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脈就足足一刻鍾, 眉頭也越皺越緊。


    嘉寧郡主心中升起濃烈的不安。


    “太醫……”她?客氣?地?稱唿,“不知我?的孩兒?如何?了?”


    “我?先前就和郡主說過,您這胎懷得不好, 尤其是頭三?個月,得臥床靜養。”葉大夫強調, “絕對不能再折騰了,好好保胎吧。”


    嘉寧郡主扶了扶腰,眼底閃過思索:“這孩子能不能保住?”


    旁邊的王五聽見,忙道?:“一定要保住,麻煩太醫了。”


    嘉寧郡主微蹙眉梢,瞥了丈夫眼,按捺下不快。她?是想?著,若孩子不好,幹脆就不要了,等養好身子再說。


    但王五這麽說了,她?不好公然流掉王家血脈,也道?:“拜托了。”


    葉大夫捋捋短須,歎道?:“開點安胎藥喝喝吧,這三?個月不能行房。”


    王五有?點不好意思:“這我?知道?。”


    葉大夫點點頭,出去開方子了。


    安胎藥是常見的藥方,嘉寧郡主身邊的宮人看過,立馬派人去抓藥。


    葉大夫又道?:“取筆墨來,我?給郡主寫一張忌口的單子。”


    “是。”又有?宮人去拿筆墨。


    葉大夫沉住氣?,慢條斯理地?開始寫單子。


    裏頭,嘉寧郡主不自覺地?抓緊床單,試探地?開口:“榮安……是什麽時候?我?想?去送送她?。”


    “明天就是頭七。”李太監十分和氣?,簡直不像是赫赫有?名的東廠提督,“陛下的意思是過了便下葬。”


    嘉寧郡主忙不迭表忠心:“我?去送送她?,畢竟姊妹一場。”


    “郡主有?心了。”李太監意味深長?道?,“看您到時候身子能不能撐住吧,別為難自己。”


    嘉寧郡主雖然還覺得不對勁,但稍微放鬆了警惕,忖度少時,示意大宮女去拿個荷包:“勞煩公公專程走一趟……”


    李太監立馬收入袖中:“好說好說。”


    見他收了錢,嘉寧郡主更放鬆了,正想?說什麽,忽而外頭有?人稟報:“郡主,儀賓,王閣老派人來,說讓儀賓迴家一趟。”


    王五不明所以,但祖父要見他,他肯定馬上要過去。


    “郡主……”他歉疚道?,“我?迴家一趟,晚些再過來。”


    嘉寧郡主怕王閣老聽見了什麽消息,忙道?:“不必這般著急,祖父叫你,你就多陪陪老人家,我?們不常在?家,該盡的孝心還是要盡。”


    王五十分感激。


    他知道?自己沒什麽本事,沒想?到能娶到這麽一個美麗懂事的妻子,此生足矣。


    “郡主放心。”王五全部應下,這才急急忙忙出門。


    此時,宮人端著熬好的藥進來了。


    葉大夫伸手接過,看了看成色,皺眉道?:“水加少了。”


    宮人一怔:“是三?碗水沒錯。”


    葉大夫道?:“那就是火太大了,你再拿點水來,這麽濃不好入口。”


    宮人不疑有?他,忙去倒水。


    葉大夫看她?加滿九分,點點頭。


    宮人這才端了藥進去:“郡主,藥來了。”


    嘉寧郡主驀地?頓住,霎時間,全身汗毛倒豎,仿佛有?利刃架在?後頸,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心跳倏然加快,她?勉強笑了笑:“放著吧,我?一會兒?喝。”


    “郡主,您還是喝了吧。”李太監和藹道?,“這是陛下的恩典,喝了,奴婢才好迴去交差啊。”


    嘉寧愣了愣,電光石火間,已然明白眼前的一切。


    她?罕見地?驚慌起來:“為何??你這老奴,是假傳誰的指令?”


    又費勁地?辯解,“是不是誰說了讒言?榮安?和我?無關!我?冤枉——我?不喝,我?要見陛下,我?要見父王!!”


    一麵說,一麵掙紮下床。


    但李太監死死拽住她?:“郡主,事已至此,您就認了吧,來人!”


    守候在?外的太監們立即入內,控製住倉皇的宮人們。


    葉大夫深吸口氣?,端起了旁邊的藥碗。


    李太監摁住掙紮的嘉寧郡主,掰開她?的嘴巴。


    “不是我?,唔——”藥汁被強行灌入口中,鼻腔和氣?管全是藥味,嘉寧郡主絕望地?亂抓,“和我?無關!我?冤枉、不是我?、我?要見——咳咳咳!”


    藥汁劃過咽喉,流入胃中。


    嘉寧郡主顧不得別的,連忙伸手去扣喉嚨,想?把?藥吐出來:“為什麽?陛下是懷疑我?嗎?不是我?——我?和榮安的死沒有?關係——不是我?!”


    李太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噦。”嘉寧郡主拚命壓舌根,酸水不斷嘔出,汙染床單,她?涕淚橫流,身體?因為恐懼而不斷發抖,“救我?,不是我?——”


    這一刻,嘉寧恨不得剖開胸膛,以示清白。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她?甚至不知道?是誰害了她?!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解救自己。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她?引以為傲的手段和智慧,在?一碗毒藥麵前毫無意義。


    嘉寧拚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不是我?,是誰害我??榮安?是不是榮安沒死,她?要陷害我?,不,許意娘——許意娘陷害我?——豐郡王圖謀不軌,是她?!”


    她?雙目赤紅,肚子卻絞痛不已,好像有?一把?刀在?子宮裏攪動。


    “啊——我?的肚子——”嘉寧郡主爬下床,死死拽住李太監的衣袖,“提督,幫我?傳信給父王,你應該知道?,我?弟弟是、是陛下最親的侄子,你今日幫我?,來日必有?重酬!”


    李太監麵無表情,不聲不響。


    “我?是冤枉的。”嘉寧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死在?這時候。


    她?自小便爭強好勝,不甘於悶在?後院,時常扮作男孩出入齊王的書房。齊王府有?的是書籍,還有?專門教?學的教?授,都是朝廷派給藩王,讓他們明理懂事的人才。


    齊王不怎麽愛讀書,反倒便宜了她?,閑來無事便讓教?授為自己講學。


    被發配到王府的教?授頗有?野心,齊王難以接近,便接近嘉寧,教?得還算認真,也讓嘉寧接受了一些屬於男孩的教?育。


    漸漸的,嘉寧就在?史書中尋覓到了自己想?過的生活。


    ——既生在?帝王家,就該爭奪更多的權力,走上更高的位置。


    十五歲時,機會終於來了。


    皇帝遲遲無子,有?意過繼子嗣。她?勸說父王多加忍耐,不要過早暴露野心,與?其送還小的弟弟過去,不如由她?先進京。


    齊王聽從了她?的建議,她?獨自前往陌生的京城,滿腹豪情壯誌。


    接下來的數年,她?被指婚、嫁人、交際、籠絡人馬,仿佛活成了另一個有?名的宗女。當然,劉陵的下場並不好,淮南王也失敗了,以史為鑒,嘉寧也想?過自己的下場。


    但在?她?的想?象中,自己就算被賜死,也該是父王奪儲失敗,或是豐郡王上位,清除異己,屆時,大局已定,她?許有?不甘,可也能接受自己的結局。


    奪儲之?爭本就如此,你死我?才能活。


    但怎麽都不應該是在?這時候,一切才剛剛拉開序幕,她?的棋子還未上棋盤,預備的籌碼還未出手……怎麽能是這個時候就死呢?


    太憋屈,太荒唐,太可笑了。


    嘉寧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飛快盤算有?什麽東西能救自己。


    “海上的歐羅巴人,有?、有?我?們的火器……”腹部的抽痛愈發強烈,嘉寧的思緒也不由自主地?渙散,“昌平侯和倭寇打得太久了,為的就是私藏火器,助豐郡王謀反……”


    李太監:“噢?”


    假如嘉寧在?正常狀態,肯定猜得到對方毫無動容,但她?太痛苦了,壓在?身下的裙子已經滲出血跡。


    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極端的恐懼之?下,哪怕有?一絲希望,也要牢牢抓住。


    “郡王在?江南……江南籠絡士人,如今讀書人皆讚他有?聖君、聖君之?相。”嘉寧死死抓住綢緞床單,“陛下不疑這等狼子野心之?人,卻、卻疑我?……”


    力氣?似乎隨著冷汗滲出而消退,她?頭暈眼花,再無法言語,蜷縮成團發顫。


    李太監歎道?:“郡主這一胎懷得確實不好,罷了,葉太醫,你再替郡主開一個一勞永逸的方子吧。”


    葉大夫頭皮發麻,卻不敢不照辦。


    他倒了一碗水,往裏頭加入準備要的粉末,端著走到嘉寧郡主麵前。


    嘉寧郡主看見了,虛弱道?:“我?待太醫不薄,我?給你、給你賜金不少……”


    她?出手大方,不管是上迴產女,還是這迴懷上身孕,均沒捎給葉大夫打點。


    然而,別說東廠得罪不起,葉大夫心裏清楚,皇帝讓他喂藥,就是想?讓他徹底得罪齊王係,今後才能放心為嫻嬪接生。


    這是投名狀啊!


    他不遞,死的就是葉家老小。


    葉大夫顫抖著手,卻一聲不吭,把?藥灌進了嘉寧郡主口中。


    她?緊咬牙關,拿舌頭抵,拚命嘔吐,卻還是無法抵抗兩個男子的力氣?,隻能任由苦藥灌入咽喉。


    這迴,痛苦來得快,黑暗來得也快。


    “我?不甘心——”嘉寧發出微弱的、悲憤的哀鳴,卻輕如鴻毛。


    少頃,餘音未散,氣?息已無。


    葉大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把?了把?脈,才朝李太監點點頭:“郡主去了。”


    同一日,駙馬韓旭殉葬,公主府百餘仆婢皆盡忠。


    隔天,榮安公主出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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