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冷淡肅立的近衛,她想起了從前的薛準。


    年少夫妻情濃,薛準偶爾也會吐露一些心事,每一件薑肆都仔細聆聽。他說的最多的就是自己小時候,說自己小時候母妃走得走,他並不得寵,兄弟們常嫌棄玉粒金蓴噎喉,棄之不顧,可那些他們嫌棄的東西卻是薛準做夢也不敢想的。


    他從前也很想要父親的親近,可得到的都是厭惡和冰冷漠視。


    以前的他最常看見的就是先皇冰冷的儀仗,以及他冷漠的背影,那並肩而立的禁衛軍就是矗立在他們之中不可逾越的天塹。


    往往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都低沉,仿佛很難過,薑肆不知真假,卻本能地覺得心疼,最後隻能任由他抱著喊自己姒姒,最終的結果就是兩個人耳鬢廝磨,點滴到天明。


    如今被隔在外麵,薑肆心情微微複雜,但也沒有那種卑微感。


    她心裏想的是,狗男人果然是會變的,明明是以前自己最討厭的事情,多少年後終歸以另一種方式迴歸,把人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


    所以說,二十年來改變的不僅是宮規,還有人。


    薑肆有些不適應,卻也還算過得去,她一向心大,活過來以後想的也是怎麽才能讓自己過得更順心一些、舒服一些,如今提起從前,也隻是微微懷念,卻不會傷感。


    正準備轉身離開,忽然一聲悶雷乍響,薑肆詫異抬眉。


    幾乎是一瞬間,瓢潑大雨驟然而至,眼前的視線都被白茫茫的雨簾遮住,樹影微縮,隻剩遠處萬佛塔模糊的影子。


    留守的近衛見下了雨,已經朝著萬佛塔撤退了。


    薑肆在淋雨去萬佛塔和安心窩在房間中猶豫了一下,下一秒,她提起身上的裙子塞在腰間,狂奔進了雨裏。


    第6章 第 6 章


    萬佛塔裏。


    雷聲轟隆作響,塔內燃燒的蠟燭被刮進來的風雨吹滅了大半,周圍半昏半暗,又被慘白的閃電一瞬照亮。


    兩個男人各自站了一邊,隔著兩臂的距離,互不幹擾,一個年紀二十,另一個年紀要更大一些——表麵上是看不出差多少歲的,兩個人模樣有三分像,正是薛準、薛檀父子倆。


    薛檀站在原地,看著薛準取了一把香,重複地去點那些被吹滅了的蠟燭,一根點燃,另一根又被風吹滅了,可薛準不厭其煩地挨個點著。


    檀香燃得隻剩半截,香灰撲在薛準手上,偶爾有未徹底燃盡的火星混著香灰掉落,薛準麵不改色,仿佛在做一件不能打斷的、極其重要的事情。


    薛檀張嘴想說話,薛準仿佛提前預知一般打斷了他:“今天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一雙眼睛盯著麵前的蠟燭微微晃神,好像在看,目光卻落不到實處,臉色平淡得好像在說今天下雨了。


    薛檀憤憤地盯著他。


    他當然不想在今天吵架,今天是他娘的忌日,他不想讓娘看見他們兩個吵架的樣子,但除了吵架,他覺得自己和這個父皇也無話可說,最終也隻能盯著他,卻說不出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薛準才開口:“我給你請了蔣太傅授課,明天開始。”


    薛檀一陣煩躁。


    不是因為討厭蔣太傅,而是討厭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雖然他是他爹,可薛檀寧可叫他“這個男人”。


    他總是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體味過什麽叫做真正的父愛,這個男人隻會給他安排繁雜的功課,讓他學五花八門的知識,再給他配好東宮最會照顧人的侍衛太監和宮女。


    好像什麽都安排了,麵麵俱到,但薛檀就是感覺不到其中哪怕一絲絲的父子情誼,就好像他隻是個合格的繼承人,而不是兒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不然為什麽他這麽的討人厭?


    可惜這個男人不會給他任何的迴答。


    旁邊一直裝不存在的大太監梁安低聲提醒:“陛下,巳時了。”


    薛準嗯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


    等他出了門,薛檀氣得原地跳起來,一腳把地上的墊子踹飛出去:“啊!!!”


    他也朝外跑,跑到門口忽然停下,轉身又把墊子撿迴來,板板正正擺好,噗通一下跪在了墊子上,低聲喊:“娘……”


    墊子上慢慢湮出兩塊深色的水漬痕跡。


    門口伺候他的李三兒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把頭縮了迴去。


    外麵的雨聲更大了。


    #


    薑肆站在塔簷下擠著裙子上的水,淅淅瀝瀝的一把,怎麽也擠不幹。


    她望了望雨簾,歎了口氣,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下雨天,微雨還好一些,這樣的暴雨天氣實在叫人難受,總覺得走一步路都被濕氣浸潤著,太悶了。


    之前從外麵退迴來的近衛已經走了大半,薑肆不敢離得太近,裝作擠水的樣子偷偷聽了一會兒,說是薛準已經走了,如今隻留下了薛檀一個人還在塔中。


    她難免鬆了口氣,薛檀也就一歲之前的時候見過她,說不定根本不記得她長什麽樣子,她去見一眼,肯定不會認出來。


    擦著臉上的雨水,她在思索到底怎麽樣才能進萬佛塔。


    旁邊的幾個侍衛悄悄看向她,隻一眼就收迴了目光,有人悄悄問:“要不要叫她離開?”


    同行說:“沒必要,這麽大的雨呢,陛下一貫叫咱們能行方便的時候就行,如今隻是給人家躲一下雨,隻要不進去,怎麽樣都行。”


    他們很快就收迴了眼神,隻是收迴眼神以後也沒什麽事兒幹,就盯著前方發呆。


    過了一會兒,站在最邊上的那個侍衛就感覺自己的胳膊被戳了一下,他低頭,正看見薑肆仰著臉朝他笑,笑裏帶了點羞澀和不好意思:“小哥,我衣裳弄濕了,黏在身上不大舒服,能不能讓我進去調一下?就一小會!”


    她笑得乖覺,瑩潤的小臉上都是無辜的神色,一邊說話一邊把自己濕透了、怎麽也擠不幹水的裙擺展示給侍衛看。


    方恆顯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的裙擺,又很快收迴視線,因為收迴很快,所以他根本沒有沒有發現,原來薑肆的裙擺是沒有這麽濕的,是聽見他說能行方便就行的時候,她悄悄把水擠在了裙擺上。


    他隻是想,下了這麽大的雨,這姑娘渾身都濕透了,也是可憐,今兒迴去說不定就要病了,還耽誤了差事。


    終歸於心不忍,他指點道:“殿下還在裏頭,可別這個時候進去,免得衝撞了有你好果子吃,萬佛塔進門的地方有個小門,裏頭有個不大的內室,你要收拾衣裳可以去那裏。”


    薑肆笑眯眯說了聲好:“你真是個好人!”


    方恆耳尖一紅:“沒事。”


    薑肆便繞過他們進了萬佛塔,邊走邊看。


    守著的近衛並不算太多,興許都被薛準帶走了大半,這座高.聳的佛塔便隻剩了滿眼的肅寂。


    安靜太過,好像誰都怕出聲嚇壞了裏頭住著的什麽人。


    薑肆腳尖微頓,邁過了門口那座高檻,仰頭去看。


    萬佛塔從外頭看起來的時候就很高,古往今來的佛塔都取單數,除了三十七層浮屠塔之外,十七層最高,這座塔已經十分接近了。外頭看上去高,內裏仰望的時候更甚,石磨的青板,金屑描的佛像,巍巍峨峨。


    一看就花了不少錢。


    薑肆擰緊了眉頭,轉瞬又鬆開了,她現在已經不是從前的薑肆了,再有任何的不滿不同意,也沒法和薛準再說,更何況以她對薛準的了解,能拿出這筆錢出來修塔,應該是掏的自己的私庫吧?


    很快就到了方恆所說的那個小室,在門角處,很不起眼的一個地方,應該平日裏就是用來梳洗的,她還是進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一是要去見薛檀,二就是怕牽連方恆,畢竟他是好心把自己放進來的,總不能迴頭還讓他因為自己吃掛落。


    她仔細觀察過,萬佛塔外鬆內緊,外麵有侍衛看著,裏麵那扇門卻是開著的,隻有一個舍人在門邊守著。


    從她這間小內室的另一側可以繞到二樓去,再通過二樓的樓梯下到一樓。


    薑肆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去了二樓。


    她沒急著露麵,先觀察了一下情況,然後就發現整個萬佛塔裏二樓朝上一個人沒有,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塔之中迴蕩,死寂的一片。


    二樓也沒放什麽東西,連一張桌幾都沒有,再往上看的時候她倒是依稀看見三樓朝上掛著一幅幅的畫像,隻是離得有些遠,看不清畫的是什麽。她的心思也沒放在那上麵,反倒從窗戶探頭,往下尋找著薛檀的身影。


    隻一眼就看到了。


    然而這一眼,卻讓薑肆差點跳起來!


    從她的角度隻能看到薛檀跪在佛像前一動不動,低著頭很沉默的樣子,而且她所在的地方離佛像不算遠,她細細一打量就看見了墊子上那兩團濡濕的痕跡。


    草!


    薑肆罵罵咧咧,薛準這個狗男人,是不是欺負她兒子?!怎麽他剛走,自己兒子就跪地上了?


    她好氣啊!


    薑肆打小就是個急脾氣,也最喜歡護犢子,她能因為侍女受氣和人幹架,更別說這會兒眼睜睜看著薛檀跪著了。


    她立馬要下去,腳踩在木質的階梯上咚咚作響。


    薛檀驀地迴首:“誰?!”


    薑肆腿僵住了,剛剛氣急了不管不顧想下樓,這會兒她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該怎麽和薛檀說?總不能說我是你娘吧?


    她愣愣地看著薛檀。


    唐沁說得很沒錯,薛檀長得很像她,楚晴和薑肆原來的模樣有三分像,薑肆原來的長相偏明豔一些,好友曾經說她長得就很有攻擊性,一看就不好惹,而楚晴的臉部輪廓和她有些像,卻更加柔和一些。


    薛檀是另一種像,他的長相糅合了薑肆和薛準的模樣,一雙桃花眼,本來該顯得風.流的,可他的桃花眼偏偏又有一點圓潤的弧度——被薑肆出現的動靜一嚇,他的眼睛瞪圓了,裏頭還是未幹的眼淚,倒顯得可憐可愛。


    薑肆本來一顆梆硬的心變得軟乎乎的。


    可她不知道說點什麽,頗有種近鄉情怯的不安和羞澀,天知道她新婚之夜看見薛準的時候都沒臉紅過。


    她不說話,薛檀卻開口了:“你……是誰?”


    他已經從墊子上站起來了,轉身看著薑肆,琢磨了一下語言,說:“我看你好像有點眼熟,我們見過嗎?”


    薑肆手握著欄杆,一顆心提到了高處。


    她知道自己站著的地方沒有光,有些昏暗,興許薛檀看不清,而她是到了二十年後,也或許薛檀已經忘了她的模樣了,或許……


    再多的或許,都淹沒在了她洶湧而至的眼淚裏。


    眼前這個二十一歲的青年是她的兒子,隔了二十年的時光,她錯過了他的成長,卻依舊還是在未來看見了他的模樣。


    薛檀本來想問她怎麽進來的,也想問她是誰,可都沒有問出口。


    他無措地看著蹲在樓梯口淚流滿麵的薑肆,輕輕哎了一聲:“你……你別哭啊!”


    第7章 第 7 章


    薑肆抹幹臉上的眼淚,頗沒什麽形象地蹲在地上,腳邊是濕漉漉的裙擺,堆在腳邊攢在一塊兒,連地板都沾上了水跡。


    薛檀已經走到她跟前了,他總覺得麵前這個人很眼熟,似乎在哪裏見到過,隻是一時之間怎麽也沒想起來,本來想問,可一見她哭成這個樣子,想問的話也就問不出來了,隻能跟著蹲下:“你哭什麽啊!”


    薑肆搖頭,抬頭看著他:“我衣裳打濕了,進來整理衣裳,聽見上麵有聲音就進來看看。”


    楚晴長得和薑肆像,卻和薛檀不像,隻是兩個人都好看,又都紅著眼睛,眼含淚意,乍一看,倒長得有幾分像了。


    薛檀摸了摸鼻子,側頭看見她濕透的裙子,想了想,把自己的鬥篷遞了過去:“披件衣服吧,天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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