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正是上前查看屍首的蒙禮,他在廊上站定,見趙永繁趴在血泊之中,輕描淡寫地挑了挑眉梢。


    今日損壞了赤岈雕像的是肖琦,肖琦起身冷笑道:“這裏是大周,少在這裏裝神弄鬼!我北府軍軍將連死都不怕,還畏你南詔鬼神?!”


    肖琦從幽州迴京受賞,對京城貴族都多有不屑,更別說異族南詔,此番宴飲,本算是尊榮,可他怎能想得到會出人命?


    他看向同樣驚震難當的宋文瑞,“文瑞!去稟告侯爺!”


    宋文瑞紅著眼迴神,轉身便走。


    北府軍軍將死於非命,自非同小可,在場之人,無一人攔他,蒙禮見狀嘲弄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趙永繁的屍首,眉眼間多有鄙薄。


    謝星闌盯了他兩眼,轉身看向崔慕之與鄭欽,“此處護衛是你們負責,為了萬全起見,還是立刻派人去四周搜尋,看看有無可疑蹤跡,此刻正落雪,半個時辰不到,一切痕跡都要被掩蓋,此外,派人爬上飛簷,將四樓鬆脫的圍欄木杆找到,正是那圍欄鬆脫,才令趙永繁墜樓,並且,最好弄明白他為何在時限將近之時,獨自來了此處,還登上了四樓。”


    秦纓擰著眉頭苦思,接著道:“雖然暫時找不出人為的痕跡,但還是要確認仔細,查問今夜誰是最後一個見過趙將軍的。”


    微微一頓,她繼續道:“以及,最近兩炷香的時辰內,是否還有旁人來過此地。”


    崔慕之蹙眉,“怎是兩炷香的時辰?”


    秦纓一愣,眼波閃了閃才道:“因為兩炷香之前,我曾與芳蕤在這附近折梅,當時並未看到趙將軍出現,他必定是我們離開之後,才過來此處。”


    崔慕之看著秦纓未語,一旁的鄭欽也未多問,隻各自叫來手下吩咐。


    見謝星闌與秦纓頗為周全,蒙禮諷笑道:“在南詔,所有對阿讚曼不敬之人都會受到懲罰,你們周人不信,隻怕還要生更多壞事,我勸你們不必搜查什麽,立刻準備祭品,去阿讚曼神像之前跪拜祈禱恕罪便可,除非他饒恕你們,否則這詛咒永不會除。”


    秦纓微微眯眸,“三殿下不必在此聳人聽聞,死的是大周軍將,如何處置與三殿下無關。”她目光掃過蒙禮與阿依月,“包括三殿下與二殿下,還有阿月公主,也要一並證明,兩炷香的時辰內,你們並未在此處出現過——”


    蒙禮眉頭微皺,待想探究秦纓神色,秦纓卻又看向了趙永繁的屍體,“謹慎起見,最好找仵作來勘驗屍體,確保無任何可疑傷勢。”


    見秦纓條理分明,鄭欽挑了挑眉,崔慕之頷首道:“確該如此,讓大理寺來人吧——”


    崔慕之轉身看向人群,很快搜尋到了方君然的身影,方君然亦上前來,“這個時辰仵作已經下值了,下官說個住址,派禦林軍去召來便是。”


    秦纓看向方君然,眼風一錯,看到了趙雨眠幾人身後的李芳蕤,她趕過來不久,左手抱著一把梅枝,右手拿著一個香囊,因沒想到死了人,此時一臉驚震。


    遠處,太後與鄭皇後站在儀仗之下,此刻攏了攏鬥篷道:“好端端的出了這樣的意外,詛咒不詛咒的先不說,善後一定要穩妥。”


    這時蘇延慶在旁道:“是啊,趙將軍可是陛下頗為器重的將領,兩位娘娘,此事隻怕還要上稟陛下才好。”


    風急雪驟,太後頷首,“是,是要去告訴皇帝一聲。”


    她看向鄭皇後,“皇後要迴宮,就由你帶著琨兒去稟告陛下吧。”


    鄭皇後應好,又往一旁的李韻身上看了一眼,道:“適才永寧撞見了此事,臣妾看她有些不好……”


    太後忙道:“把永寧抱迴去交給德妃吧,她本就體弱,眼看著好些了,別又嚇出毛病來,他們要查問,便隻留個婢女在此作證便可。”


    紫衫嬤嬤連忙謝恩,抱緊李韻,帶著另外幾個女婢轉身離去。


    蘇延慶見太後有了決斷,猶豫道:“既是如此,兩位娘娘也早些迴宮避雪吧,這雪越來越大了,兩位娘娘莫要染了風寒,此地不宜久留。”


    好好的夜宴,卻忽然出了人命,自是兇煞不吉,太後歎了口氣,“出了這樣的事,哀家怎能自己離去?”


    眾人麵麵相覷,鄭欽上前道:“太後娘娘不必擔憂,下官會妥善處置此事,待查問清楚,若無疑點,便命人稟告太後娘娘,天氣嚴寒,太後娘娘與皇後娘娘萬萬以玉體為重。”


    太後又重重歎了一聲,她視線在眾人麵上掃過,像也在探究什麽,末了道:“蘇延慶,留兩個內監在此,待有了結果,好給哀家送信。”


    言畢,太後又望著鄭欽:“那你妥善處置此事,再等皇帝的吩咐,哀家與皇後先迴宮。”


    太後帶著皇後轉身離去,眾人紛紛躬身行告退禮,今日來者甚多,且皆是非富即貴,等太後二人一走,大家也心慌起來,蕭湄先忍不住道:“這賞雪宴是早有安排的,這處攬月樓與邀月樓離得近,我便命宮人也打掃出來,萬一用的上呢,但我真的沒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今天一晚上我們幾個一直在一起,我們也沒來過這裏——”


    趙雨眠幾人紛紛附和,鄭欽點頭道:“那好,那便按雲陽說的,先做各自未來過此地的明證吧——”


    鄭欽招手叫來幾個禦林武衛,吩咐他們分幾批人查問,一旁的蒙禮見狀嘲弄道:“我都說了是你們對阿讚曼不敬付出的代價,你們非不信。”


    李玥被凍得麵頰通紅,此時披著鬥篷縮著肩膀,遲疑地看向李韻的婢女,“你剛才說的那些,可是真的?”


    婢女忙道:“奴婢香鈴,所言句句屬實,嬤嬤和公主殿下都看到了,這才被嚇的不輕,那就是個三頭六臂的……當時奴婢和沉雲走在最前,我們還看到那位將軍在那東西手底下掙紮,他是被生生推下來的,而他若是自己意外墜樓,又怎會提前在露台處掙紮驚唿呢?奴婢們正是循著驚唿聲走近的——”


    香玲說著哭起來,“奴婢們嚇得燈籠掉了,眼睜睜見著那東西一閃便不見了,當時隻怕傷到公主,嬤嬤抱著公主便跑,可到底嚇壞了,沒跑幾步嬤嬤也跌在地上,聽見遠處有人聲,嬤嬤這才讓奴婢去報信,奴婢進了梅林,沒幾步便看到了縣主。”


    李玥頓時白了臉,“這……這難道真的……”


    “裝神弄鬼!”肖琦厲喝一聲,“一定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我才不信什麽詛咒害人,老趙此番迴京受賞,正是大好的前程,定是有人要害他!”


    肖琦目光四掃,最終盯住了蒙禮,蒙禮聳了聳肩道:“我可早就迴瀟湘館更衣了,有瀟湘館的禦林軍作證,像你們雲陽縣主說的,最近兩炷香的時辰之內,我人在瀟湘館以及過去迴來的路上,絕對沒有來此地。”


    秦纓擰眉盯著蒙禮,這時,阿依月一臉擔心地上來道:“你們莫要不信,我三哥說的是真的,南詔眾神詛咒皆是真的,尤其是阿讚曼,秦纓,你快叫人奉上祭品,好好的給阿讚曼賠罪吧,這位肖將軍下午真的太過分了……”


    秦纓看著阿依月,“公主適才在何處?”


    阿依月愣了愣,“我……我本來是來折梅的,卻覺得到了梅林,比在亭中冷了太多,我也迴了瀟湘館,我和三哥正好遇上,後來我加了鬥篷,暖和了,這才迴了梅林,但剛才不知你們去了何處,便隻折了一枝梅,剛迴去送給太後娘娘,便聽聞出事了。”


    秦纓迴身看向鄭欽,鄭欽明白過來,自然轉身吩咐人去核驗,施羅此時道:“我出來片刻便迴了長亭,想來大家有目共睹。”


    李玥也道:“我亦是如此。”


    這片刻功夫,貴女公子與文臣武將們皆做了查問,很快,一個禦林軍武衛上前稟告道:“將軍,查問完了,大家都有人證,如今隻剩下雲陽縣主和謝指揮使尚未說明。”


    秦纓心底“咯噔”一下,這時,先前被謝星闌遇見的年輕翰林道:“我們在北麵梅林見過謝大人,就在一炷半香時辰之前,當時我們還說了一會子話——”


    李雲旗也道:“他迴了長亭,見趙永繁不在,覺得頗為古怪,這才返身出來找,我彼時與他在一處,這一炷香的時辰便是出事之時,此事必與他無關。”


    崔慕之看著謝星闌道:“那你與翰林們遇見之前在何處?”


    謝星闌淡聲道:“我在獨自賞梅。”


    崔慕之微微眯眸,“那便是並無人證了。”


    謝星闌麵無表情道:“我從北麵過來,若與此事有關,又怎會出來尋他?越晚發現他出事,豈不是越好?”


    崔慕之無話可說,鄭欽則又看向秦纓,秦纓眼珠兒一轉看向香玲,“我一開始與芳蕤折梅,後來她不見了,我便去了東北方向尋她,半途遇到了走迷路的公主,便帶著公主來找她的侍婢們,正好遇見了她們——”


    香玲聞言立刻應是,“不錯,是縣主帶著公主來找我們的。”


    鄭欽遲疑道:“等於你也有獨身之時……”


    但話未說完,他又搖頭,自不覺秦纓與趙永繁有何幹係,點了點頭道:“罷了,獨身片刻,也做不得什麽,既如此,便不必多問了,若誰覺得有何人古怪,可此刻道明,若無異常,大家便可散了,此事事發突然,便交給我們來善後吧——”


    其他人恨不得早走,自然如蒙大赦,待陸陸續續告辭後,蒙禮也轉了轉脖頸,“罷了罷了,你們不信,要查,那便查吧,且看你們白費多少功夫,我們今日累了,便先迴去歇下,若真的發現了古怪,可一定要告訴我們才好。”


    鄭欽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蒙禮三人也往瀟湘館去,崔慕之上前對李玥道:“殿下也早些迴宮吧,公主受了驚嚇,您迴宮後,與娘娘好生安撫。”


    李玥嘴上應著,目光卻落在阿依月背影上,等阿依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帶著侍從迴宮。


    送走了他,崔慕之又看向肖琦,肖琦自不願走,“我留下,我要等仵作來,我絕不信什麽詛咒之說,此事無論如何,都要請陛下為我們和侯爺討個說法!”


    鄭欽與崔慕之自無二話,秦纓也不急離去,見外頭實在寒凍,她帶著香玲進了攬月樓一樓廳堂之中,“你莫要害怕,你們是眼睜睜看著趙將軍墜亡的,你仔細想想,當真看到了三頭六臂的身影?”


    香玲重重點頭,“當真,奴婢不敢騙您。”


    香玲滿眼餘悸,秦纓一顆心也沉若千鈞,她自不信世上真有鬼神,她看向謝星闌,便見謝星闌也在沉思,崔慕之此時道:“你們來的時候,此處如何?”


    秦纓道:“中庭之中,以及趙將軍屍身旁,皆無人跡,隻廊道上有些印子,一樓廳堂內,也隻有一串腳步,你們看,正中這串腳印,便是趙將軍的——”


    眾人隨她所言仔細去看,秦纓掃了一眼側邊的腳印,又接著解釋,“另外兩串,是我與謝大人上樓查看所留——”


    說是兩串,卻幾乎是一串,隻看腳印,也能想到秦纓是如何亦步亦趨跟著謝星闌前行,崔慕之眼瞳微暗,又問,“樓上如何?”


    秦纓定聲道:“我們上樓後,發現趙將軍的腳步直奔四樓,在四層樓閣稍作徘徊,便出了外圍露台,那露台欄杆本有半人高,可剛好在那門口處,一截圍欄鬆動掉落,便隻剩下齊膝高,根本護不住人。”


    肖琦忍不住道:“好端端的樓台,怎會有圍欄鬆脫?一定是南詔人幹的!”


    崔慕之道:“據我所知,這棟樓是夏日開建,所有木材皆是從西南深山中運送來的極品,但夏日的木材潮濕,到了冬日會縮水,因此有所鬆動不足為奇,但建樓的工匠,應該會想到此處有所預防。”


    秦纓道:“肖將軍不信,可避著趙將軍的腳印,自己上樓查看。”


    鄭欽擰著眉頭道:“我與你一同上去看看。”


    肖琦自要眼見為實,立刻應下,二人各自打起燈籠,沿著懸梯往樓上行去,這二人一走,便隻剩下秦纓三人在廳堂之內,而這時,一個崔慕之麾下的武侯走了進來。


    “大人,經屬下們搜查,果真發現了古怪——”


    秦纓神色一振,崔慕之亦問道:“是何古怪?”


    武衛沉聲道:“在南側的假山叢中,發現了兩組可疑腳印,雖被落雪掩蓋了些許,卻也能看出是兩人一同在假山之中躲藏過,不僅如此,屬下們還發現那腳印後來是往北麵去了,但出了假山之後,腳印被落雪蓋住,難辨方向——”


    崔慕之眼瞳驟亮,“去了北麵?那必定是有人從假山繞行以遮掩行蹤,說不定便與趙將軍之死有關,適才你們查問之時,我記得有人提起去過北——”


    崔慕之見果有古怪,本是神采振奮,可話說一半,他不知想到什麽,竟陡然變了臉色,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秦纓,片刻,又看向謝星闌,見謝星闌一臉泰然無慚,崔慕之咬牙切齒道:“你放肆——”


    第175章 詛咒


    “退下——”


    崔慕之盯著謝星闌, 命令卻是給那武衛的,武衛一頭霧水,遲疑一瞬應是而去, 等人走出門,崔慕之才看向秦纓, “難怪你說兩炷香的時辰,因為兩炷香之前,你就在假山之中, 自然知道那時候趙永繁還未去攬月樓。”


    頓了頓,崔慕之視線掃過二人道:“你二人與其他人相遇時都在北麵, 卻未說在中途遇見過旁人, 因你們根本是從梅林外繞過去的。”


    他劍眉一皺, 終是忍不住問:“你們為何藏在假山中?”


    秦纓與謝星闌在假山中躲藏了半晌, 被發現蹤跡也算尋常,若是平日,崔慕之無權過問, 但眼下死了人,他們需得為自己尋個說法。


    秦纓與謝星闌對視一眼,齊齊開口。


    “公事——”


    “私事——”


    四字落定, 崔慕之愣住, 謝星闌亦眼瞳一深。


    他脈脈望著秦纓,崔慕之更覺震驚, 他看著秦纓道:“你知不知自己在說什麽?私事?如此雪夜,你與年輕男子藏於一處, 任誰聽了, 不以為你們有私情?”


    秦纓心頭一跳,卻坦然道:“不能為外人道者, 皆為私隱,難道隻有私情才算私事?我與謝大人多有交情,崔大人也實在不必懷疑我們與趙將軍之死有關。”


    秦纓與謝星闌同查幾宗案子,月前還同下楚州,崔慕之再清楚不過,見秦纓所言坦蕩,他眉頭微展,但很快又覺心腔一緊,他便是秦纓口中那“外人”。


    他性子清傲,自然做不出明知私隱,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但他又看向謝星闌,“於她是私事,於你怎做公事?”


    秦纓看向謝星闌,謝星闌順著秦纓所言道:“若非如此,豈不叫那卑下齷齪之人生私情之疑?”


    崔慕之麵上一陣青白交加,謝星闌這話仿佛在說他便是那卑下齷齪之人,他冷笑道:“你若真忌諱她的名聲,便該謹言慎行,莫要授人話柄。”


    謝星闌嘲弄不減,“我倒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輪到你顧及她名聲。”


    此言誅心,令崔慕之一怔,從前他對秦纓視若敝帚,如今眼看她與旁人親近,他反倒替她擔憂名聲……


    崔慕之麵色暗沉,正要說話,樓梯上卻傳來腳步聲,正是肖琦與鄭欽去而複返,崔慕之抿了抿唇,再未說一字。


    肖琦幾步踏下懸梯,“果然毫無人跡!那圍欄我們也看了,榫口確不見刀斧之痕。”


    見三人眉眼沉沉,肖琦又朝門外看了一眼,見趙永繁的屍體還趴在雪地中,他麵上又生悲色,這片刻間,已有禦林軍搭好木梯往樓簷上爬,窸窸窣窣的積雪紛紛落下,令秦纓眉頭又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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