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陽縣城。


    城牆上的守軍隻剩下了不到兩百人,這還是把能勉強站起來的人都算上了的數字。


    曾數次走到死亡邊緣的蕭靖奇跡般活了下來。不知是不是有神靈庇佑,幾次接近崩潰的城防都靠著人們的最後一點血氣之勇撐了過來。


    可是,即便最樂觀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守軍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守住下一波的攻勢了。


    蕭靖的身上受了三處傷,所幸都不是重傷。胡人進攻的間隙,他無力地躺倒在了地上,根本就不在意那裏滿是血水。


    現在,他連提起刀的力氣都沒有了。近些日子裏,這具身軀已被壓榨到了極限,就算心靈依舊充滿勇氣,他也無法再從中提煉出哪怕一點力量。


    城下,不祥的號角聲奏響了最後的催命曲。


    用盡全身力氣才坐起來的蕭靖慘笑一聲,朝身邊還算囫圇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那人麵露難色,但猶豫片刻後還是咬緊牙關飛快地跑下了城牆。


    前幾天,蕭靖就做了最後的布置。


    既然城破後沒有守軍能幸免,既然該躲起來的人都躲進了地洞,那麽就在北胡人湧進城後放一把大火吧。


    熊熊的火焰會讓更多的敵人為縣城陪葬,也不會給貪婪的胡人留下哪怕一片完整的瓦片!


    遠處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城下早已屍積如山,這極大地降低了攻城一方進攻的難度。


    不多時,就有胡人順著雲梯攀援而上,蕭靖甚至能聽到粗重的唿吸聲。


    於是,他扶著城垛艱難地站了起來。


    到了這個份上,北胡人甚至都懶得再往城上射箭了:反正上麵躺著的人比站著的人都多,自己人沒兩步就上去了——如果放箭,誤傷的可能甚至比射中敵人還大!


    帶頭衝鋒的胡人越來越近了,蕭靖已經能看到對方猙獰又充滿殺意的麵孔。


    如果你想殺我,那就來試試看吧!


    蕭靖艱難地從懷中抽出一把防身用的匕首,準備在敵人衝上城頭的瞬間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拿不動刀子,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就在他準備取義成仁的關頭,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急促的敲擊聲響徹整個戰場,北胡的大營居然鳴金了!


    這是什麽情況?明明可以一鼓而下,為什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蕭靖的目光捕捉到了遠處的一線光亮。


    太陽馬上就要隱沒在天邊,夜色漸漸籠罩了大地。此時,東麵卻有一個地方異常地發出了光,那光芒亮到即便站在很遠的興陽縣城上也能看到。


    莫非這是……火光?


    北胡人的反應很快就印證了他的猜測。幾乎所有駐留在城下的胡人都在一片慌亂中匆匆打馬向東奔去,看到他們那瘋了似的模樣,任誰都能猜出東邊一定出了大事。


    再想想,陸衝當時就是帶人去向東邊的……


    一股熱血猛然衝上了蕭靖的頭頂。興陽縣城、還有這裏所有的人都有救了!


    難以抑製的興奮讓他對著火光所在的方向發出了狂暴的怒吼。若不是手頭隻有這點人,他真想帶人衝進幾乎已變成空營的北胡營地,用胡人的血來為陣亡的將士、百姓複仇!


    激動之後,蕭靖眼前的世界忽然開始旋轉,無邊的困倦漸漸吞噬了所有的意識。


    在安全終於來臨的一刻,透支的身體不願再強自支撐了,它需要的隻有休息。


    疲憊的眼簾最後落下前,蕭靖隱約看到某個角落裏有兩個很是熟悉的人影正望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不用被人打暈丟到地道裏了,真好……


    隨後,他便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蕭靖迴到了瑞都和闊別已久的妻兒團聚,還和報社的眾人歡聚了一場。生活似乎重迴正軌,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日子了。


    可惜,好景不長。很快,所有美好的畫麵統統消失不見,他仿佛又來到了血雨腥風的修羅場,到處都是喊殺與慘叫,飛濺的鮮血、滾落的人頭、斷臂殘肢、因為不堪忍受痛苦而自戕的傷兵……


    極度的不甘與恐懼中,他又一次揮動著鋼刀奮力作戰,結果不幸被胡人所擒;出於本能,他拚命掙紮著想要掙斷繩索,卻在一番手舞足蹈後猛地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與夢境中完全不同的世界。


    總算迴到現實了啊。


    這樣的夢境實在太過可怕。以前即便是做噩夢,蕭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渾身上下大汗淋漓,整個人就好像三伏天穿著棉衣在太陽下站了半個時辰似的。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蕭靖歎了口氣。正待起身,目光卻對上了一雙美眸。


    是何宛兒?


    守在床邊的宛兒見他醒來欣喜地笑了,可下一秒她卻小嘴一撇又扭過頭去,做出了一副“不理你”的模樣。


    很明顯,這妮子生氣了。


    蕭靖苦笑著柔聲道:“宛兒,你不要怪我好不好?當時事態緊急,我怎麽也不能讓你落到胡人的手裏,所以才那樣做的。你看,現在咱們不都好好的?”


    何宛兒眼圈一紅,轉迴頭來幽怨地道:“人家當然知道,可是靖哥哥,宛兒也說過了,無論是生是死都要和大家在一起。要是你們都不在了,我獨自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就算人家不能上陣殺敵,總不會連自己了結的力氣都沒有吧?”


    見蕭靖滿臉的愧色,她忽又展顏一笑道:“算了,靖哥哥也是為了宛兒好,就原諒你這一次吧。不過,下次你可不能再丟下人家了!”


    蕭靖搔了搔頭,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又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我睡了多久?”


    何宛兒噗嗤一笑道:“還說呢,靖哥哥你可真能睡,從昨晚到現在你都睡了一夜一天了。對啦,曹馳哥哥也來了,他還說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我這就去叫他。”


    說罷,她哼著歌步履輕盈地走出了房間。


    曹馳來了?


    蕭靖心中沉重的擔子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放下了:這可真是近半個月來最讓人安心的消息啊!


    不多時,何宛兒帶著曹馳走了進來。曹馳剛要開口,就看到何宛兒很是驚訝地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蕭靖又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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