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桃用力拽著他上船,“我不許你死。”


    黑勞搖搖頭,掙脫她的手掌:“小桃,我和伽伽把大家帶出來,是想讓寨子裏的人都能過?上更好的日子。現在……”


    他頓了頓,苦澀道,“我們快要失敗了。”


    “失敗就失敗,我跟你迴黑水寨。”丁桃哀求,“我們離開?這裏,重頭開?始。”


    黑勞:“我已經不能迴頭了。”


    烏蒙山層巒疊嶂,漢人沒那?麽容易找到他們的老?巢,可別?忘了,有的是人願意吞並他們。隻要大夏放權,水西就會進山,幫他們“平叛”。


    那?個女人說得不錯,他死了,族人才有一條生路。


    黑勞想起?了漢人常演的戲,項羽烏江自刎,不肯過?江,從前他不理?解,現在他卻明白了。


    無顏迴鄉,死在這裏是最好的結局。


    他漸漸氣?促,不再多說,示意黑永把她拉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丁桃甩開?他,“要死就一起?死。”


    黑勞張口欲勸,卻又吐出一口血,麵色漸漸發紫:“永——”話音未落,忽然目眥欲裂,“有人來了!走!”


    大概愛情的力量就是超越常理?的偉大,他居然把丁桃推上了船。


    與此同時?,河岸的另一邊冒出了大片黑影。


    旌旗迎風舒展。


    -


    謝玄英是在寅時?初才找到的這條河。


    屈毅順著辣味尋覓,卻誤入一個洞穴,往裏走沒多遠就是水潭,幽森可怖,但他考慮了下,讓一個熟諳水性的護衛潛下去,結果就發現,水潭積水不深,也?就半人高,淌過?去就能看到通道。


    火把照燒不誤,也?沒有奇怪的氣?味,遂派一隊人深入探索。


    大約半個時?辰後,他們走出洞穴,看見了一條河,以及若隱若現的火光。在附近搜尋了片刻,發現灌木叢中的幾個竹筏。


    謝玄英知?道,找對地方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擔憂,令部下分隊入洞,剛集合好人馬,苗人就出現了。


    沒看見程丹若,他自然擔憂不已,可現在渡河隻會暴露行蹤,隻好耐心等待。


    一刻鍾後,他就見到了被挾持的妻子。


    謝玄英看了旗手一眼,示意他展開?旌旗。


    -


    程丹若看見了旗幟上的“謝”字,立即掐掉針頭的封蠟,往鉗製住自己雙臂的黑永胳膊上,重重一紮。


    黑永感覺到了針尖刺入的疼痛,可這點痛對他這樣?皮糙肉厚的人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手都沒鬆一下。


    “老?實點。”他以為是簪子剪刀之類的東西,不耐煩地嗬斥。


    程丹若安靜下來。


    黑勞低聲道:“告訴他們,敢放箭就殺了她。”


    黑永點點頭,忽而覺得有些暈眩,但他顧不得多想,刀架在程丹若脖頸處:“不許放箭,否則殺了——”


    他眼前頓時?一黑。


    砷起?效了。


    程丹若趁著他手臂僵硬,二話不說,推開?他往河裏一跳。


    冰涼的河水淹沒了她的身軀,寒意竄上天靈蓋,四肢都變得麻木。


    她屏住唿吸,全力遊動。


    “噗通”“噗通”,背後傳來巨大的落水聲。


    苗人也?跳了下來,他們來自黑水寨,從小就在湖裏泅水捉魚,水性極佳,沒幾下就趕上了她。


    程丹若拔出懷中的匕首,朝著自己撲來的人就是一頓亂紮。


    換在岸上,以對方的敏捷和她的虛弱,是決計刺不中的,可水中浮力強,人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她胡亂一頓紮,對方避不過?。


    刀尖傳來紮進肉裏的鈍感。


    對方吃痛,竟然怎麽都拉不起?她的分量。


    水麵上。


    箭矢紛然而至。


    謝玄英立在岸邊,冷靜地鬆開?了弓弦。


    他射箭的速度極快,且準頭奇準,一箭既出,必定帶走一個苗人的性命。他們本又都受了傷,在這一連波的箭矢下,再敏捷的身手也?躲無可躲。


    “下水。”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往河裏跳。


    除了丁桃,她不會水。


    黑勞推她下去,讓她扶著竹筏,勉強漂浮在水麵上,自己則跪倒在竹筏上,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


    “勞!”丁桃慌亂不已,伸手碰他的臉孔。


    黏稠的血液滴落在她美麗的麵孔上。


    一滴,又一滴,淌過?她的睫毛,淌過?她的鼻梁,最後落進嘴角,鹹鹹的腥味。


    黑勞低頭注視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說話啊!”丁桃拽了他一下。


    黑勞的身形轟然倒塌,重重摔下竹筏,背上幾支羽箭搖晃,徐徐沒入水麵。


    他已經死了。


    “黑勞!”丁桃劃動四肢,笨拙地去找他,“你別?嚇我!出來啊!”


    她撕心裂肺的聲音引起?了其他苗人的注意,他們圍攏過?來,在水下撈住下沉的屍身,一時?失措。


    “永?”他們下意識地去找二把手。


    可黑永倒在竹筏上,早就已經沒了氣?,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下水!”岸邊的屈毅率先脫掉了鎧甲,拿起?佩刀含在口中,涉水入河。


    也?是多虧了謝家水師出身,親衛個個會水,毫不猶豫地跟著下去了。


    謝玄英也?割斷了甲胄的係帶。


    “公?子!”其他人嚇得趕緊去攔他,“您有傷在身,不能下水。”


    “滾開?。”謝玄英看也?不看他們,大步入河。


    程丹若剛落水時?,還掙紮著冒了個頭,這會兒卻有三四個唿吸見不著了。她生死不知?,謝玄英怎麽可能在岸上空等。


    他要去救她。


    -


    程丹若感覺自己要死了。


    苗人屏氣?的功夫好得不可思議,她感覺肺要爆炸,他們還毫無上浮的意思。幸虧下水前,她抖了抖袖子,在寬大的袍袖中裝了一袖的空氣?紮進,才跳得河。


    憑借這口的空氣?,才勉強緩和了窒息感,掙紮著上浮換氣?。


    可她一露頭,苗人就看見了她,好幾個人朝她撲了過?來,還有人拿出了弩機。


    迫不得已,她隻能再次下潛。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


    她聽見丁桃尖利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周圍的河水被不速之客攪渾,視野也?變得極其糟糕。


    無法分辨方向,身體被水流衝著走。


    好冷。


    程丹若實在憋不住氣?,想浮上去再換口氣?,可四肢漸漸不聽使喚,怎麽用力劃水都動彈不了。


    小腿傳來劇烈的抽搐感,強烈的痛楚直接擊潰了她的動作?。


    抽筋了。


    沒有熱身動作?,就下到十度以下的河水裏,不抽筋才怪。


    缺氧導致大腦產生了暈眩感,程丹若必須克製本能,不去掙紮,盡量放鬆,舒展身體,讓水的浮力把自己托舉上去。


    放輕鬆、放輕鬆,不要緊張,不、不要……她感覺自己還是在下沉。


    -


    謝玄英在水下遊了三遍,也?沒找到程丹若。


    他確信這就是她上浮的地方,照理?說,以她的體力,除非被苗人挾持帶走,否則遊不了多遠。


    怎麽會不在這裏呢?


    他抹了把臉,抬頭看向下遊。


    折斷的羽箭盤旋,飛速向下遊流走。


    謝玄英頓了頓,驀然色變。不對,之前水的流速沒這麽快,怎麽迴事,明明不曾下雨……是洞穴的水?


    他不太了解洞穴的構造,可向導昨晚帶路時?,提過?他見過?的洞穴,有的洞中不止有湖泊,還有河流,甚至像會漲潮退潮,和海一樣?,和地下暗河有關?。


    不明情形的人不小心誤入其中,很可能會被活活淹死。


    這條河與洞穴相通,莫非也?是如此?


    糟了,謝玄英的心猛然收緊。


    假如真是這樣?,丹娘的位置恐怕已經離此處很遠。


    -


    程丹若竭盡所能,控製自己不亂動消耗體力,期待自己浮起?。可肺部疼得都要爆炸,她都沒能脫出水麵。


    相反,每次身體好像要上浮時?,就有一股力量把她推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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