即衝過來就要哭罵。


    一名捕快連忙拉住他,佟懷忠則立刻站出來說:“嚴飛,你說你聽到了張允與小廝談話,何時何地?具體內容是什麽?與張允談話的是哪個小廝?”


    任何一件事情,隻要被說出來了,它就有跡可循。


    嚴飛迴應佟懷忠的問話,對答如流。每一個點都說得清清楚楚,越說就越令人信服。自然,張允的那名小廝也被指認出來了。


    小廝阿柱就等候在張允的院子外頭,他是張允的貼身小廝,眾多下仆中,他也最得張允信任。


    被人帶到院子裏後,阿柱撲通一下就軟了腿腳,跪在眾人麵前。


    佟懷忠一問話,阿柱便白著臉,抖著唇,又似竹筒倒豆子般,劈裏啪啦就將所有的話都倒了出來。


    “我家郎君是學了駱經綸的詩,但他原先並不知道這詩是駱經綸寫的!”


    “他隻是在地上撿了一篇殘詩,然後加以修改補全。這、這……罪不至死吧!”


    “郎君他、他後來也後悔了……嗚嗚嗚……”


    說到後來,阿柱終於沒忍住為張允做了一番辯解,然後傷心地哭了起來。


    卻並沒有人再理會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駱遊身上。


    他已經被王昀扶了起來,此時正麵色慘白地站在人群後方。眾人都看著他,他便拂開王昀,走上前來,冷著聲音道:“不知是我的詩,隨便誰的詩,就可以抄嗎?”


    抹著眼淚的阿柱一下子就收住了哭聲,將頭低下。


    駱遊又說:“我如果說,雖然張允抄了我的詩,但我絕沒有動手殺他,有人信嗎?”


    眾人都看著他,佟懷忠聲音艱澀道:“公子,我們自然是信你的,但眼下這局麵……”


    忽然,盧公子拂塵一揮,說道:“人證物證俱在,這不是我等信與不信的問題,而是大魏律法,你當真要無視麽?”


    第193章 撲朔迷離局中局


    這一天,駱遊最終還是跟著佟捕頭走了。


    不是隨便的同路離開,而是以嫌疑犯的身份,最終被押入了府衙。


    這一天的情況可謂是驚心動魄,從張允的死訊傳開起,誰也沒能想到,最終收場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局麵。


    程靈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轉折,她本來以為自己被攀咬,要想甩掉這口鍋必定是難上加難,誰成想,都沒等她怎麽行動呢,這口鍋就又圓又準地扣到駱遊身上去了。


    那麽,事實真的是駱遊殺了張允嗎?


    依程靈看,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並不大。


    還是那句話,依駱遊的身份,他要對付張允的話,足可以有千百種方法。哪怕是怒極了想殺人呢,他也盡可以派心腹手下去做,而根本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殺人。


    而哪怕是自己親自動手殺人,以駱遊的武功,他也沒必要動用那麽標誌性的化骨摧心掌。


    說句不好聽的,張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殺他,用得著動用這種絕學嗎?張允他……配嗎?


    此事疑團太多了,程靈合理懷疑,這就是一個布置已久的,針對駱遊的局!


    或許,從最初摘星樓前,張允抄襲駱遊詩篇那時起,這個局就已經開始了。


    那個時候的駱遊,不論是不是當場將張允抄襲之事鬧出來,這個局他都沒有辦法再逃開。


    程靈心中凜然,是什麽人在布這個局?是盧公子嗎?


    盧氏的力量在雍州雖然根深蒂固,卻也未必就壓得住駱氏,倘若真是盧公子出手,他圖什麽?他不怕被反噬?


    程靈心知,此事雖然看似與自己無關,甚至因為駱遊的嫌疑更大,因此反倒將程靈的嫌疑洗清了——所以眼下這局麵,看起來是對程靈有利的。


    但實際上,事情不該這麽看。


    暗處的那個人像是一條毒蛇,程靈身在局中,不求超脫於外,但不論如何,知己知彼總該做到。


    駱遊被帶走了,眾人也都散了,但這個事情還沒完。


    程靈向平安坊的左三街走去,程宅就在那個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停下,向後望去。


    後方,一人加快腳步奔上來,正是王昀。


    王昀也練了些武功,但他在習武方麵缺乏天資,因此武功很一般,至多就是個花拳繡腿,強身健體的水平。


    為了追程靈,王昀跑得氣喘籲籲,撐著腿跑了好一會兒才將話說完整:“程、程兄!”


    程靈安靜地等他喘勻氣,王昀平複氣息,看著程靈脫口就是一句:“愚之兄,你相信經綸是無辜的嗎?”


    程靈道:“我相信駱兄應當不至於親手去殺張允。”


    王昀的臉色好看了一些,立即又說:“那愚之你願意與我一起,盡力想辦法為經綸平冤嗎?”他熱切地看著程靈。


    程靈便頓了頓,奇怪道:“王兄不覺得自己問錯人了嗎?駱經綸身世不凡,他此番雖然嫌疑上身,但有府君在,他絕不可能輕易被定罪。”


    說句不好聽的,駱遊有難,輪得到他程靈來救嗎?


    他多的是親人和下屬,程靈私心裏雖然也想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迴事,但明麵上,程靈絕不會輕易表現。


    卻聽王昀道:“可是府君如今不在啊!”


    什麽?


    王昀急道:“府君未歸,我父也未歸,已有三日了!”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說:“不但是他二位,咱們府衙中,最能話事的幾位官員這幾日正好都出去了。如今雍州城最有話語權的,一是主簿齊大人,另一個卻是督郵朱大人。”


    這番話的信息量很大,程靈細捋了一下,與自己曾經看過的邸報相互一印證,頓時就明白了。


    府衙中,雍州牧駱平與幾名心腹官員都不知因何而離開了府城,留下的主簿齊正祥雖然也是駱氏一派的官員,但他的職權受督郵轄製!


    督郵是什麽職位呢?


    在其它的朝代且不論,在魏國這裏,督郵的職位卻大致是與監察使相當。


    近年來魏皇有意加強中央集權,各方麵手段齊出。


    開科取士,打破世家對於權位的壟斷,這是其一;在各州各郡設置督郵一職,使督郵職位與州牧、郡守相獨立,這則是其二。


    不要小看督郵,平常的時候督郵雖然不參與州郡治理,但他們擁有直達天聽的奏事之權!


    而在類似於駱遊這樣的案子上,因為駱遊是府君親子,為防官官相護,親親相隱,督郵則有接掌之權。


    一旦在駱府君迴歸之前,督郵將駱遊定罪,那麽即便是駱府君,隻怕也無法再相救!


    駱府君也會被判治家不嚴之罪,輕則影響考評,重則敗官降職,都有可能。


    這不僅僅是駱遊被陷害的問題,這根本就是雍州當地官場最為嚴酷的政治鬥爭!


    駱府君大意了,他在離開府城之前,一定想不到自己的老巢會以這樣的方式被人偷家。


    程靈心念電轉,再看王昀時,便多了審視。


    即便如此,看起來駱遊的處境非常艱難,王昀在這個時候偏要來找他,也顯得很奇怪。


    說句不好聽的,在這雍州城,她程靈又算什麽呢?


    程靈緩聲道:“王兄,我倒是有心相助,可惜苦無頭緒。便是當真要出力,也還需王兄指點方向。否則……”


    否則什麽?


    程靈沒有說出口,王昀聽她慢悠悠說話,已是急道:“愚之兄太過謙了,經綸此番蒙冤無處伸張,在雍州地界,唯有涪陽王可以相助!愚之兄與涪陽王府相熟……”


    王昀說到這裏,程靈心下卻頓時暗暗迴了一句話:果然如此。


    她就說,王昀為什麽非要追著她不放!


    近些日子程靈常常出入涪陽王府,這雖然未曾張揚,但也沒有刻意遮掩。有心人如果想要調查她,自然能夠知曉。


    王昀將話脫口而出,片刻後,似乎是覺得自己言語有些不妥,又連忙道:“愚之兄,不是在下有意窺探你行蹤,實在是愚之兄少年神醫之名早已在市井間傳開。”


    程靈挑眉,王昀訕訕道:“王府公開告示尋神醫,這個,大家自然都有關注的。”


    所以程靈沒什麽好生氣的,至於說駱遊的這灘渾水到底要不要蹚,程靈則輕輕一歎,迴答王昀道:“王兄著實是高估在下在王爺麵前的分量了。”


    說著,她對王昀拱手告辭。


    但同時,程靈的腳步卻是一轉,她換了方向,這是離開平安坊的方向。


    第194章 一個驚天大秘密


    程靈離開平安坊,是準備要去涪陽王府。


    但在中途她卻拐了個彎,尋了個僻靜處。先前采集張允時,獲得的那個“張允怨念”,程靈之前一直沒有機會仔細查看。


    現如今四下無人,她就借著挎包的遮掩,從挎包中將空間裏的“張允怨念”取了出來。這是一種習慣性的謹慎,不管周邊有沒有人,程靈一般都會這麽做。


    所謂的“張允怨念”,乍看起來就是一塊黑漆漆的小石頭,鵪鶉蛋一般的大小,觸手間一股寒氣從程靈的掌心處直往上衝。


    程靈下意識運起真氣抵抗,丹田中,灼熱的太陽能量一動,迎上了那股寒氣,霎時間便似是陽光消融了冰雪。


    寒氣被壓縮了下去,程靈卻恍惚覺得眼前一花,一段段顏色斑駁的奇怪影像,就像是投影一般出現在了程靈眼前。


    程靈頓時懂了,這應該就是“張允怨念”遺留下來的畫麵,原來這個小石子的用法是這樣的。


    畫麵不是很連貫,程靈像是一個旁觀者,但隱約間,她竟又能感受到些許畫麵主人公“張允”本身的情緒。


    張允似乎很惶恐,他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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