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轔轔而動時,秦纓發覺李芳蕤眉眼明媚,春意盎然,她眨眨眼睛,“這幾日,都是你去探望方大人?”


    李芳蕤笑,“我父親母親也去過,哥哥也去過,我呢,自然日日要去的,畢竟是因為我而受傷。”


    秦纓上下打量她,“方大人就範了?”


    李芳蕤大笑起來,“什麽就範,難道我威逼利誘他不成?”


    她抿了抿唇,眉眼間閃過兩分滿意,“他的心到底不是石頭做的,我連日不辭辛勞相待,雖說是應該的,但他也看得出我待他並非一時興起,這幾日待我再不似從前冷漠。”


    秦纓揚唇,“那你愈發心定了?”


    李芳蕤淺吸口氣,感歎道:“我本也未十分認準他,但那日見他為我擋刀……我那一刻真是心腔子都擰碎了,除了家裏人,還沒有其他人如此待我,也沒有其他人令我如此緊張,那日我送他迴府,他都不讓我久留,說什麽叫人看見,授受不親,我見他傷重要休養,隻好先迴來了……”


    李芳蕤眉眼間閃過一抹羞澀,卻又坦蕩道:“但當天晚上,我便夢見了他。”


    秦纓唿吸一緊,“夢見他?”


    李芳蕤道:“夢見他倒在了血泊裏,又被砍了好幾刀,真是嚇死我了,我醒來天還沒亮,但卻等不及了,隻想早些去看他,這幾日【看小說公眾號:玖橘推文】我亦時時牽掛。”


    “時時牽掛?”


    李芳蕤沉浸在萌動的情愫之中,語聲悠長道:“是啊,你不懂這抓心撓肺的滋味兒,真是叫人神魂不定,眼底再看不到旁人——”


    秦纓目光複雜起來,“你是當真動心了。”


    李芳蕤道:“前次父親知道我心思,還頗有微詞,可第二日去了他府中,見他臂上血口三四寸長,迴來後竟未再說什麽,隻叫人送了好些補品。”


    秦纓欣然道:“郡王必定改了心思了。”


    李芳蕤笑意滿足,不時掀開簾絡朝外看,待馬車停在鬆子巷方府,又歡喜地跳下馬車,急急上前叫門。


    沒多時,一個年輕的小廝開了門,笑道:“就知道是李姑娘來了。”


    “今日縣主也來了,快去告知你家公子。”


    李芳蕤說完,請秦纓入內,又像在自家府邸中一般,道:“他獨自住著,院子狹小,你莫要嫌棄,但這些梅竹皆是他親自種的。”


    這是一處兩進的院落,前院青磚鋪路,梅竹覆雪,紅綠瑩白交映,頗為雅致。


    秦纓失笑,又低聲道:“你不嫌便好。”


    李芳蕤嗔怪一聲,一轉頭,便見方君然從內迎了出來,養病三日,他精神恢複尚可,唯獨右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傷口還未愈合。


    “拜見縣主——”


    他手臂吃痛,行禮都十分勉強,秦纓忙道免禮,“本是去找芳蕤問方大人傷情,卻不想遇上她出門看你,我便一同來打擾了。”


    方君然道:“寒舍簡陋,要慢待縣主了。”


    秦纓搖頭:“方大人是傷者,還是快迴屋子——”


    話未說完,李芳蕤已上前道:“方大人,縣主不會在意這些,你快迴屋可好?”


    方君然欲言又止,卻拿李芳蕤沒法子,抿了抿唇,隻好轉身往上房走去,秦纓跟著進門,李芳蕤又道:“今日該換藥了,進屋去——”


    方君然麵僵了僵,“今日讓阿硯來吧。”


    李芳蕤豎眉,“前幾日都是我,今日憑何時阿硯?難道我換的不好?”


    方君然瞟了一眼秦纓,見秦纓八風不動,似未聽見一般,便知秦纓已經知道了一切,他閉了閉眸子,硬著頭皮道:“阿硯,上茶。”


    小廝應聲,方君然便轉身進了寢處,李芳蕤帶著沁霜跟進去,隔著一道門,秦纓在外隻能聽見幾人低低的說話聲。


    “怕什麽?纓纓又不會多言。”


    “方大人不自在什麽?”


    “啊,怎麽還未結痂……”


    李芳蕤大大咧咧,方君然偶有幾字,卻是壓低了聲音聽不真切,秦纓哭笑不得,轉而走到門口,再去打量院中的梅樹與竹枝,不遠處的角落裏還有兩排花架,花架上擺著幾盆月季與不知名的綠植,看得出,方君然很會照顧花木。


    再一轉眸,秦纓又打量起樸素的內堂,大理寺少卿雖不算什麽肥差,但好歹是上達天聽的衙門,秦纓沒想到方君然的家裏連幾件貴重家具都無。


    她心底感歎著,李芳蕤三人又走了出來,方君然麵露歉然,“實在招待不周了。”


    秦纓失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多禮,我空手來探病才是不周,若還叫你費心操勞,那更是我的不是,說不準芳蕤要找我麻煩。”


    方君然一愣,老成持重的麵上閃過一抹窘迫,李芳蕤笑道:“好了好了,我將藥留下,讓他養傷,我們去找城南看看——”


    秦纓笑著應好,又與方君然辭別,一同離了方府。


    待出門上馬車,秦纓才道:“是不是我跟來多有不便?”


    李芳蕤忙道:“哪裏的話,我還怕你嫌棄他此處偏僻簡陋——”


    秦纓掀著車簾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興安坊雖不算滿地貴胄,卻距離東市不遠,夜裏一抬頭,便可看到遠處燈火通明的樓台酒肆,怎就偏僻?”


    李芳蕤眉眼彎彎,“我也是要告訴他,我不僅未嫌他屋陋,還願意叫你知道我對他頗為牽掛,哎,不過他也隻是比往日更溫和了些,也不知怎麽想的。”


    秦纓欣賞地看著她,“你心意堅定,他是看得明白的。”


    李芳蕤眼珠兒微轉,忽然看向秦纓,“纓纓,我們是一樣的……”


    秦纓愕然,“何處一樣?”


    李芳蕤笑道:“坦然示愛之行啊?你從前之事我可盡數知曉,當初旁人都有微詞,但我卻十分羨慕你,怎樣堅韌無畏的女子,才會不計較名聲大膽表情呢?”


    秦纓被她說得微愣,李芳蕤又道:“那時我便想,若我遇見一中意之人時,能否像你那般,後來得知你幫忙查崔婉的案子,我這才生了逃婚之勇,待與你結識,見你拿得起放得下,更是佩服。”


    秦纓苦笑道:“我其實……”


    李芳蕤滿眼星亮,秦纓心底無奈,麵上隻得接下這話,“哪裏值得你佩服,我多的是混沌不清之時——”


    李芳蕤不讚成,一路誇著秦纓到了戒毒院。


    二人幫忙至傍晚時分才各自迴府。


    ……


    翌日清晨,秦纓用了早膳後未出府門,反又將未央池的地圖拿了出來,還未看多久,白鴛神色古怪地走進來,“縣主,宮裏來人了。”


    秦纓正若有所思,聞言先道:“太後派的人?”


    白鴛搖頭,“不,是德妃娘娘派人來請您。”


    秦纓赫然抬眸,“德妃?”


    到了前廳,便見秦璋正與一個烏衣太監說話,來者正是德妃宮中大總管周長祿。


    見她出來,周長祿笑著行禮,“縣主,娘娘有些日子沒見您入宮,今日想請您入宮中坐坐,您看您是否得空?”


    秦纓看向秦璋,秦璋道:“娘娘既請,自是要去的。”


    秦纓也知並無理由拒絕,隻請周長祿稍等,換了衣裙後,出門上了馬車。


    今日天穹又陰沉下來,馬車一路至宣武門,待入宮道後,寒風中飄起雪粒來,秦纓攏緊鬥篷,跟著周長祿一路到了長信宮。


    剛入宮門,便見永寧公主在院子裏堆雪人,聽見動靜看過來,眼珠兒一亮笑起來。


    秦纓也莞爾,“公主殿下——”


    永寧丟掉雪團上前來,秦纓見她雙手凍得通紅,便傾身將她指尖握了住,“公主不嫌冷嗎?手都凍紅了。”


    話音剛落,殿門半開,翠嬤嬤從那走了出來,“縣主來了,快請進來,娘娘在暖閣等您,公主殿下,該喝藥了——”


    一聽要喝藥,永寧眉頭皺起,麵上笑意也無,卻還是慢慢走過去,秦纓跟在她身後進殿,又轉身往暖閣去。


    德妃正在暖閣煮茶,見她來了,笑意柔柔,“快過來坐。”


    秦纓行完禮落座,“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德妃笑開,為她斟茶道:“我請你入宮,一是為了感謝你,二是為了向你道不是,哪裏敢有什麽吩咐。”


    “感謝”秦纓明白,但“道不是”,秦纓便不懂了,她捧著茶盞道:“雲陽不懂,娘娘何來不是?”


    德妃歎了口氣道:“是替慕之向你賠不是。”


    秦纓秀眉蹙起,放下茶盞道:“崔世子也無不是。”


    德妃溫和地看她片刻,悠悠道:“雲陽,你與從前是真真大不一樣了,我聽聞你對陛下說你的婚事要自己做主,絕不讓其他人為你指婚,那你如今是否對慕之再無心思?”


    秦纓點頭,“正是如此。”


    德妃坐直身子,不死心道:“當真半點也無?”


    秦纓堅持道:“是,半點也無。”


    她言辭斬釘截鐵,惹得德妃苦笑起來,卻又不解道:“但我記得七月初,外頭還在傳流言蜚語,怎麽如今就……”


    她似真的不解:“若當真喜愛,又怎會變得這樣快?”


    秦纓本想一口否認算了,但想到原身的確牽掛崔慕之多年,便歎氣道:“沒有人會一直等著,失望久了,人也會變得,我也再非從前的秦纓。”


    德妃想了想,歎氣道:“罷了,你們這一輩的年輕人,也不似我們當初了。”


    不遠處傳來永寧的說話聲,德妃眉目越發溫柔起來,“當初,我並非最先被選入宮中伴駕得,還是豐州之亂前,陛下才令我入宮,我明白陛下是看重崔氏,但我也義無反顧,你可知這是為何?”


    秦纓疑惑,“為何——”


    德妃淡笑:“因我一早便對陛下心生仰慕,無論陛下為了什麽,我都心甘情願入宮。”


    秦纓有些意外,德妃又道:“陛下還是皇子時,我與他遠遠見過數麵,雖未說過幾句話,但我心底早已傾慕於他,這世道女子不易,能嫁給最初動心的男子,得他愛護得他偏寵,是多難得之事?”


    德妃又看向秦纓,語重心長道:“前次你幫了崔氏,我與長清侯夫妻都分外感激,前日慕之母親入宮已與我表明,慕之從前不知事,如今心思已改了,雲陽,年少動心最是純粹,滿京城的王侯公子,還有誰能比慕之更好?”


    秦纓倒不知德妃還有這樣一段少女心思,難怪她後來在貞元帝染疫病重時,不怕危險親自侍奉。她能如此說,便是真心相勸,秦纓苦笑道:“娘娘有心了,但我如今心誌已改,不可轉移,要讓娘娘失望了。”


    德妃愈發無奈起來,若是往日她要覺秦纓不識抬舉,但如今,她倒也不覺著惱,這時永寧喝完了藥,皺著一張小臉過來,德妃便也收了話頭,讓永寧來她懷中。


    秦纓道:“永寧公主近日身體不適?”


    德妃憐愛地撫著永寧發髻,“還是那少時弱症,這些年來一直調養著,卻總不見好。”


    秦纓疑惑道:“是何弱症呢?太醫院的禦醫都沒法子?”


    永寧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秦纓,德妃無奈道:“也說不明白,她幼時有過一陣子神識錯亂,認不清人和物,後來不愛說話,身體也弱,大夫們來看了,都不知從何下手。”


    秦纓忙問:“可還有行為刻板,眼無神,不合群之狀?”


    德妃頓了頓:“不合群是有,但若說多刻板,倒也沒有。”


    如此秦纓便不明白了,若是自閉幼兒,當不止不合群。


    此念剛起,便見永寧從德妃懷中掙脫,跑去一旁的矮榻上,拿了兩個藍衣皮影人偶過來,秦纓一見笑道:“公主想讓我陪你玩?”


    永寧雙眸晶亮,又重重點頭,秦纓正要接過人偶,德妃歎道:“一見雲陽你便高興,但你才用了藥,午間是要淺眠片刻的,你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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