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準的疑心病很重,比起二十年前還要重。


    男人果然是她和兒子見麵最大的障礙。


    第15章 第 15 章


    薛檀雖然有些不高興,但這種不高興也很快消散了。


    他實在是個很好哄的孩子,隻要把其中曲折跟他掰扯清楚,他也能夠接受,還說會常來看她。


    所以薑肆很快就收拾包袱進了未央宮。


    梁安把她安排在了殿內,開始的時候還問了她認不認字,薑肆猜他是不是想讓自己去做伺候墨水的宮人,她立馬拒絕了。


    開玩笑,楚晴一個鄉野出身的女孩,怎麽可能認字。


    然後就被分去了茶水房。


    實際上她才進未央宮的時候就發現了,未央宮一個女宮人都沒有,別說紅袖添香的事情了,連茶房裏沏茶的都是小舍人——她一個女人能進未央宮,簡直就像是猴子群裏混進一隻兔子。


    明裏暗裏窺視探訪的人簡直層出不窮。


    但薛準好像忘了她這個人一樣,從來不見她,而梁安呢?他大約也是看出來了楚晴樣貌和薑肆有三分相像,所以一直不曾讓薑肆到未央宮殿裏去,隻讓她老老實實地呆在茶房,連內殿的門都不會讓她進。


    薑肆樂得自在。


    雖然進了未央宮和兒子麵對麵的時間變少了,可也不是完全見不到的,有時候薛檀下了朝就會跟著薛準進未央宮,每每那個時候她總能和他說上兩句話。


    剩下時間她都窩在茶房裏,秉持著老老實實才能善終的信念泡茶。


    不過幾天的功夫,那些窺視的人都散光了,實在是雙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同,一個看著愚笨老實,另一個心裏毫不在意,看著沒什麽勁頭。


    唯有薑肆偶爾能察覺到那種暗中的觀察,她覺得是薛準疑心病還沒有消失,把她弄進未央宮,一是為了讓她遠離薛檀,二就是完全不信任她。


    甚至薑肆還有一種詭異的想法:她這張臉放在這裏,模樣那樣像,是不是薛準以後完全不會讓她嫁人?雖說薑肆自己也完全沒想到嫁人這個事情吧,可他這個態度就忍不住地讓人容易多想。


    想他是不是覺得樣子太相似,她嫁人以後是在給他戴帽子……


    薑肆被自己這個想法惡寒了一下,手一抖,不小心往茶甌裏多放了一撮葉子,原先淺淡的茶水瞬間散發出濃烈的茶湯香味。


    她立馬想要重新泡。


    薛準喝茶,但從不喝釅茶,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釅茶不過午,夜裏無酣眠。


    濃茶喝多了睡不著覺,太過鬧騰。先皇卻喜歡熬得釅釅的茶,前朝時候他們這些皇子坐冷板凳,就靠著茶房泡的一杯濃茶醒神添暖,薛準不愛喝,卻難免口渴,所以常常在宮裏呆上半天,迴來以後整個人就蔫蔫的。


    晌午時分人打蔫兒,夜裏卻愛鬧人,連帶著薑肆也不待見釅茶。


    可她正想重新泡,梁安就進來了,說安平郡王來了,又催著小舍人們上茶。


    那濃的過分的茶立馬就被端走了,薑肆攔都來不及。


    梁安輕手輕腳把茶端上去,然後就開始當影子。


    安平郡王是恆親王的兒子,今年二十出頭,比薛檀大兩歲,恆親王生得大腹便便,安平郡王卻很清俊,甚至有種唇紅齒白的貌美。


    他坐下第一時間就是喝了一口茶,然後眉頭忍不住地皺了起來,沒說話,卻把茶碗放下了。


    薛準從公文裏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來混茶?”


    安平郡王坐直了身體,下意識露齒笑:“可不,我爹那個人您也知道,和先皇一個口味。”


    梁安眼皮子一跳,覺得安平郡王實在有些天真過了頭。


    陛下不受先皇喜歡,連提起都覺得晦氣,雖說恆親王和陛下關係尚可,那您這大喇喇地提起恆親王肖父,那不是紮人肺管子呢麽!


    可安平郡王完全看不出有什麽忌諱的,還說:“不過我不愛喝那口,味兒太重,您也知道,府裏我爹當家做主,下頭的人都跟著愛濃茶呢,喝來喝去還是您這裏的茶好喝。”


    薛準沒有想象中那麽生氣,甚至笑了一聲。


    安平郡王又說:“不過今天您這兒的茶不對胃口了,太濃了。”


    薛準疑惑地“哦?”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嚐了一口。


    上好的信陽毛尖本來味道就濃烈一些,所以他茶房裏的茶都會泡過三四遍才端上來,今天這一口喝下去,倒像是第一泡似的,透著艱澀。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想起茶房裏換了人,當著安平郡王的麵卻沒說什麽,隻吩咐人再重新上茶。


    再端上來的,就是他熟悉的茶味了。


    可他還惦記著上一杯。


    自從他當了皇帝,成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以後,宮裏伺候的人就愈發體貼起來了。


    以前在宮裏步步維艱,連吃什麽喝什麽都身不由己,每次進宮喝的那一盞濃茶尤其讓他能夠意識到其中的差距,而等他登基之後,別說普通濃茶,就算是南蠻那一代上供的古樹茶,宮裏頭的人都能想辦法給它泡得既淡又不失清香。


    所以此時此刻,他喝到這杯濃茶,心裏並非生氣和覺得被冒犯,而是懷念。


    懷念的並不是從前自己經曆了多少苦難,也不是別人的冷待欺辱,而是那些淒風冷雨裏,帶給他溫暖的人。


    他和薑肆的相遇其實也很俗套,被冷落不受寵的皇子因為父皇礙於情麵所以不得不在宮宴上露麵,因為不受寵,所以位置偏僻,連衣裳都是新趕製出來的,那些宮人們隻知道他是個十七歲的皇子,卻不知道他常在暴室,身材比起正常十七歲的孩子太過消瘦,所以那衣裳甚至有些不合身。


    在他跟著趾高氣昂的舍人們前往宴客的地方時,他碰到了薑肆。


    那是宮裏永巷的其中一支小巷,他穿著不合身的、肥厚臃腫的棉袍遇見了打扮得精致漂亮的薑肆。


    現在的他對那張臉都記憶猶新,他從未見到過那樣柔軟漂亮的宛如鮮花一般的粉潤臉龐,和暴室之中那些衣衫襤褸的滿臉麻木冰冷的宮人完全不一樣。


    她鮮活漂亮。


    那種旺盛的、蓬勃的生命力,輕易就能點燃他眼中的枯寂。


    對方連他的名字或許都不知道,他卻開始悄悄地關注著她,下意識地在每一場來之不易的宮宴裏尋找她的影子。


    她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關注一個人久了,關於她的聽聞就總是不自覺地傳進他的耳朵裏,他也分不清是自己刻意打聽還是無意得知,他開始知道,她是薑太傅的女兒,這場宮宴本來是為了給皇子們選妃,而她是被父皇看重,準備給太子當太子妃的女人。


    在薑肆主動找到他之前,他一直覺得他和薑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個是懸掛在天空之上的月亮,一個是太陽光之下暗黑的影子。


    他承認自己或許曾經想要靠近過月亮,可每次他這麽想的時候,隻要一低頭,他就能看到自己不合群的影子——鞋底的泥和天上的月亮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


    如果不是薑肆挑中了他的話,也許他會一輩子都成為腳下的一灘泥。


    “陛下?”安平郡王遲疑地看著他,“您在聽我說話嗎?”


    薛準恍神:“你說到哪兒了?”


    安平郡王:“……”所以果然沒聽我講話是吧。


    他隻好又說了一遍:“我娘最近催著我娶媳婦兒,但是我跟她說這事兒還得您同意,把事情拖延下來了,迴頭您碰見我爹我娘的時候可千萬幫我兜著點兒。”


    薛準說:“你年紀也大了,該成親了,你爹娘著急也正常。”


    他們那一圈皇子,誰不是十七八歲就成了親?誰知道到了下一代了,成親的年齡愈發晚了:“今年宮裏新進宮了一批家人子,迴頭朕看著幫你挑個合適的。”


    三下五除二把安平郡王安撫好,他端茶送客了。


    他倒也不是敷衍安平郡王,他的兄弟們都死得差不多了,隻剩了恆親王和底下的幾個弟弟,恆親王又一向是個“心寬體胖”的人,和他說得上幾句話,安平郡王是恆親王的兒子,他的親侄子,就算看著恆王妃從前是閨中好友的麵上,他也會善待安平。


    嗯,如果安平能再聰明點,他興許還會委以重任,現在麽,算了吧。


    他站起身抻了抻胳膊,把陣地轉移到了窗邊的小幾上,正準備繼續批折子,忽然看見了空置的茶碗,隨口問了一句梁安:“那個人這幾天幹嘛呢?”


    梁安低頭:“迴陛下,她一直老實呆著,除了太子殿下以外,從未見過旁人。”


    薛準眉心褶起。


    按理來說,他不該對這個人過多關注,她和薑肆相似的容貌隻會給他帶來不適和迷惑,於公於私,他都該把她放到宮外去,離他遠遠的才好。


    可鬼使神差的,他並沒有那麽做。


    並非是透過她那張臉懷念薑肆,那太過惡心了,既惡心他,也惡心死了的妻子。


    他就是隱約有種不願意放她離開的預感。


    在他懷疑人生的時候,被他刻意拘著的薑肆悄悄走到了門邊,一邊焙茶,一邊豎著耳朵聽起了八卦。


    小舍人說:“這個月的月例銀子是不是還沒發?娘娘是不是忘了?”


    薑肆指尖被竹片燙了一下。


    娘娘?


    第16章 第 16 章


    這都已經是二十年後了,薛準有個新妃子不是也很正常?


    他是皇帝,別說有個娘娘了,就是三宮六院裏塞滿了美人都不關她的事。


    ——王舍人剛說完這個月的月例銀子還沒發,就聽見旁邊砰的一聲響,他被嚇了一跳,連忙迴頭去看,燒水的茶爐子碎在地上,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哎喲,什麽情況。”他連忙走過去,一邊拾地上的碎片,一邊問薑肆,“燙著手沒有?”


    薑肆搖頭說沒有:“才剛放上去的涼水,還沒開始燒火呢。”得虧她是先焙茶再燒水的,不然滾燙的熱水澆在身上保準要脫一層皮。


    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起來以後,她才不經意問:“咱們的月例銀子都要自己去領麽?”


    王舍人嗨一聲:“哪兒能啊?咱們未央宮的月例銀子都是娘娘身邊的宮人親自送來的。”


    薑肆問:“娘娘?哪個宮的娘娘?”


    王舍人:“長信宮的孟娘娘。”


    後宮的嬪妃一般都住在永巷以及未央宮的其餘宮室,長信宮是在長樂宮的範圍內,而先皇時期,長樂宮是太妃居住的地方——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先皇的嬪妃實在是太多了,多得未央宮住不下,後來連長樂宮都挪出來一半的宮室給這些嬪妃們居住。


    薑肆有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原來是長信宮。”


    王舍人還以為她清楚,正打算離開,緊跟著就聽到她問:“不知道這位孟娘娘是什麽位分?喜好什麽口味的茶?”


    他震驚扭頭,看見薑肆露出十分羞澀的表情:“萬一孟娘娘到未央宮來,總不能我連茶都煮不好。”


    王舍人:“……”


    “你想多了,孟娘娘從來不到未央宮來,都是陛下去長信宮,至於位分麽……”他露出怪異的表情,“那位,是太後……”


    薑肆一怔。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死了二十年的太子妃迴來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江邊水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江邊水色並收藏死了二十年的太子妃迴來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