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赤江安撫司叛亂的經過。


    他?們位於永寧州,臨近北盤江,背靠大?山。


    暴風雨到來之際,新土司聯合叛軍,前後夾擊,把韋自行的大?軍拖進深山。


    擱在平時,這未必會出大?事,可老天不?知道在想什麽,連續下了五天暴雨,山石滑坡,泥流滾滾。


    韋自行的大?軍主力,被永遠留在了山裏。


    韋自行本人,生死不?知。


    但他?死不?死都不?重要,折損至此,他?完蛋了。


    第318章 餘波深


    事情變得十分棘手。


    此次平叛的兩個?將領, 主將生死不知,副將下落不明, 佐官嚇得要?死, 一口?氣寫了三封信到貴州,恨不得管謝玄英叫爺爺,求他保住自己一條命。


    這麽大的失誤, 必須有人承擔朝廷的怒火。


    主將沒死倒是好說, 死了……誰負責?他一個?小小佐官,就是聽命辦事, 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謝玄英給朝廷的奏疏, 寫了撕, 撕了寫, 熬了一夜, 在送出去前,終於得到個?好消息。


    監軍的梁太監活著,他迴來了。


    找到謝玄英, 這位老太監沒多繞彎子, 張口?就是:“韋副總兵殉國了。”


    謝玄英深深注視著他。


    “謝郎,”梁太監滿身狼狽, 臉上大大小小不少口?子,人一瘸一拐,但口?氣格外鎮定, “這是最好的結果。”


    謝玄英問:“所以,是怎麽迴事?”


    “天降暴雨,泥流滾滾, 大軍不幸被埋深山。”梁太監不假思索,“赤江安撫司從賊附亂, 未曾及時營救。”


    謝玄英看了他會兒,緩緩搖頭?:“這仗還要?繼續打。”


    梁太監皺眉:“謝郎的意思是?”


    “惹來陛下勃然大怒,有什麽好處?”他冷靜地問,“多增兵力,就要?消耗更?多軍費,問罪眾司,隻?會將他們推得更?遠,整個?貴州都打起來,麻煩就大了。”


    梁太監道:“總要?有人擔責。”


    謝玄英問:“叛軍情況如何??”


    “傷亡不輕。”梁太監說,“這麽大的雨,被淹的不止是我們的人。”


    “路況呢?”


    “被堵得七七八八。”梁太監說,“恐怕援兵進不去,那邊的人也?出不來。”


    謝玄英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


    驛道淤塞,別的好說,糧食運不過去,那邊剩餘的數千人,難道坐視他們活活餓死嗎?還有馮四,他迄今為止都沒有消息,恐怕被困在山裏了,總得找迴來。


    他思索片時,歎道:“罷了,先寫奏疏吧,總要?朝廷發話才好行事。”


    梁太監攏攏袖子,不急不慢地說:“依咱家說,暴雨雖是意外,可韋將軍一意孤行也?難辭其咎。”


    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如今群龍無首,全靠謝郎一應支撐。這份忠心,陛下也?是知道的。”


    謝玄英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少時,他道:“公公先好生歇息吧。”


    梁太監也?確實?累了,沒再?堅持。


    他相?信謝玄英明白他的意思,韋自行已經死了,無論朝廷打算如何?定罪,當務之急,還是派人接手貴州的攤子。


    可是,選出合適的人並不容易,韋自行兵敗的後遺症,也?絕非他本人一死了之那麽簡單。


    假如謝玄英有想法,這會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


    謝玄英最終遞了一份中規中矩的奏疏。


    他客觀敘述了貴州的暴雨,“百年難遇之災”,平鋪直敘了結果,“三千餘人沒於泥流,馮參將下落不明,恐被困”,韋自行“不幸殉國”,赤江安撫司“內鬥而從亂”。


    接著講明自己的舉措,收攏殘兵,清理驛道,運輸糧食,搜尋馮四。


    他的克製,換來了皇帝的冷靜。


    皇帝並沒有第一時間因為赤江從亂而震怒,雖然他心有猜測,但內鬥是不爭的事實?。他寧可相?信是土酋內鬥,導致新?土酋反叛,而非自己這個?皇帝沒幹好,不得人心。


    至於傷亡,這個?數字固然令他憤怒,可數千的平民百姓,在皇帝眼中也?隻?不過是個?數字罷了。


    他更?惱怒韋自行的失敗,這丟了大夏的臉,更?丟了他的臉。


    不過,上奏的不止是謝玄英一人。


    梁太監也?遞了報告。


    比起置身事外的謝玄英,他迫切需要?甩鍋,證明這次大規模的覆滅,與自己毫無關?係,全是韋自行一個?人的錯。


    他獨斷專橫,不聽勸告,以至於受到前後夾擊,葬送全軍。


    皇帝把這兩份奏疏放在一起,洞察了二人的私心。


    謝玄英的意思是,韋自行固然莽撞,可此次也?有天時之差,且安順已經收迴,永寧占了一半,功勞不可磨滅。既已戰死,不必牽連家人。


    梁太監則要?韋自行背上所有的鍋。


    死人不就是用來背鍋的嗎?前線大敗,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


    皇帝招來楊首輔、曹次輔和靖海侯,商議如何?處置。


    曹次輔搶了最安全的話題:“主將戰死,群龍無首,接下來派誰主持平叛?”


    靖海侯沒接這話,反而凝重道:“從亂的土酋又多了一個?,卻不知叛軍還有多少人馬,是否需要?增兵。”


    楊首輔平靜道:“恐怕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弄清那邊的情況。”


    皇帝屈指,“噠噠”敲著桌案。


    楊首輔接到了訊號,沉吟道:“韋自行決策有誤,以致前線潰敗,當重責。”頓一頓,額外道,“如今貴州局勢複雜,選人當慎重,不可再?用無能之輩,以免重蹈覆轍。”


    聽見這話,石太監忍不住朝他瞥去一眼。


    楊首輔不動如山。


    再?看看皇帝,喜怒難辨。


    他明白,是時候放棄崔寬之這個?盟友了。


    果不其然,皇帝輕輕頷首:“力微而任高?位乃是大忌。”


    於是,在場的人都知道了結果。


    次日,頒布正式結果:


    韋自行驕妄自負,出兵失利,原當斬首,念在戰死殉國,網開一麵,革去世襲職位,貶為庶民。


    其家人得以幸免。


    沒多久,朝中就有禦史開始彈劾崔閣老,指責他舉薦失誤。不等反駁,馬上有人跟上,說不是失誤,是收取了韋自行的賄賂。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禦史們的彈劾是得到了一些?授意。


    崔閣老不知是頭?太鐵,還是自忖有石太監幫手,並未第一時間辭職,反而上述自辯,言稱自己和韋自行毫無關?係,隻?是純粹推舉,壓根不認識。


    假如此時,皇帝開口?寬慰,說什麽朕相?信愛卿隻?是識人不明,也?就過去了,但皇帝裝聾作啞,維持緘默。


    禦史繼續彈劾,深扒過往。


    隻?有少數真正清廉的人,方經得起禦史的扒皮,崔閣老顯然不在其中。


    他幹了大部?分官員都會幹的事,比如受賄,因為過於常見,禦史提都懶得提,他們逮住了一個?最最致命的問題攻擊——結交內宦。


    文官和太監來往過密,不罵你罵誰。


    崔閣老灰頭?土臉,也?不敢找石太監幫忙了。


    沒有內宦在耳邊說好話,皇帝聽見的自然都是壞話。可帝王喜怒不形於色,他保持了一貫的平靜,雖然沒有寬慰崔閣老,卻也?沒有特殊待遇。


    崔閣老謹慎地評估了一下形勢。


    他確定,彈劾他和太監交好的禦史是楊首輔指使的,但對方的目的是給他一個?教訓,還是置他於死地,很?難分辨。


    因為,楊首輔的態度十分曖昧——他對崔閣老極其冷淡。


    正是這種?冷淡,迷惑了崔閣老。以他對楊嶠的了解,他真想搞誰,絕對不會流露出任何?痕跡,直接一招斃命。


    冷淡反而意味著殺心可能沒那麽重。


    所以,崔閣老想了想,決定先避避風頭?,開始裝病。


    皇帝沒有派人探望。


    嗅到風向的同一時間,禦史的彈劾如雪片般飛來。


    崔閣老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打算踢他下台的不是楊首輔,是皇帝。


    他馬上聯係了石太監,想弄清楚怎麽迴事,可才有動靜,立馬就有人掏出了他貪汙軍費的證據。


    皇帝震怒,將他下獄。


    三司迅速核查,發現他貪墨了貴州的軍費,十萬兩,送禮的是韋自行。


    皇帝令錦衣衛抄家,不多不少,抄出十幾萬兩。


    崔閣老,不,崔達的結局至此注定。


    他被抄家問罪,全家流放雲南。


    --


    消息傳到貴州。


    程丹若和謝玄英討論:“他有拿這麽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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