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滿麵似花妍


    淒慘珍珠墮無間


    心網思郎結千千


    ……


    陸三哥在一邊看得發噱,惜音小時候太嬌養,她是個過分愛美的姑娘,就算是傷心流淚,她也一定會打扮得齊整,哭也要哭得好看。他和小妹都想象得到。


    小妹故意曲解惜音哭的意思,肯定是想叫惜音惱羞成怒,沒事少胡思亂想,也別故意寄一封沾淚的紙,叫別人去猜度她的心意。惜音年來心思沉重,寧願叫她惱羞成怒,也不願叫她沉浸在悲愁自傷裏,小妹這樣跟他是不謀而合的。


    陸三哥每想起這四妹,感情是很複雜的。惜音從前的一些舉動,他想起來很覺得驚心。


    他這人其實戒心非常重,總是不憚以惡意揣測他人。要他毫無芥蒂地像從前一樣疼愛惜音,他自問是做不到的,可是完全不聞不問,又仿佛對不起少年的自己,少年的陸競存真疼愛惜音啊。


    小妹有時候心有靈犀,做了他想做而覺猶疑的事,真可謂是貼心之極,由不得他不愛她。


    他看小妹寫完這首短詩,又在紙的右側空白處,畫了一隻小船,船上有一彩衣紅妝美人,很做作地捂著胸口啼哭,淚珠兒也大得誇張。


    寫完了這一封信,珍卿又寫一封信,講他們訂婚禮的情況,還有家中最近的雜事,寫就之後在一旁晾著。


    陸三哥忽然就恍惚了。


    珍卿做完了事,不著急畫她的畫,想跟三哥多聊一會兒閑話。三哥卻隻是抱住她,靜靜地沒有話說。珍卿隱約猜到了什麽,心裏有點沉甸甸,但終究沒有問出口。


    晚飯之後,珍卿陪李師娘散步,娘兒倆隨便說話玩笑,陸三哥就站在門階上,寂寂地看向珍卿那裏。


    等到她們散夠步了,三哥跟李師娘打個招唿,李師娘就先上樓去了。


    陸三哥拉著珍卿說:“小妹,我要出發了,不能再遲。”這話印證了三哥剛才的態度,還有珍卿自己的猜測。


    他摸著珍卿無名指上的戒指,為了方便日常戴著,他們訂婚戒指用的是金戒指,還是珍卿掏錢辦的。


    珍卿噘著嘴看三哥,低頭掐著手指頭問:“直到八月份嗎?”


    陸三哥愀然點頭,握著她的手說抱歉,珍卿嗚嗚地說:“那春天和夏天都過去,我才能見到你啊。”


    三哥含糊地“嗯”了一聲,他拉珍卿走下去散步:“你文章和字都好,你要多多給我寫信,以慰我旅途客居之傷。”


    珍卿心裏有點堵有點慌,三哥從未離開這麽久,她覺得好像自己身心的一部分,也要隨他乘坐的船一同離開,心裏是萬般不舍,千般愁緒。


    可她不可能胡攪蠻纏,因為各人有自己的事做,這是他們早前有過默契的。可就是忍不住蔫頭耷腦的。


    她的沮喪不舍,讓陸三哥既心疼又受用,他摸摸她的腦袋,講起一些要緊的事:


    “有任何事除了找媽媽和二姐,阿成、阿永、喬秘書也會幫你,還有張律師……


    “我們訂婚沒通知陸家,若他們得知,也許會有人來鬧,不必理會他們,與陸家的事都由媽媽處理,你安心上學就是……”


    公曆二月下旬的某禮拜五,珍卿特意請半天假到碼頭送別三哥。


    他們以巨大的郵船為背景,遠行人和送行者拍了合照。然後大家一起上船看三哥的艙房,因三哥還有其他的旅伴,所以隻買了二等艙,但艙房不過兩個鋪位,起居室、餐廳、甲板、吸煙室都很好。


    當船上鈴聲響起來,送行者該下船了。陸浩雲不知怎麽的,看小妹悲傷的樣子,他離別的腳步也難挪動了:


    “畫畫寫文章,相比健康都是次要,你記住不要太勞累。還有——”


    他理理她的衣領發帶,手搭在她肩膀上,黝黑的眼睛深邃明亮,像是裝著一汪深情的水:“你要乖一點,不要多管閑事,明白嗎?”


    珍卿吸著鼻子點頭,摟著他的腰最後擁抱一下。陸浩雲趁勢低下頭,在她嘴上深深吻了兩下,然後拿袖子幫她擦擦嘴,輕輕推她一下,催促她快點下船。媽媽、二姐他們已下船,正站在下麵唿喊珍卿,交代三哥一路珍重。


    三哥高高站在船舷邊揮帽子,送行者也站在船下揮著手,還一邊抹著眼淚。其實隻有珍卿在抹淚,明明心情也不覺得太悲傷,看三哥揮舞禮帽的樣子,她的淚水不覺間流下來。


    謝董事長沒有太難過,她小兒子自小就獨立,在歐美留學有七八年,她早年已經適應過。杜教授反倒喜氣洋洋的,笑微微地安慰珍卿,說不過半年的時間,一忽而就過去了。吳二姐看他笑得那樣,也曉得他打的什麽小九九。


    可是珍卿不一樣,她不說天天以淚洗麵,但有時候會上課跑神,有時候看點詩詞,也莫名生出絲絲愁緒。


    她小時候讀呂本中的《采桑子》,覺得真夠矯情的,現在讀著竟然會感深而落淚了。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隻有相隨無別離。


    ————————————————————————


    ————————————————————————


    東南公海上的一隻豪華遊輪上,一陣陣靡軟的西洋音樂,傳到水波澹蕩的深水中,引起海底動物的一陣驚慌。


    在金碧輝煌的頭等艙宴會廳,一場豪華婚禮辦得異常熱鬧。在亞熱帶海域參加婚禮,新人和賓客都穿戴較為清爽。


    一係列儀式結束之後,新郎和新娘率先滑入舞池……一直歡悅到夜深寒重時,新人才被送迴奢華無比的新房。


    吳祖興的新婚妻子黃翠之,坐在梳妝鏡前卸去妝容釵環,甜蜜地喚他“親愛的親愛的”。


    吳祖興模糊地哼嗯著,她氣惱地跳上床,粉拳捶打她的丈夫:“你怎麽不理我!”


    新娘子對這新婚夜,作了很多美好的預想,他們也許可以不睡覺,而伴著海上的星月,聽著呢喃似的濤聲,一起談戲劇,談詩歌,談人生的既往,談美好的將來。


    可是,他卻像死豬一樣打唿嚕。


    “叫你不要逞強喝那麽多,你就是不聽,就是不聽……你把一切都毀了。”


    可她想起媽媽交代,成了別人的媳婦,就不能再任性嬌氣,要會關心籠絡丈夫。


    黃翠之無聊地哭一會,開始給丈夫脫衣脫鞋,又打水給他簡單擦洗。


    黃翠之愛丈夫的精明強幹,愛他的英俊瀟灑,更愛他的藝術和文學修養,她認為,鮮有人把雅與俗調和得如此好,這是多麽理想的愛人啊。


    雖然愛人丈夫倫理不容,但她聽說過他原配的作派,曉得他們感情早已破裂。


    所以她跟祖興結婚,他的近親屬一個沒來,她也不忍責怪他一分。此時躺到床上,她還在為丈夫打算。


    吳祖興睡了沉重的一覺,早起覺得頭疼欲裂。


    他看著華麗的艙房,陌生感叫他覺得麻木,感覺像小的時候,在村口等他娘迴來,可他無論怎麽哭鬧,他娘卻再也沒有迴來。


    昨天婚禮的情景,他幾乎記不起什麽。媽媽弟妹沒來參加婚禮,他們拒絕的言辭委婉,隻是說忙。


    但他曉得他們的心意,他還沒有離婚就與翠之出雙入對,不說為他的原配妻子考慮,至少是為三個兒女考慮得不夠。


    好了,他從前總說媽媽拋夫棄子,水性楊花,他現在也有道德瑕疵,可以受他們的任意攻訐了。


    他自問過千百遍,為何小時候慈愛的娘,對他如此冷酷絕情。為何他還在為此痛苦,不能把心思轉移開。為何幼年帶給他痛苦的人,如今還能繼續施予他痛苦。


    昨天結婚典禮時,他看見一室陌生的賓客,感覺心裏什麽東西碎了,碎到現在還拚不起來,空落落。


    他的新婚妻子端上早餐,一邊看著他吃飯,一講她為丈夫打造的事業線。


    黃翠之的母親出身港島富室,嫁予一位南洋富商做大房老婆,隻因丈夫另娶了二房,她就帶著一兒一女迴了娘家。


    黃翠之舅舅的生意非常好,就是搞遠洋運輸的,而舅舅舅媽又沒有生養,因此很疼外甥和外甥女,外甥女婿也相當於是半子。黃翠之想叫丈夫做這個。吳祖興心裏卻擰巴著一股勁,他就是要在國內出人投地,叫她媽媽好好看看。


    作者有話說:


    吳大哥長得還是不錯,長得帥會很占便宜的


    第235章 小夥伴們的相聚


    海寧謝公館


    謝董事長一早叫二女過來, 母女倆在書房裏說事。


    謝董事長希望大女兒給她幫忙,她自己任花仙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大女兒給她做副經理。


    吳二姐正在考慮。到花仙子可以幫媽媽分勞, 還可以接觸化品製作,吳二姐心裏有兩分願意。


    可她其實也不太堅定:“媽媽, 謝謝你的高看, 我的誌願主要還在醫藥, 多多地救死扶傷, 才不負我之所學。公司的事, 需要幫忙你盡管吩咐,副經理我就不做算了。”


    謝董事長唉聲歎氣:


    “我這裏把你大哥分出去,晉州的吳家人頗有微辭, 我懶得叫浩雲受人誣蔑指責,再說他也忙不過來,就先不勞動他了。小妹還在念書, 別人我也靠不上。


    “你再不起來理理事, 將來我一倒下, 誰來主持花仙子公司?你大哥心術不正,我不會再叫迴來。這份家業要是敗掉, 怎麽對得起你好公大舅!”


    她說著神態甚有悲意, 再看她頹唐疲勞的臉容,吳二姐心裏不忍:“我又沒念過商科, 給你做副經理, 恐怕不對路啊, 媽媽。”


    謝董事長見她語氣迴緩, 就拍她的手說:“又不叫你一下當家做主, 隻是叫你熟悉公事, 萬一我又生病,你暫時掌印主事,不至於叫人蒙騙。”


    聽她如此說,吳二姐稍微寬心些。


    說著她們又講閑話,謝董事長瞅女兒的肚子,突發奇想似的:“不然,你趕緊生個孩子,再過二十年,我幹不動他就能馬上接班。”


    吳二姐緊張地看門口,不讚同地講:


    “媽媽,你怎麽亂談,你自有孫子孫女,元禮已經懂事,仲禮嘴可夠快,叫他們聽見怎麽好?”


    謝董事長無奈感歎:


    “你也不必驚心,我就是繼承父兄之業,叫你們誰繼承,都是外孫外孫女,改姓就好。


    “而且元禮敏感軟弱,不適合做生意;仲禮倒虎虎生氣,可他對科學感興趣,願不願學商科難說。嬌嬌也聰明乖巧,可女人欲做商業家,犧牲必然多,我不會操控她一定做這個。


    “倒不如你生一個,我從小培養他生意人的頭腦,這才是一勞永逸。”


    吳二姐笑得直搖頭:“你把小弟擺在哪裏?”


    提到小兒子,謝董事長下意識高興,卻也很無奈:


    “小妹要留洋的,天知道她何時生,你弟弟都不急,我絕不會催促。若等他們,就等到猴年馬月啦。”


    吳二姐笑得前仰後合。


    ————————————————————————————


    公曆二月下旬,玉琮並他的養父養母——也就是他的四叔四嬸,前往應天陸軍軍官學校報到,中途特意從海寧下車,來看看剛剛訂婚的珍卿和未婚夫。


    玉琮似乎興致並不高,看到珍卿也淡淡的。問她未婚夫好,珍卿說他正好到美利堅去了。


    玉琮為什麽不高興,珍卿心裏不少猜測,他本意想上空軍學校,卻隻能上陸軍學校,想一想會有遺憾吧。


    年後聽玉琮他親爹講過,玉琮曉得她訂婚非常上心,本意想盡早南下給她道賀。但他去年私自南下報考軍校,他養父母那跟他意見相左,一家人新年也過得不肅靜,道賀之事就泡湯了。


    珍卿頭一迴見向淵堂哥的四子四媳,也是她的侄子、侄媳婦。


    四侄子杜處堂清臒沉默,麵相微現古板,是個知識分子的形象。四侄媳瘐桂芝一臉病容,憔悴的樣子總顯悒鬱。珍卿感覺,她除了身體不健康,大約精神也不大健康。


    玉琮在杜家莊的時候,是備受寵愛的幼子幼孫,那時候的玉琮活潑開朗,特別陽光。可在養父母那卻是獨子,不健康的親子關係,明顯使他變得寡言內斂。而且他們一家站位的時候,玉琮會下意識避免看到養父母,可見隔膜的關係,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珍卿負責招待侄子、侄媳一家,為了和玉琮單獨待一會兒,她叫黃大光和胖媽陪他們逛街。珍卿打算帶玉琮去見見寶蓀。


    沒想到她這對侄子、侄媳,對於逛街看景全無興趣,就攆著珍卿追問,究竟把他們兒子帶哪去,強調說他們家教很嚴,不妥當的地方絕不能去。


    玉琮向珍卿示意別講實話,她隻好編個瞎話,說她有一位師長,對於軍校的事很內行,她要帶玉琮去拜望一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到民國好好學習生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實頭兒的春天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實頭兒的春天並收藏穿到民國好好學習生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