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報對此事件的追蹤報道,顯然是帶著明顯的偏向性。


    錢明珠成了勇毅貞烈的女英雄, 她舍身救下的富家千金陸惜音,成了卑劣自私、恩將仇報的惡女。


    很多市民慕名去探望錢明珠,據說鮮花堆滿了她們的客廳, 還有人給她捐助醫藥費, 還有她今後的生活費。


    而這位高風亮節的女英雄, 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捐款。


    那些留下姓名的捐助人,女英雄叫把人家捐的錢, 全都原封不動地還迴去;沒留下姓名的捐助人留下的錢, 女英雄又捐給了更弱勢的人。


    據胖媽聽金媽說的,已是錢家準女婿的胡先生, 最近天天守著身殘誌堅的錢明珠。


    哦不, 錢明珠其實也沒有殘廢, 她到底被□□成了啥樣子, 就憑著錢姑媽一張嘴說得嚇人。


    她入進了醫院就鬧自殺, 在醫護人員的勸慰下, 終於放棄了輕生的念頭,但她立刻要求迴家休養。


    她迴家後任何人想探望她,她是一概閉而不見的,隻叫傭人和她媽客氣地轉達謝意。


    謝董事長和三哥他們,整天進進出出地忙碌,說在給錢明珠準備一個盛大婚禮。


    但珍卿懷疑他們另有事務,畢竟僅僅籌辦一個婚禮,未必能叫他們忙得不能開交。


    為了錢明珠的名聲計較,謝董事長本想悄悄辦婚事,結果小報上又爆出聳人聽聞的消息,為了謝公館的名聲計較,又隻好大張旗鼓地給錢辦婚事,就是辦給廣大吃瓜群眾看的。


    小報上又爆出新消息,錢明珠的未婚夫胡先生,深明大義,對不幸的錢小姐不離不棄。而那個跋扈刁鑽的陸惜音,竟然要撬人家的未婚夫,如此寡廉鮮恥著實令人發指。


    謝公館被些激進人士圍住,那幫人搖著小旗、喊著口號,向百年一遇的惡女陸/惜音示威,要求她親自到錢家給錢明珠道歉……


    □□姐繼失去嫁妝,失去未婚夫後,又成了千夫所指的對象。


    情場、錢場的失意都靠後,□□姐的世界觀都崩塌了。


    她的狀態處在惡性循環中,她總要看有關她的各種報道,看完就縮在床腳哭個不停,寢食不安地苦捱著暑假時光。


    □□姐一開始隻是不出門,後來有同學打電話來罵她,她之後更連房間也不出,任何人打給她的電話都不接。


    謝董事長疾言厲色地嚷,叫她動一動她的豬腦子,她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究竟是因為什麽。


    珍卿忙完了租房的事,這三天都沒出門,一直在寫《逃》的劇本。


    她把小說改成了四幕劇,一些場景轉換的劇情,直接用豐富的對話給它涵括承接過去了。


    其間一遍遍地斟酌修改。到第三天下午,她覺得改無可改了,翌日一早出門給施先生送劇本。


    培英女中有暑期班,施先生還在學校兼課。


    他看了劇本還算滿意,說難得珍卿沒寫過劇本,沒想到改得簡潔而完整,寓含的深意還都保留著。


    施先生讓人準備了水果,珍卿吃著水果,聽施先生告知獎學金的審查結束。不出所料,她沒有通過獎學金的資格審查。


    珍卿也有心理準備,倒沒有多在意這個事,師生倆隨意聊了一陣,她就告辭出了培英女中。


    她往北去了麥特林路,荀學姐說找她有點事。


    到了《新女性報》報社,荀學姐開門見山地說,叫她幫忙寫《新女性報》的開刊詞。


    荀學姐本要自己做開刊詞,但是做來改去,覺得沒有振聾發聵、滌蕩人心的效果。


    珍卿納悶地問:“不說要把內容做通俗些嘛,怎麽又要振聾發聵、滌蕩人心?”


    荀學姐握著珍卿的手,頗是豪氣地說:“通俗內容隻是手段,我的目的還是要‘喚醒’,開刊詞不想言之無物……”


    珍卿應下開刊詞的事,荀學姐把她拉到後院,左顧右看了一番,小聲地詢問她:


    “你家的事,要不要我幫忙?我們家在出版界,還是小有人脈的!控製輿論還能出一點力……”


    珍卿想起謝董事長交代,現在萬事以隱忍為上,誰都不許做任何小動作,珍卿搖搖頭說:


    “長輩不叫我們摻和。”


    荀學姐費解地看珍卿:“那位見義勇為的錢小姐,跟你家究竟什麽淵源?”


    荀學姐是穩重深密的人,關於家裏的糟心事,珍卿倒不介意跟她吐槽一下。


    她從錢姑媽家被吃絕戶,謝董事長幫助他們說起,又講他們對錢家怎麽照應周到,而錢家母女看上陸三哥,婚事最後沒有落成,後來怕有瓜田李下之嫌,又給錢家母女賃房雇人,還是謝公館包辦一切開銷……


    荀學姐狐疑地問:“那你三哥跟她,真沒什麽嗎?”


    珍卿噘嘴瞪荀學姐:


    “我三哥你也見過,想必也耳聞過,他的緋聞有幾件坐實?


    “你信不過我三哥,還信不過我嗎?我就要說我三哥是個君子,隨你信不信吧。”


    最近小報裏還有少數的聲音,非說陸三哥看上錢明珠,有醬釀見不得人的事情,提起來都讓人一股惡氣。


    荀學姐愣怔一下,連忙哄著珍卿說:


    “陸三少‘及時雨’的名頭,我自然是如雷貫耳。


    “我也聽長輩們說過,你三哥不但是本事人,還是個急公好義的慈善家,不過我都是聽人說的。


    “既是你也這樣說了,我自然沒有不信的。好啦,我別生我的氣啦……”


    荀學姐給珍卿續水,又問珍卿:


    “你姐的傳言也聳人聽聞,說她搶救命恩人的未婚夫,故意把錢小姐留與歹人糟蹋……”


    珍卿唉聲歎氣地說:


    “此事我必須為家姐澄清,錢小姐那未婚夫胡先生,本是我四姐的戀人。


    “胡先生的兄長,是我們家的生意夥伴,他們是兩方兄長無意間撮合的。


    “胡先生之前在蜀州做事,我四姐跟他魚雁往來,快有一年功夫。這中間哪有錢表姐什麽事?


    “胡先生來海寧不逾月,跟錢表姐碰巧住在同巷,那巷子離謝公館近便,也是為與家姐見麵方便,並非衝著錢表姐去的。


    “出了這麽一檔子事,胡先生也莫名其妙,他說錢表姐舍身救家姐,如此終身就算毀了……搶著要對錢表姐負責任,天曉得這是怎麽迴事……”


    荀學姐表情漸漸凝重,珍卿趕緊晃荀學姐,說:


    “唉呀,好學姐,我替家姐澄清一二,但你萬不要跟人亂說,更不要為我輕舉妄動,在報刊上為我們家說話。


    “……我們家為報錢表姐的恩,新郎也讓給了錢表姐,嫁妝和房子也給她包辦,生恐落個忘恩負義的名聲,現在可不能節外生枝,現在一切事都努力避嫌……”


    荀學姐狐疑地問:“不覺得事有蹊蹺嗎?我看胡先生的行事,就比荒誕劇還荒誕,若說沒有隱情我便不信。”


    珍卿蔫兒頭耷腦地說:


    “誰還是傻子不成,但輿論現在對我們家不利,錢家母女又會尋死覓活,我們一家都在焦點位置,哪還敢輕舉妄動呢?


    “我母親也如此交代,所以,隻好束手隱忍罷了……”


    荀學姐唏噓地附和兩句,珍卿又交代她不要泄露她的話。


    珍卿迴到謝公館的時候,還有些學生在館外示威,正在被警員往外驅趕,有人看珍卿要進謝公館,還問她是不是陸惜音……


    金媽告訴珍卿,她走後一位慕先生打電話,叫她今天或明天,帶她畫的《天路》去找她。


    珍卿表示知道了,下午給《新女性報》寫開刊詞,打算明天帶畫去拜見慕先生。


    第二天到中古文藝書館,慕先生一對一督她改畫。


    他不但在一旁輸出經驗和理論,有時候看珍卿畫得不好,還叫珍卿閃到一邊,他親自上手改珍卿的《天路》。


    改到中午不叫她出去吃飯,叫聽差的買點燒餅紅薯,叫她跟他一塊就著開水,隨便把午餐糊弄過去。


    吃完飯也不叫休息,又鞭策珍卿繼續改她的畫。


    慕先生站在她背後念叨:“你看你這裏少了一個tone。畫畫不等於日常吃飯,日子窘迫時飯倒可隨便吃吃,但你使用顏料一定不能露‘窮相’,每個地方的顏料都務必要給夠……你色感不足的問題確實改了,但是改得還不夠充足。你現在一定要聽老師的,動起筆來大膽一些……”


    珍卿依言再大膽一些,慕先生就欣然地誇讚:“這就對了,你現在再看效果,是不是醒目提神很多?……”


    一直改到下午五點鍾,慕先生覺得改得可以了,一改嚴恪肅穆的教師麵孔,變成儒雅和善的神態,跟珍卿商量:


    “你這畫名取得怪,我看也不大切題,你要不要改一改呢?”


    珍卿恭順地請他指點,慕先生沉吟一番,拿起毛筆寫了四字——“寂寂興亡”。


    珍卿覺得主題明確不少,確實比她隨興起的“天路”好。


    她覺得叫什麽名都行,她現在特想離開慕先生。


    中午就開水吃的燒餅、紅薯,感覺現在還在肚裏翻騰呢!真是的,慕先生明明掙不少錢,怎麽這麽會裝窮叫窮,也不說給她吃頓好飯。


    珍卿正在心裏吐槽,忽聽慕先生問她:“你家裏目下還好嗎?”


    珍卿感覺她的師長朋友,對她的關心比較多,她心裏還是很熨帖的。但照例不好在外頭瞎說,就簡略迴答了一句:


    “並沒有多大的不好。”


    慕先生重重拍珍卿一下,珍卿被拍得一個趔趄,驚訝道:“先生,你手勁咋這麽大呢?”


    慕先生眼見身體大愈了,這麽大的手勁差點把她拍翻嘍!


    慕先生肅然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說:“我從小常幹體力活,難免手勁兒大些。”


    慕先生沒空送珍卿出來,他還有別的學生要指導呢。


    珍卿出了中古文藝書館。見黃大光挨在路邊看熱鬧。


    還有不少路人和清潔工,也都站路邊神往地看著。還有記者抱著相機哢哢地拍照。


    珍卿也站住看那街中景象,就見那一個個好壯勞力,拉著裝得沉重的榻車,一輛輛慢悠悠地走過去。


    前車榻車裝著紅木家具,還有氣派的雲母石雕花器具,後麵就是許多精致的紅箱寶盒……


    那穿著黃馬甲的清潔工,眼裏是生動的豔羨光芒,他那凝固住的神往表情,讓珍卿忍不住拿出速寫本,畫了他的一個臉部特寫……


    珍卿新鮮過後問黃大光:“誰家在搬嫁妝呢?”


    黃大光神情有點古怪,囁嚅一下跟珍卿說:“五小姐,咱們迴家吧。”


    珍卿收起速寫本,忽聽有個胖紳士說:


    “要說這謝公館的女當家,也真是用足了誠意誠心,她閨女害了救命恩人,她就送房子貼嫁妝,叫恩人風風光光地出嫁……”


    有人撇著嘴不以為然:“都說為富不仁,無商不奸,你怎麽不說她家的小姐還要搶人家漢子,這謝公館的千金太刁毒……”


    路人在那鬧哄哄地議論,說好說歹的都有,但顛倒是非的車軲轆話,聽起來尤其刺耳紮心……


    黃大光見珍卿麵色不虞,躬著身小心地催促:“五小姐,咱們迴去吧……”


    珍卿迴到謝公館的時候,天邊橘色的雲霞漫天。


    又暖又髒的橘黃色,看在眼裏竟讓人感到憂鬱。這可真是感時花濺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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