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走進慕先生的畫室,迎麵一陣西洋顏料的味道。


    這顏料的味道,香而不刺鼻,是比較上等的畫料。


    這畫室裏光線較暗,錯落地擺著一些畫架,。


    裏麵有一個穿西裝的小胖子,對一個穿藍布圍裙的中年男人——他正站在凳子上關窗,笑迷迷地說:“慕大師,梅老板說還能加一些。”


    然後這邊的葉知秋小哥,就亮了一下高嗓門,說:“老師,陸先生和她的妹妹來了。”


    那個穿著藍圍裙的男子,扭過頭來看她們,臉上還留著思索的遺跡——他隨即從椅上下來了。


    他趕緊走過來迎接客人,讓學生葉知秋去沏茶。


    這賓主之間還有些生疏,就借議論酷熱的天氣,彼此間稍微熟悉一下。


    剛才跟慕先生說話的,小胖子中年人,像個彈跳球一樣彈過來。


    他熱情地過來跟陸三哥寒暄,一迭連聲地問陸三哥,最近生意怎麽樣,謝董事長好不好,全家老老少少怎麽樣。


    然後,好像這小胖子是主人家,絮絮地向慕先生等介紹著,謝公館的主人們,為災區奔走募捐的事。


    專注傾聽的慕先生,反倒好像成了他的客人。


    慕先生看了珍卿兩眼,有點沉鬱的眼神,看起來並不尖刻,但他沒有過分關注珍卿,覺得就是個尋常的富家女吧。


    珍卿暗暗打量著,這位聲名在外的慕先生。


    第一印象覺得,這個人病弱而悒鬱,臉上不少細碎的紋路,顴骨略微顯高,眼下兩隻沉重的眼袋,好像隨時要落到地上——確實一副羸瘦抑鬱的樣子。


    他亂蓬蓬的頭發,還有隨意的穿著,乍一看讓人覺得他像個粉刷匠。


    你隻有仔細看他的眼,看到他眼裏幽幽的光火,才能發現他的與眾不同之處。


    這一會兒,這小胖子掮客聽說,陸三哥特意帶妹妹來拜見慕先生。


    他就以特別飽滿的熱情,描述慕雁歸先生,在西洋、東洋、南洋辦畫展的情形。


    說慕先生每到一地辦畫展,立時造成轟動效應,各界人士蜂擁而至來,爭睹慕先生的畫作。


    在南洋的時候,隻一幅《月夜》,成交價就是十萬。


    還有那些花鳥蟲魚,很受東洋人的追捧,小小的一幅小品畫,價錢都能開到四五萬。


    就這還有好多人搶不到,懊淘得哭天搶地,嘖嘖,那場麵,簡直太讓國人揚眉吐氣了。


    珍卿默默聽他演講,明明說的是實情,卻被這個油膩誇張的小胖子,說得好像虛假的事一樣。


    慕先生賣畫掙這麽多錢,怎麽畫展還會經費短缺呢?這就是一件怪事了。


    那位巴黎美大博士的莫先生,年齡約有三四十,據說與慕先生是亦師亦友,他就笑著說:


    “慕先生,您在海外巡展的情況,我隻恨沒有身臨其境,一睹先生的偉岸風采。


    “先生許多大作,我也未曾親見,今日有貴客在此,何不讓我也沾一沾光,觀賞一下先生的大作呢?”


    慕雁歸先生也不推拒,就走出這個畫室,把大家引到另一間大畫室,向人們逐一展示他的作品,還有一些私人的藏品。


    這慕先生的畫作,題材範圍很廣,包括山水、動物、人物,尤其是動物和人物畫得多。


    有一幅半人高的畫——《野宴》,描繪的是一群師生郊外野餐,在一塊兒縱談高論的情景。


    畫中每個人的體態表情、衣理皺褶,都畫得惟妙惟肖。


    那種青春洋溢的感覺,那種似乎要訴說什麽的韻致,簡直要把觀畫者吸附進那畫裏。


    而花鳥蟲魚等小品畫中,珍卿特別喜歡一幅《錦雞圖》。


    那隻錦雞的構圖布局,已經高出旁人一大截,更別提那色彩的絕妙運用,使那錦雞神氣活現的樣子,簡直唿之欲出了。


    珍卿每看一幅慕大師的畫,都忍不住在心裏,不停地念“好牛好牛好牛”。


    後麵又看了些《牧牛圖》《春景圖》,還有慕先生作的自畫像,還有給他妻子畫的小像,都讓珍卿大開眼界,大飽眼福。


    珍卿雖說功力比不上大師,但她長著眼睛有鑒賞力啊。


    這慕江南先生,融合西方的技法和顏料,卻表現出中國式的審美情趣,表現人物景象,形神兼備,活靈活現,簡直是太厲害了。


    慕先生才四十多歲,但在繪畫成就上的創新,就比珍卿的李師父牛多了啊。


    什麽叫畫壇巨匠,什麽叫時代巨擘,她今天算是見識到了,真是活該他蜚聲中外啊。


    看過慕大師的私人畫室,慕先生又帶他們,到美術係的畫室參觀。


    這裏也有慕先生的大作,但還是以學生作品居多。


    慕先生平實淡泊的態度,搭配他驚人的藝術才能,給珍卿留下的印象非常之深。


    後來,慕先生看了珍卿隨身的速寫本,他說珍卿有一些基本功,而她的素描,取景構圖富於創新,還是很不錯的。


    到了這個時候,慕先生不但願意多看珍卿兩眼,而且順勢點撥了她幾句:


    “……繪畫的藝術,和其他藝術一樣,在求美、求善之前,先得求真。


    “求真繪真,就必須有紮實的基礎訓練,要以精益求精的態度,來認識客觀的事物,並在意識裏加以提煉、提高……要做好基本功,必須有比常人多出千百倍的耐心和耐力。”


    珍卿心裏明白,慕先生說的基本功,既是腦力勞動,其實也是體力勞動,總之要長年累月地寫生,勤練不輟才行。


    慕先生雖然態度衝淡,偶爾還會失神發呆,但珍卿感覺得到,他對自己沒什麽不滿意。


    等雙方了解得差不多,慕先生就告訴珍卿:


    “我先前生了大病,近來居家休養,雖然有心做事,隻是精力還不夠。目下,也沒有在藝大上課,


    “我現住在中古文藝書館。下迴來之前,帶上你的國畫和水彩畫作品。我們先談一談,看一看,探討一下國畫與西畫,其中可相互借鑒之處。”


    談一談,估計就是談學畫的經曆、心得;看一看,可能要看她具體的程度。


    葉知秋比珍卿還興奮,他拍著手說:“這一下好了,成了我的小師妹,想找你做model,也容易了。”


    陸三哥就注意到,那莫先生和陳小姐,表情是有些微妙的,尤其是陳小姐,明擺著的不高興。


    慕江南先生大病初愈,陪客人們活動了許久,他不免現出疲態來。


    就由葉、莫、陳三人,陪著珍卿和三哥,去外頭補一頓午飯。


    從中國藝術大學出來,莫先生才告知三哥與珍卿,之前六三政變中,慕先生的一位愛徒,不幸罹難。


    這件事過後不久,慕先生的愛妻也因病離世。


    慕先生傷心刺激太過,因此大病一場,連精神都大大地衰落了,跟從前意氣風發的他,渾然變了一個人。


    珍卿心想,慕先生倒難得是個情深意重的人。


    出來吃飯的時候,三哥先問珍卿想什麽,


    現在已經一兩點鍾,珍卿也不挑三揀四了,車子走了一段路,


    就看見一家淮陽菜館,她說:


    “三哥,我們就吃淮陽菜吧。”


    陳小姐笑著跟珍卿說:“小妹,淮揚菜太油膩啦,對腸胃不好的。”


    她扭頭又對三哥說:


    “陸先生,前麵的街角,新開一家法式餐廳,我們去吃法式bifteck,又健康又雅致。


    “小妹,法式bifteck很健康的,還有甜點也很好的,拿破侖酥和馬卡龍。小妹,保準你們小女孩兒會喜歡的。”


    這位葉知秋小哥,翻了個白眼諷笑說:


    “這麽熱的天氣,天天吃牛排,不怕上火的嗎?”


    陳小姐微笑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忍耐著沒有吭聲。


    倒是她的老師莫先生,笑嗬嗬地跟葉小哥說:


    “知秋,上火是落後的概念,不科學的。中醫裏說的上火,究竟有什麽指標呢?為什麽不同的中醫,各是各的治法呢?


    “你再想想,為什麽現在,都說中醫是偽科學,不準他們公開營業?人家西醫樣樣有指標,治起病來條理明白,說治好就治好了。


    “一天吃一頓牛排,不至於讓人生病的吧。”


    葉知秋小哥諷笑一聲,抱著胸沒有再吱聲,但擺明了跟莫先生和陳小姐,有點兒不大對付。


    不得不說,搞藝術的人就是有個性。像謝公館的人們,對著不喜歡的人,也不會這麽七情上麵的。


    珍卿還是信中醫的,想想她的眼病,就是一個神奇偏方治好的。所以,她見不得有人這麽嫌惡中醫。


    因此她對這莫先生,觀感降低了一些。


    陸三哥吩咐徐師傅,先去陳小姐說的,那家新開的法餐廳看看。


    等到了地方以後,隻從汽車裏向那法餐廳看,也曉得裏麵人很多,好像還有人站著在等位。


    那葉知秋小哥,冷嘲熱諷地說:


    “陳小姐,看來跟你一樣,喜歡吃bifteck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這吃慣bifteck的人,不曉得要提前預約嗎?”


    那陳小姐繃著臉不講話,那莫先生趕緊打圓場:


    “離藝大不遠,有一家德國餐廳,那家餐廳很大,尋常是坐不滿的,不如我們再轉迴去,陸先生、杜小姐,你們覺得如何?”


    都晃到快兩點鍾了,珍卿當然沒什麽意見。


    陳小姐和葉小哥,都存著氣不說話,眼見氣氛太過尷尬,莫先生就向陸三哥遞了個話頭:


    “歐洲各國的飯,我也嚐過不少,陸先生自幼留學東洋,隻不知道東洋飯,究竟怎麽樣?有沒有能入口的?”


    三哥也捧他的場,就開始述說起來。


    那時候大家在東洋都念書,陸三哥更在中學裏寄宿,自然是東洋人吃什麽,他也隨著吃什麽。


    尋常就是吃海帶卷的家常壽司,有時直接吃東洋米飯,還配著醃魚、醃菜、炸菜等小菜吃,平常也喝了不少那裏的醬湯……


    然後就著飯食的話頭,陳小姐和葉小哥,也加入了話題裏麵,等到了莫先生說的德餐廳,大家總算又能正常說話了。


    折騰了這一大通,終於坐上寬敞的餐廳,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鬆一口氣。


    五人點完單之後,莫先生大約覺得,場麵又有些冷了,他又提起剛才的話題,跟大家討論,哪國的飯菜最好吃。


    陳小姐比較讚譽法餐,莫先生說中國菜豐富些,陸三哥就說一早在外留學,吃飯是為了飽肚,本來沒覺得多大區別,近來倒是更喜歡中國菜。


    珍卿餓得前心貼後背,一點兒不想說話,三哥叫侍應先上點麵包,讓珍卿先吃一點麵包墊肚子。


    陳小姐還興致勃勃地,問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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