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珍從前是一根筋,我跟她幾乎不能溝通。她從前對我誤解甚深,雙方沒有照麵的必要。當然,她如今有丈夫有兒女,自然不會有不可理喻的想法,我主要並非是怕她糾纏,一則恐他臥病的丈夫多心,還怕陸家再弄出額外的故事。所以原本想著,能不沾染既往之人,還是不要沾染得好。“


    珍卿想起三哥剛才接的電報,明知故問:”有這麽簡單嗎?”三哥沒有跟她直言,反問道:”你猜呢?“


    陸浩雲沒法將心思闔盤托出,最近生意場上不太平靜,他不想再在異地他鄉自找麻煩,謝公館經曆風波後才平靜下來。而且古水鎮的船幫行事猖獗,雖然還不至於讓他感到恐懼,但百分之一的隱患,他都必須放大到百分之百來預防。把周惠珍和小妹放在一處稱量,周惠珍的遭遇再不幸,也趕不上他為小妹考慮的心。


    珍卿大約能猜到三哥的心思,今年是謝公館的多事之秋,他們一家人屢次麵臨危機,大家腦子裏都有根弦繃著,也確實應該謹慎到底。


    他們有一會沒有說話,阿成過來告訴三哥,江平的諶律師已經迴電,說明天一早就帶人過來。珍卿抱著他脖子問:“三哥,你介意我會介意周惠珍嗎?”陸三哥捏捏她的臉,笑而不言。


    珍卿明白地跟三哥講明心跡:


    “其實,我跟三哥有緣結合,是你與周小姐退婚後。如此,我並不覺得對她有愧。但是異地而處,若我是一個柔弱閨秀,內事外情通通不會料理,一定也想找個三哥這樣的偉岸丈夫托付終身,然後順順遂遂地過一輩子。周小姐的短見偏執,並非完全是她個人的錯,她不幸雙親早故,周圍的所謂親人們,大多在誤導她利用她,讓她對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


    “三哥,就算她隻是一個陌生人,我也會同情她的不幸,更何況你跟她還有淵源。但我有時候也自問,如果沒有我,你有多大的可能會娶周小姐呢?她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呢?”


    三哥撫撫她的臉蛋,輕輕啄吻一下,笑了:“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你的時候,我就確信不會娶她,我甚至做好心理預備,萬一她以死相逼,我將受到千夫所指。”


    珍卿偎依在他懷間,緊緊摟著他的臉,不由自主地傻笑:“我當然知道。”但忍不住又歎了一聲:“三哥,我當然沒那麽脆弱,也不會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攬上身。可是很奇怪,我希望周小姐過得幸福些。三哥,我曉得你有俠義之風,你的心也是熱的。雖然顧慮重重,終究還是會幫她的。”


    珍卿閉著眼在他懷裏發膩,她覺得剛才有點語無倫次,但好像把心思也表達清楚了。


    陸三哥理解她的微妙糾葛,問出一個問過後覺得很傻的問題:“小妹,若我跟周沒有退婚,你還會——愛我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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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2章 龐家的棘手官司


    三哥問珍卿, 若他沒及時與周惠珍退婚,她還會不會愛他。


    珍卿捏著他衣襟上的扣子,默默地審視自己的內心, 又覺得不願意有這種設想,這種設想讓她很不舒服, 不過她的答案還是忠於內心:“若沒有到生存絕境, 我不會輕易愛人之夫!”


    珍卿兩輩子的生存環境, 都讓她沒有發展成“聖母”的機會, 她的圓滑奸狡和冷酷狠心, 會因境遇的順遂自動隱藏,但若是真到了生存絕境,很多事她未必不會去做。但她托生在財主的家裏, 自己好好奮鬥也能自立,犯不上去自輕自賤——因為她上輩子的原生家庭,讓她明白女孩被輕賤是什麽滋味, 她腦袋裏有根弦是不能輕易碰的。


    陸三哥憐愛地看著她, 兜著她的下巴親她的嘴唇, 心緒有點複雜地笑著說:“那我該慶幸早與周氏退婚,不然你便不會愛我了。”


    珍卿摟著他的脖子, 親昵地跟他碰碰鼻子:“所以盡了人力, 還須老天爺玉成,老天爺還是最大的。”忽聽頭頂上一陣悶雷響, 他們兩個相視而笑:看來, 老天爺也覺得他最大呢。


    最初來到古水鎮的時候, 陸浩雲就打算帶珍卿多待一陣, 本就把她的生理期預算在內。翌日上午下了半天雨, 三哥陪珍卿待在孟家玩耍。中午雨後天晴, 還見了一會太陽。珍卿在孟家悶了兩天,太陽出來就想出去散散。


    珍卿聽三哥講本地的古建築,才曉得此處有一處古代園林,最近取的一個名字叫“暇園”,此園曆代都是豪富之家的別墅。自從民國後就被政府征收,後來又被一隊兵馬當成駐地,其後就糟蹋得不成樣子。兩年前有人來到暇園遊賞,一處年義失修的迴廊倒塌,當時砸死了一個人,之後暇園就徹底被冷落了。三哥說本來想買下這個舊園,但最近做事力不從心,決定還是不要太消耗自己。


    三哥見珍卿對此園有點興趣,便特意帶她去遊一遊,其實就在孟家竹林靠西邊不遠。珍卿打算帶相機去多拍些照片,迴去可以給杜教授和元禮看——這一老一少兩個人一個常年考古,一個鍾意建築物。


    月初元禮和嬌嬌去江州探親,去後數日沒有消息,後來收到二姐夫的來信,才曉得原先的吳大嫂林玉馨,跟原來相好的男朋友姘居,元禮和嬌嬌沒有心理預備,完全不能接受。孩子們鬧出一場風波,元禮在混亂間還被打傷。很奇怪的是,二姐夫本擬帶兩兄妹迴去,元禮卻死活不肯迴海寧。二姐夫無可奈何,正好他老家甬安就在近處,便把元禮和嬌嬌送去待幾天。一直待到現在還不迴海寧。


    珍卿和三哥正在遊逛暇園。裏麵的堂樓亭軒多已敗了,花圃園林也隱約看出舊跡,來的時候沒有下雨,逛一會就下起小雨。於瀟瀟細雨徜徉其中,尋幽攬勝的感覺很不錯。不過這危樓頹梁還是危險,他們觀覽一番便出來,沒有在裏麵多做停留。他們過石橋到孟家竹林,在孟先生修的亭上向外看,觀看那“風前鳳尾搖,雨中勁節韌”的景象。雨漸漸越下越大了。三哥有點後悔帶她出來。


    等一會雨還沒有變小,胖媽把備著的衣服給她穿著,她靠在三哥懷裏犯困,過一會亭子外麵有一些動靜。


    他們從亭子裏看向東北方,披著蓑衣卻沒戴鬥笠的啟民,看樣子是從東北麵江邊迴來的。今天一早三哥請的諶律師過來,是孟家的人幫著帶路溝通,啟民自然也在龐家幫忙的。


    珍卿正想喊啟民來避避雨,但啟民不戴鬥笠竟走得很慢,隨著他的身影越來越近,他身後現出個跛腿的女人——她頭上倒是戴著一頂鬥笠,珍卿透過雨簾仔細看過去,那跛腿女人並不是孟家的女傭,也非曾見過的龐家老媽子——龐家的老媽子要矮上不少。


    珍卿正想出聲喊啟民,發現他提著一隻鐵鏟,走向與亭子相反的方向。這小夥子竟在滂沱大雨中賣力挖筍,那個跛腿女人艱難地蹲下身,壓著上半身把撅下的筍撿進竹簍。


    珍卿跟陸三哥都覺得奇怪,外頭雨勢這麽大,哪家人會派個跛腳老媽子來做事,喜歡虐待傭仆的人家嗎?


    啟民幫那跛腿女人挖完筍,兩個人爭搶了一會竹簍,終究由啟民背起那裝筍的簍子,那女人跟在啟民後麵走,即便她身上沒有負重,跛著腳在急雨中行走,也猶如逆水行舟似的艱難。


    珍卿聽怡民說到過,竹林往東北方向就是江邊,那裏除了龐先生家都是窮人,然後就是從花船上來的人。啟民幫助的大約是哪家的窮苦人吧。要說孟先生的三個孩子,真是一個賽一個古道熱腸,在這個年代非常難得。


    珍卿他們沒等到雨勢變小,叫人迴去拿了皮鞋和鬥笠蓑衣,頂著大雨迴的家。


    孟先生特意等他們迴來告知,龐家祖宅的歸屬已經弄清白。陸三哥請的那位律師諶先生,是江平吃得非常深的人物,人家在軍政商界可都有靠山。諶律師才一上來,就戳穿了汪家人的大話——當然,汪家人的大話也是從船幫親家那裏聽來,汪家人不過是拉大旗做虎皮,何曾與江平武將軍有什麽親舊?不過是欺負周惠珍和丈夫年輕愚弱,容易糊弄,就想肆無忌憚地強占人家財產!


    反倒是三哥請來的諶大律師,確與江平武向華將軍有關係——人家有個堂妹嫁給了武將軍的侄子。汪家的少爺不曉得輕重,還在仗著與船幫崔氏是親家,想著跟江平來的律師叫板。但汪家的老爺還是曉得高低,吃不過諶律師三兩迴的恫嚇,立刻就夾起尾巴來做人。


    龐家的祖宅歸屬究竟怎麽迴事,當事人心裏都是門清的,有諶律師這樣的大佬坐鎮,汪家人哪敢跟龐家對簿公堂?聽起來真是荒誕之極,龐家出事也有數月了,龐家兩口子怎麽掙紮都沒有轉機,幾乎快被人家折騰得家破人亡。可諶律師的大駕一到,竟然不到一天就“理”清楚,據諶律師對龐家人的保證,不出兩天這樁官司的手續就能走完。


    珍卿確定,諶律師一定也是江平一帶的地頭蛇,三哥這個強龍壓不過的地頭蛇,找另一個地頭蛇隨便壓壓就完事。在這個時代,法律好像隻是擺設和工具,有錢不一定能過得好,還一定得有權有勢。


    為了避免以後再有反複糾葛,受害者龐家夫婦說要賣掉祖宅,房子將會掛到房產經濟行裏等買主。


    先迴來的濟民從龐家帶迴一封信,周惠珍和她丈夫龐越生,對於熱忱幫助他們的孟先生,感激得五體投地、不知如何迴報,所以他們夫婦想於明日登門致謝,以表感恩忱敬之意。


    珍卿一看書信上的手跡,曉得大概是病弱之人的手書,果然,請柬末尾落了兩人名字——龐越生、周惠珍頓首拜上。


    龐先生一直病病怏怏的,龐太太生產還沒有滿月,再說此事非是他孟震遠的功勞,孟先生也不想厚顏領受,特意把信給三哥和珍卿看。陸三哥不欲節外生枝,珍卿也沒有受人感激的癮,叫孟先生自己全權處置。


    吃完晚飯,三哥要跟孟先生說一會話,珍卿從前院進到後院時,看到廚房的廊簷下麵,孟太太在問大兒子啟民,今天去江邊的龐家送東西,如何耽擱那麽久才迴來。珍卿不由生出一點好奇心,給珍卿熬紅棗木耳湯的胖媽,看見珍卿正在往廚房瞅,以為她是在瞅她呢,告訴她湯沒多大功夫就好,叫她迴房間去等著。


    另一邊說話的孟太太和啟民,沒有繼續剛才的問答。


    珍卿迴房裏沒太琢磨這個事,她對著鏡子梳理長長的秀發,看見鼻子下麵像要長痘痘,暗覺這兩天補湯喝太多了。她放棄琢磨這些無聊小事,想到小說接下來涉及的人物,珍卿把速寫本翻開細看。


    她把近年遇到的各種普通人,多納入她的《欲界俗人廣記》,包括各種底層職業的人。胖媽端著紅棗木耳湯進來,絮絮叨叨地催珍卿快喝,她珍卿的畫本扒拉過來看。珍卿指著她鼻下的小紅痘,嚷嚷著把碗推開:“不能再補了,你看看這個,再補我都要流鼻血了。”


    胖媽“哐當”拍一下桌子:“不行,必須得喝!五小姐,你不能任性!你忘記往前肚子疼得打滾啦!就是你血氣不夠才疼的,寧願叫你補得流鼻血,也不能叫你少喝一滴補湯。小姐聽話,沒聽人家那老郎中說嘛:人參殺人無罪,大黃救人沒功。小姐,你省不過這個理來啊。怎麽進補都一定沒錯,好處多得不得了。”


    珍卿嘖嘖驚奇地看著胖媽,揉揉她扁平的大胖臉:“哎呦喂,胖媽,你知道的可真不少,還知道‘殺人無罪,救人沒功’!我看你比我二姐都淵博,不當個女大夫都屈才。不過,你對’殺人、救人‘這麽隨便,做大夫也是個蒙古大夫,說不好哪天叫人打斷腿。既然你說怎麽補都沒錯,你自己把湯喝了吧!”


    被珍卿埋汰的胖媽,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不過她撇撇嘴啥也不說,她戳戳珍卿速寫本上的一張素描:”小姐,你瞅瞅你畫的什麽人?不是妖媚鬼道的,不就不三不四的,沒有一個正路子的貨!哎呀!——小姐,你快喝呀,好,行了行了,你喝一大半,給我留一小半,真是!多少人想喝喝不著呢!“


    說著胖媽忽然興趣一轉,神秘兮兮地跟珍卿說起一事。原來她剛才聽孟太太和啟民的牆角,曉得啟民送東西晚歸的原因。


    有個在花船上做雜役的老嬤,前幾天被她服侍的船妓打罵,不慎跌到江裏摔傷了腿,那船妓今日又故意摧殘她,讓她頂風冒雨上岸買竹筍吃。啟民從龐家出來跟在那老嬤身後,見她跛著腿走路連摔兩跤,就主動詢問老嬤的去處,決定送她一程。那老嬤說是上來找人家買筍,啟民自然沒有不幫忙的。孟先生這樣的清貴家風,才稱得上是“積善人家”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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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似是故人突然來


    連珍卿覺得不著調的胖媽, 也覺得孟家人的人性好。當老媽子也該托身在這樣的人家。在古水鎮又延宕兩日,珍卿也沒什麽不方便了。他們一行人就準備啟程離開了。


    要離開古水鎮的這一天,孟家闔眾送珍卿他們到碼頭乘船, 啟民上前跟客船的人打聽水況,問這幾天大雨有沒有漲水, 行船有沒有什麽危險。孟先生、孟太太跟三哥說話, 珍卿在跟怡民說話, 濟民不知道跑哪去了。


    原來, 孟先生要送長子長女出去上學, 啟民因牽念父母不想走太遠,不久要離開古水鎮去港島。但孟先生想叫女兒學外語,就必須把她送到更遠的國度。碰巧珍卿和三哥到訪古水, 聽聞珍卿也計劃明年留洋,怡民又跟珍卿一見如故,頗為投契, 孟先生就想叫女兒跟珍卿一道, 將來在國外也好相互照應。


    若非怡民今日提起來, 珍卿和三哥都不曉得此事。孟先生既然早有此意,怎麽一直沒有跟三哥提起呢?珍卿想想就明白, 他們才幫龐家夫妻平事——表麵上看, 這是應孟家人請求幫辦的,孟先生許覺得提議一起留學有占便宜之嫌。


    三哥和孟家夫婦就在旁邊, 珍卿幹脆把事情攤開講, 說她一個人留學也犯怵, 能跟怡民這個好姊妹一起, 當然會安心很多。


    雙方正在依依惜別之時, 忽見有個跛腿的滄桑女人, 躡手躡腳走上前跟啟民搭話,態度熱切又似很不自在:“這位……這位少爺,我昨天在竹林等你,把買筍錢付給你。誰曉得隻等不來,不想這裏遇見你。大少爺,你把錢收著吧。”說著她把錢往啟民手裏塞,啟民憐她貧老可憐不想要,兩個人難免推推搡搡的。


    這個滄桑女人說明白來意,大家就明白她是什麽人物。礙於她是花船上的使喚人,大家也無意同她多交流,孟先生不想在此引人圍觀,叫啟民接下這老媽媽的錢。


    本以為此事一完大家就能登船。岸上卻又下來一撥意料外的人,周惠珍扶著她丈夫龐越生來了。那龐先生看著單薄荏弱得很,但女傭攙扶著已能行走,總歸比臥床不起好很多吧。


    龐家夫婦直奔三哥和珍卿來,虛弱的龐先生心情很激動,說料不到世上除孟先生一家,還有陸先生、杜小姐這等熱腸之輩。他們兩口子都是新式人物,搞不來磕頭謝恩那一套,就一起給恩人鞠了三個躬。


    碼頭周圍有不少看熱鬧的,嘁嘁喳喳地指點議論,陸三哥有心登船避開看客,卻見小妹看向給啟□□筍錢的女傭,那女傭一跛一頓地向東麵走去,粗布衣衫的背影看著叫人心酸,小妹神色疑惑地看向她,心思不知飄到哪一方去了。


    陸三哥心下奇怪,正準備催促小妹和其他人登船,那龐先生和周惠珍也都虛弱,孟家人打算送他們迴去。他們這一大坨人,站在這人來人往之處,又趕上想離港的客人急著上船,胖媽不知被誰推搡一把,猛然倒栽蔥栽到河裏頭。


    珍卿和三哥立時驚得不行,阿成立馬跳下去救胖媽,有個近處的船娘也跳下去救人,胖媽身體重還不停亂撲騰,差點把救人的船娘按水裏。珍卿是越看越著急,陸三哥拉著她向後退。但水鄉會水的人真的很多,胖媽很快被救上來了。


    胖媽喘得像溺水的青蛙,又驚又累說不出話來。胖媽渾身透濕又驚魂未定,珍卿和三哥暫時放棄登船,返迴孟家換衣服歇一下。


    孟家大宅的客房裏


    胖媽換洗後在客房裏歇著,珍卿在走廊上踱來踱去,舉動中有種強烈的焦灼感,孟家人以為她為胖媽著急,胖媽自己也是這麽以為,整個人感動得稀裏嘩啦的。陸三哥早發現小妹魂不守舍,說起來不可理喻,但他覺得跟花船上的跛腿女傭有關。


    珍卿似在急速地思索著什麽,但不停地踱步未能助她思考,她扶著廊上的柱子,眼無焦距地想了半天,然後閉上眼,努力迴想著很重要的生活記憶。應該是不少年以前的事了。那是大田叔娶二房之前,連袁媽和老銅鈕也還沒來。


    睢縣杜家莊村北的杜家,坐北朝南的三進大院房,最前麵是工人們日常做活起居的地方,前頭大門修整得寬闊氣派,每個村人路過都會豔羨。但因為杜太爺的迷信心理,說大門常開會漏掉家財,主人們常從東邊側門進出,工人們就從西邊側門進出。


    珍卿在腦海裏走進杜宅的東側門,走過前堂和廚房所在的院子,繼續向西走拐到北邊的窄巷子,進入他們祖孫活動較多的第二進院子,二進院的西廂房是她的外書房,鋪著灰磚的院中牽著晾衣繩,上麵晾著顏色灰沉的布衣。


    珍卿捶一捶自己的腦袋,覺得應該想一下細節,那天她在幹什麽來著,她記得那是一個大夏天,大約是七月份的時候吧。


    姑奶奶送給珍卿補身體的燕窩,羅老媽不會做偏要搶著做,好好的燕窩做糟蹋了。大田叔對羅老媽揮拳頭,羅老媽被打得鬼哭狼嚎,珍卿既不喜歡看男人打女人,也覺羅老媽不值得同情,所以也懶得勸架。她頂著大日頭跑到前麵院子,看長工們摘從地裏新揪上來的棉花,有個長工從棉花裏找出一條青蟲,擺在地上讓珍卿撥弄著玩。等珍卿玩蟲玩得膩味,大田叔也沒再打羅老媽,珍卿跑迴後院想清靜一會。


    細節想起來以後,珍卿想在記憶中搜索的畫麵,立刻在腦海中清晰起來。那一天,杜太爺在北房耳房裏翻箱倒櫃,弄出來挺大動靜。他從窗子裏看見珍卿進院子,揚聲招手叫她過去。


    珍卿走進杜太爺在的耳房,見地上擺著五六口紅漆木箱,全都翻開蓋子放著,裏麵有一些布料,還有不少半舊的紅錦綢包袱,用紅線和綠線把包袱的口子縫死,縫上就不會輕易打開的。


    珍卿來到這裏以後,也看過闊人曬嫁妝的情景。有錢人家的女孩兒出嫁,疼愛她的父母會給她準備許多衣裳首飾、床帳被褥,還有皮貨綢緞等等——嫁妝裏備的足夠她用一輩子的。珍卿猜杜太爺翻的這些東西,大約是她仙逝祖母景氏的嫁妝。


    杜太爺翻得滿身滿臉的灰,指揮著珍卿說:“你奶跟你姑有一張照相,我到處找不見,你幫著一道找找。”這時的人,也把照片稱作照相。珍卿跟杜太爺一塊生活多年,鮮少聽他提及老婆和兒女,仿佛對這三個親人沒啥感情。珍卿就問一句:“多大的照相?”杜太爺就焦急不耐煩:“讓你找你就找,照相還能有多大的?!”


    珍卿就不吭聲地找起來,最後還是杜太爺找見的,不但有她奶她姑的合照,還有她爸她姑的單人照。就是沒有夫妻合照,更沒有四口人的全家福。杜太爺沒跟珍卿多說什麽,也沒叫珍卿有機會多看照片,他把照片理一理就單獨收起來。珍卿看祖母和她兒女的照片,當時有個強烈的印象,就是他們母子三人特別連相,杜教授和她姑的長相,完全從祖母景氏那遺傳來。當然,照片裏的祖母看著很老相。


    後來珍卿才聽大田叔說起,他們鎮上有在南省做生意的,見過一個女人很像她的姑姑杜紅珠。杜太爺找了照片,先給寄到南邊去,叫人先看是不是她姑。過了不到一月,杜太爺收到同鄉迴信。那時候,珍卿稍有打聽的意思,杜太爺就暴跳如雷。所以到最後,杜太爺並未親自去找女兒,這件事像是不了了之,連大田叔都成了蚌殼嘴,一個字也不跟珍卿透露。


    陸三哥站在珍卿的麵前,看她鎖著眉頭粉拳緊握,像在艱難地迴憶著什麽。他沒有出聲打擾她,也請別人不要驚動她。珍卿捶著自己的腦袋,又拿小拳頭揉自己的眼窩,陸三哥輕柔地問她:“怎麽了?”珍卿臉上猶帶震驚:“三哥,我有大事跟你說。”


    珍卿把三哥拉進她原住的客房,從頭講起這件事的因果。


    跟啟民買筍的那個跛腿女人,珍卿一開始看著麵熟,仔細端詳覺得有點像杜教授。但這點相像不能確定什麽。珍卿看她總覺得有點眼熟,在碼頭上沒有立刻想起來。剛才想半天才有幾分確信,她在碼頭上看的跛腿女人,除了跟杜教授的相像之處,跟照片中見過的祖母景氏,能達到七八分的相像。


    杜教授長得再像娘也是個男相,隨著年齡的增長又長肥,跟他母妹的相像處會越來越不明顯。但母女的長相可能會越來越相似。


    “你懷疑花船上的老嬤嬤,可能是你的親姑姑?”陸三哥心裏生出疑慮,世上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嗎,他仔細迴想來古水後跟他們有交集的人。


    他即便懷疑周惠珍一家信不過,也不至於懷疑孟家人會幫誰做戲。那花船上的跛腿老嬤,最初是因她服侍的船妓,看到啟民他們給龐家送竹筍,她想強買竹筍不拿那跛腿老嬤撒氣,才有啟民、濟民幫助受傷的老嬤。後來又是老嬤雨天上岸買筍,熱心的啟民給她幫忙,她欠了啟民的錢今日來還。


    不管是不是誰給小妹設計,先退一萬步說,小妹從未見過她的親姑姑,那老嬤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時間很短,而且還不大敢抬起頭看人,誰能知道小妹能認出這個平平無奇的老嬤?


    這件事說巧也算巧,不過還不能確定什麽。三哥跟珍卿商量,說請孟家人代為打聽那跛腿老嬤的來曆和行事,看能否進一步確定什麽。珍卿當然覺得好,也擔心會否耽誤三哥的行程。三哥說沒什麽要緊的事。


    第314章 江湖風塵總難免


    對於離家出走多年的姑姑, 其實珍卿早就猜測過,當初分明找到姑姑的線索,杜太爺最後卻不了了之, 她想旁敲側擊一下,就像踩到他尾巴一樣暴跳如雷。說不好姑姑早就墮入風塵。在很重清譽名聲的鄉紳家庭, 這是根本不能容忍的事。杜氏宗族被向淵哥掌管著, 杜氏族裏沒有多少人倫慘劇, 但杜家莊其他的姓氏裏, 難免有為保護家族清譽而殺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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