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性報》第一期,成了業界的一匹黑馬, 熱度高自然有不少讀者來信, 尤其給珍卿寫信的人多。


    負責整理讀者來信的白梅, 把那些謾罵攻擊的信摘出, 讓珍卿看那些提建議和讚美的。


    她在頭一期的文學專欄, 寫了個小說叫《蜀州來的馮先生》。


    這篇小說,是受與韓師兄相認的啟發,也有那個胡梓帶來的靈感, 就是反才子佳人小說的套路,寫成了一個倫理世情小說:


    海寧三泰裏弄的花家,開著一家勉強維持的雜貨鋪。


    這家的大女兒花月英, 小時候定過一門親事, 眼見月英快到花信之年, 這未婚夫還未來迎娶她。


    月英與裁縫鋪老板的兒子楊某相好,奈何她身上有這個婚約, 而楊母又嫌她妖調懶惰, 不是能居家度日的好兒媳……


    正當花家人焦頭爛額時,月英的未婚夫馮世貞帶著信物來了。


    這馮家少爺不但長相英俊、風度翩翩, 而且是念過大學的高材生, 人品教養也極好。


    馮世貞在三泰裏弄住了不多久, 整個裏弄的人, 都喜歡上人物出色、性情和善的馮少爺。


    多少女孩子跟他暗送秋波, 這馮先生一點不顧盼的。這麽出色的馮少爺竟是個柳下惠, 滿心滿意都是他的未婚妻月英。


    花月英與她的父母,太滿意前來履約的馮少爺。隻有這家的兒子花星武討厭他,處處叫他難堪不自在。


    大家不在意花星武的孩子氣,蓋因這大姊夫來了以後,爹娘阿姊妹都愛他愛得很,把他這花家獨生子拋到腦後——大家覺得他隻是小孩心氣不平。


    馮世貞向嶽丈陳明遲來因由,非是有意誤了信期,實在是父母先後亡故,他恐怕耽誤月英的青春,本來有意退婚又恐被人說背信棄義,也是這二年又忙於學業,到如今大學畢業才敢來見。


    然而他剛在洋行找到工作,恐怕還要再等一年,才有餘資把花小姐迎娶入門。


    那花家人哪裏還等得了,又著實滿意這個姑爺,幹脆自家掏錢舉辦婚禮,叫馮世貞做了上門女婿。夫妻倆著實蜜裏調油,恩愛逾常。


    唯獨一點不好,馮世貞前些年治父母的喪事,加上堅持完成學業,在親友處欠了些債務。他在洋行上班得的薪水,一直用來還債,還沒給花家父母交過家用。


    但馮少爺嘴甜心巧,把嶽父母關照得很好,又常寫點風花雪月的詩,把月英哄得神魂顛倒。一家人倒也沒有大的矛盾。


    三個月後花月英懷了孕,馮世貞的事業也蒸蒸日上。


    馮世貞被洋行上司委派,要北上到舊京出差,小兩口在火車站依依惜別,濃情蜜意不須盡說。


    誰知馮世貞一去就消失了,花家人先到馮所在的洋行,也不曉得是怎麽迴事,那建築洋行的人竟說,職員裏壓根沒有馮世貞這個人。


    花家父女先去舊京找尋,但哪裏能尋見一點蹤跡?


    然後又去馮的家鄉蜀州找,這時候到馮家才發現,這樁婚事竟是一樁大醜聞。


    與花月英結婚的馮世貞,根本是個招搖撞騙的人。


    真正的馮世貞,在學校遇到情投意合的戀人,三個月前正要到海寧來退婚。


    然後,他在來海寧的火車上,碰到一個叫“梁友”的人。


    真馮世貞與那梁友交談之後,發現這梁友竟是他的校友,此人正好要去海寧公開。


    這梁友鼓動如簧之舌,哄得真馮世貞與他交底。


    二人最後談得格外投契,竟商議好由梁友拿著信物,幫真馮世貞到海寧替他退婚。


    花家到這個時候才曉得,那假馮世貞說要去舊京公幹,主動提議幫嶽丈進些北地的貨物,給他的盤纏和進貨款加起來,竟有一兩百塊大洋。


    假馮世貞失蹤以後,嶽丈為了尋覓他,又花去了無數錢財,竟把花家的家底都掏空了……


    珍卿在小說的末尾,還寫了警醒女性的按語:


    如果你是一個女孩子,與一個男子交往之時,覺得他溫柔體貼、盡善盡美,和他一起時般般自在如意。


    那女兒家務必要小心了,他爐火純青的應對女人的功夫,若非是天賦異稟的交際才能,多半是許多女人鍛煉他的結果……


    那麽多給珍卿的讀者來信,近一半對這個小說談感想。


    很多人誇作者筆力深絕,把人倫世情寫到絕處了。這篇小說裏的人物,塑造得真是惟妙惟肖,好多角色都能與身邊人對上號。


    還有的人看了結尾按語,簡直把作者當成人生導師,結婚戀愛的事都往信裏寫,想征求一下人生導師的意見。


    還有一個女讀者跟珍卿說,這故事很像她表姐的經曆,她表姐被欺騙身心之後,心灰意冷之下出了家……


    還有看慣才子佳人的讀者,在信裏向珍卿哭訴,說現實已經足夠離奇慘淡,為何還把這慘事寫出來,作者把一切的美夢都擊碎,叫身在泥沼不能擺脫者,還從哪裏得到一點意趣呢?


    這個滿紙喪言的女讀者,還說自己現在想要自殺。


    珍卿想耐心勸勉這女子,然而斟酌來斟酌去,竟然隻能改編一句後世名言寫上:


    希望不會輕易俯就任何人,人必須通過努力來接近它。


    就像高山無法自動移到你的腳前,你必須不畏艱險地穿過山穀,攀過懸崖峭壁,才能到達希望的領地。


    結果荀學卿學姐看到後,說正好加版後內容不足,可以給珍卿辟一個複信專欄,讓她像這樣寫一些警語臻言。


    珍卿覺得煩惱,她不給自己找事,怎麽總有人給她找事呢?


    給楚州路住宅驅鬼的事,就由胖媽、金媽倆人包辦。裝修陳設之類是三哥在張羅。


    珍卿除了天天寫文章,就要去慕先生那裏聽教。


    這天收到杜太爺的電報,他莫名又說起入族譜的事,說現在族人同意她入族譜,而且願給她媽正名,把她媽的墳遷到祖墳裏。


    族人為何有此轉變,杜太爺在電報裏沒完全說清,隻說永陵市嘉獎了她。


    珍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打電話跟杜教授商議此事,杜教授沉默一會兒,問珍卿自己是什麽想法。


    在她長大的過程中,上族譜是場曠日持久的煎熬,珍卿心裏反感上族譜,覺得這個時代不必靠宗族,犯不上幹這脫褲子放屁的事。


    當初她媽雖不得入祖墳,但棺槨壽衣還有選址,都盡量做到了最好,現在又何必去驚動往生者?


    聽了珍卿自己的意思,杜教授又默一會,說族譜上不上都不妨,她媽的墳也沒必要遷,他死以後想跟她媽合葬,但並不想葬到杜氏祖塋裏。


    他們夫妻二人,本就是反叛祖宗規矩,才得以結成十年姻緣,死後何苦再躺到祖宗身邊?


    珍卿和杜教授意見一致,都說免了入譜和遷墳的事,如此這般答複了杜太爺。


    但是珍卿要講一句良心話,你從宗族自治的角度看,杜氏宗族管治族人的手段,其實算不上血腥的。


    當年她爹娘從外頭迴來,等於是奸夫□□該嚴懲的。


    但杜氏宗族對他們再唾棄,也並沒有進行血腥懲罰。


    杜珍卿作為奸生之子,雖然免不了聽閑言碎語,但在杜家莊順當過了十二年——杜氏族人對她已算優容。


    所以,雖然她沒想著入族譜,但也犯不上跟族人鬧僵。


    她給杜太爺寫了一封信,勸他記念族人對他們祖孫的善待,不必與杜氏族人關係鬧僵。


    她還給族裏寫了一封情辭婉轉的信:


    迴憶當年杜氏族人,對她們一家的憐恤和寬容,表達對家族善待的感戴之情。


    在最後表明自己的態度:為了更好地教化杜氏後人,請不必特地將她記入族譜;而她父母的叛逆之舉,雖然自身不必悔恨自責,但畢竟違背了杜氏族法,當年的規矩現在也是規矩,給她亡母遷墳也大可不必。


    最後,她再次表達對族人的感念。


    她對她不管不問的族人,自然做不到對向淵哥一家那樣,多多少少盡一點意思吧,將來給修條路挖個渠啥的,但這個意思不能先許諾出去,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這天晚上,三哥拿了兩份合同給珍卿,這是三哥和傅律師,跟驚華書局和《寧報》談的版稅合同。


    所以拖遝這麽長時間,《葫蘆七子》的單行本,也在重新商議版稅之列。


    陸三哥公事公辦地說:


    “驚華書局提高了版稅率,他們和《寧報》也談攏了,允許他們轉載你的《葫蘆七子》,轉載費百分之五十,付給驚華書局,另外百分之五十給你。《葫蘆七子》的單行本,驚華書局和《《寧報》聯合印行……”


    珍卿打開合同翻看,不少細節都有變動,但總體朝著有利作者的方向變動。


    更讓珍卿驚爆眼球的是,驚華書局和《寧報》,聯合發行《葫蘆七子》單行本,版稅率竟給到百分之二十四。


    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嘛!


    而寧報的《九州畫報》,它們的受眾是中低端群體,雖然印製品質量不比《兒童畫報》,定價當然不會太高,但發行數量、發行範圍,不可同日而語。


    聽說這個《九州畫報》在南洋,還有歐美的華人社區,也有很大的影響力。


    所以,不說單行本版稅的天文數字,珍卿從《九州畫報》轉載上掙的錢,未必比驚華書局少多少。


    珍卿有一點不大理解:“他們給的版稅這麽高,還能掙錢嗎?”


    陸浩雲不由失笑,扒拉著珍卿腦袋:“你倒真會設身處地啊,當著出版方的麵,可絕不能這樣。”


    珍卿不由對三哥傻笑,她想起了後世影視圈的事。


    演員的片酬占太多經費,電視劇到後麵就粗製濫造,這樣做出來的爛劇自然鋪蓋,演職人員被罵成臭狗屎了……


    這分明是惡性循環嘛。


    珍卿還是希望她的作品,被製作方做成精品,想給他們多留一點利潤空間。


    珍卿是這種反應,讓陸浩雲出乎意料。


    他聽小五說過生活理想,又說要奉養祖父、報答親友,所以他和傅律師費盡心機,給她爭取到最高的版稅率。沒想到反讓她憂心忡忡。


    珍卿向三哥剖陳心跡,說:


    “我聽說有些大家,作品抽的版稅太高,擠占了出版商的利潤,出版方有的粗製濫造,務求降低成本;不然就是提高售價,讓讀者不得不買翻盜的書。——如此反而得不償失吧。”


    陸浩雲溫軟地睇著她,微微一笑說:


    “言之有理,不如我們當成做慈善,版稅稍微退讓一些,讓他們贈送一些畫報和畫冊,給一些經費不足的小學校,你看如何?”


    珍卿思忖一番,有點擔心:“會不會讓人玩物喪誌呢?”


    陸三哥哭笑不得:


    “你未免太杞人憂天,富家子身邊誘惑多,才恐他們玩物喪誌;對另一些窘迫的孩子來說,他們的娛樂乏善可陳,連玩物喪誌的機會都沒有。”


    珍卿也笑自己杞人憂天,說:“我在啟明的校長說過,各國國力之發展基礎,無不先在於教育,我們力所能及,積極支援教育,總歸是有益之事。”


    《葫蘆七子》的合同落停,珍卿拿那個推廣計劃書——最近修修改改一直沒給三哥,今天正好想起來趕緊給他。


    三哥他們的中新綢廠,生產的喬其紗、綢、緞、單綢、雙綢,都是效仿歐美織造方法,使用電機織造的新式麵料。


    尤其夏裝麵料手感絲滑輕薄,顏色也光亮動人,圖案設計也叫人耳目一新。


    中新綢廠的產品,在質量和創新方麵,其實並不輸那些舶來品。


    但價錢不占優勢的同時,中新綢廠本身沒啥名氣,所以一時間打不開市場。


    珍卿覺得,推廣布料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它們做成美麗的服裝,想法設法展示給潛在客戶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到民國好好學習生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實頭兒的春天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實頭兒的春天並收藏穿到民國好好學習生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