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裝不出什麽驚訝的表情,隻?好端起茶,任由他往下說?。


    “大約是過年祭祖,老祖宗們顯靈,托夢給老太爺,說?兄弟倆多年不見,很快會在地下重逢,可惜墳不能在一?處,骨肉分離,總是不甘心。”


    昌順號的東家感慨道,“老太爺做了這麽個夢,自知時日?無多,又掛念兄長的後人,派了人去打聽,卻是說?,當年是往北邊去了。這幾個月,家裏一?直在找,最?近終於有了消息。”


    說?到這裏,他專門停下來,觀察程丹若的表情。


    她臉上依舊是禮節性的微笑,大方溫和,並不是他想要的意動與沉思。顯然,這件事早在她的意料之中,而?她卻並不感興趣。


    這可麻煩了。


    他想著,話轉得更為委婉,留足分寸:“聽說?,夫人的娘家也?姓程?”


    “我曾祖父是隨軍來的,老家不知在何處。”程丹若慢慢道,“但家裏人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嘴,應該是沒有別的親眷了。”


    昌順號東家試探著道:“多年不聯係,說?氣話也?是有的。”


    她道:“不是軍戶,卻去當兵,想來是無可容身之處。你們家是大家大族,想來不至於如此。”


    話說?到這份上,不挑破也?不行了。


    昌順號東家懇切道:“夫人,你們都姓程,五百年前是一?家,這邊不是親戚,從前也?是。”


    停了一?停,推心置腹道,“我今日?所說?的事,同羊毛衣的生意沒有關係,族裏的事可不是我腦袋一?拍就?能做主的。”


    他分析:“夫人高嫁侯府,自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可娘家勢弱的女人,多少要吃些虧,別的不說?,夫人今日?若有得力的娘家,生意盡可讓族裏辦,同根同源的血親,必不能害了您。”


    這話在當下,確是正經的道理?。


    程丹若點?點?頭,做出幾分感慨之意,卻說?:“福禍相?依,人生沒有兩?全事。”


    “話雖如此,也?可盡人事。”他語重心長道,“我們太原程家雖不是什麽豪門大族,卻也?有幾分底蘊。若能連宗,夫人此後也?有了族人親眷,族中後輩,也?可為夫人差遣,豈非兩?相?利好?”


    必須承認,假如程丹若是土生土長的古人,這個建議足夠令人心動。


    說?白了,在生產力不發達的古代,宗族抱團能大大提高抗風險力,家族的提攜是社會默認的裙帶關係。


    假如族裏有人發達了,沒有提攜族親,反過來要被罵“忘恩負義”。


    程丹若迴大同,必須迴老家建宗祠,立墳塋,照拂鄉人,就?是這個道理?。


    太原程家雖然名氣不響,可能供出進士,能有一?個商號,就?已?經是不容小覷的大家族。與其?連宗,以她現在的社會地位,屬於受益的一?方。


    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程丹若說?,“同您說?實話,我有一?個義父,待我視如己出,家裏也?並非沒有親眷,隻?能辜負您的好意了。”


    這是對?方沒有探聽到的消息,一?時訝然。


    “我有位表叔曾任按察副使,我的義兄也?是朝廷命官。”程丹若輕描淡寫,“我看,我們還是談談羊毛的生意吧。”


    昌順號東家一?時沒有說?話。


    陳家和晏家的地位,已?經鎮住了他,他失去了與之談判的關鍵籌碼。


    而?程丹若深知,即便不連宗,也?最?好不要得罪本地的大戶,故道:“雖然不是族親,卻都是鄉親,不然,何必找你們呢。我們在京城也?不是沒有熟悉的故交。”


    東家的麵色微微緩和。


    他思索片時,卻道:“論起地域,自然是我們太原和大同更近,又有同姓的緣分在。夫人恕罪,在下不明白,您為何非要找寶源號一?道合作?”


    “據我所知,寶源號背後另有靠山,有什麽好事,恐怕您得排第?二。”他一?針見血道,“俗話說?,寧為雞頭,不做鳳尾啊。”


    第209章 被說服


    對方的疑問, 程丹若早有準備。


    她不疾不徐地?問:“閣下以為,光憑你們?昌順號, 或者?說, 太原程家,就能做好這門生意?”


    昌順號東家道:“族兄雖官位不高,卻也?有座師同?門。再加上夫人的夫家, 難道還做不下一?門紡織生意?”


    “你想?的太簡單了?。”程丹若道, “先?前你說,大同?荒地?甚多, 將來當以農耕為主, 此言中肯, 故而最?好的羊毛來源, 還是胡人。可互市今年開, 以後也?一?定會開嗎?”


    她瞥了?對方一?眼,半真半假道:“外子還在大同?一?日,倒是能做得了?主, 但等我們?調任, 你程家有這能耐,左右朝廷的決議?若戰事再起, 你昌順號的人脈又?有何用,還不如人家寶源號,至少紡織是做熟了?的, 養蠶種棉的人家,再養一?兩隻羊,也?不費事。”


    昌順號東家眸光閃爍, 並不全信,可在互市的事上, 由不得他不信。


    “江南織造,除了?商號,還有織造局,我問你,假使織造局幹涉,你能保得住多少?”她譏誚道,“程家的本事,到這地?步了?嗎?”


    他緊緊閉上了?嘴巴。


    織造局是官府的織造衙門,管理?官營的織造作坊,原屬工部,如今由太監把持。


    昌順號專做茶鹽生意,和市舶司還算熟悉,同?織造局可說不上話。不如專門做絲綢的寶源號,肯定有他的人脈。


    “現在少賺些,以後賺久些,你們?要是同?我想?的不一?樣,我也?不勉強。”程丹若心平氣和道,“做生意嘛,合則來,不合則散,沒有強買強賣的。”


    昌順號東家沉思片時,說道:“在下需要與家裏商量一?二。”


    “給你五日。”程丹若拿出?懷表,“我還有事,不送了?。”


    對方隻好咽迴其他的話,識趣地?告辭。


    這一?日,寶源號沒有動靜。


    隔日,依舊沒有動靜。


    第三天,老狐狸才上門來。


    程丹若也?沒擺架子,痛快地?同?意見了?他。


    可乍一?照麵,她就說:“閣下年紀也?不小?了?,來迴奔波著實不易,若不成,也?就罷了?,身體?為要。”


    寶源號的東家頭發白了?,臉皮也?厚了?,聞言故作慚愧:“老朽有眼不識泰山,得罪,得罪。”


    為何會有此一?說呢?


    這就不得不提他這兩日的動作了?。


    那天,他和昌順號默契了?把,一?同?逼迫程丹若讓步,卻不料她脾氣強硬,竟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撂下狠話,愛做不做,不做滾蛋。


    生意嘛,肯定是要做的。


    別說她隻是給冷臉,在銀子麵前,啐他一?口唾沫,他也?能維持笑臉。


    但臉也?沒有那麽不值錢,再丟給人糟踐之前,總得掂量掂量,她值不值得。


    寶源號東家憑借經驗,覺得不一?定要和她死?磕——程丹若的出?身,在大同?已經不是秘密,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她家人俱亡,能依靠的隻有婆家靖海侯府。


    那麽,比起直接和她談,為什麽不直接找謝玄英呢?


    家裏的事,不還是男人做主嗎?況且,昌順號打什麽主意,他多少能猜到些,自覺把握不如對方大,更需要來一?招釜底抽薪。


    但帖子遞到謝玄英跟前,他就迴答兩個字:“不見。”


    這沒道理?啊。


    寶源號東家十?分納悶。按理?說,做生意是大事,又?不是程夫人的嫁妝生意,不方便插手,作為丈夫,總該知道一?二吧?


    可若是程夫人與他說過,謝知府怎麽都不會不想?掙這個錢,別說什麽侯府不侯府的,他送錢的後台,地?位也?不低,下頭的兒子照樣手頭緊湊。


    何況謝知府不是嫡長子,更缺錢了?。


    那是沒說?這不更應該見了?嗎?


    他和昌順號進出?衙門,對方總不會一?無所知,忽然求見,不擺明了?沒談攏?這都不描補一?二?


    越想?,越納悶,隻好派人塞錢給吏書,打聽?一?下情況。


    吏書是本地?人,知道寶源號的能耐,敲了?一?筆,給麵子地?赴約了?。


    負責打聽?消息的,便是之前的大掌櫃。


    他和吏書相差二十?歲,可都是油滑精明的人,兩杯酒下肚,已經稱兄道弟,再來三杯,差點當場拜把子。


    等氣氛差不多了?,大掌櫃才開始打聽?。他也?賊,不說正事,而是說,謝知府才來大同?,他們?不知道喜好,打算買個美嬌娘,賢弟你覺得靠譜嗎?


    吏書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收了?錢,就幫人辦事,指點道:“老哥啊,你這事就想?當然了?,咱們?知府和聶總兵可不是一?路人,你敢送女人,以後別想?進衙門了?。”


    大掌櫃故作震驚,擦擦汗:“竟是如此?!哎喲,多虧了?老弟提醒,不然我就犯大錯了?!”


    又?適時露出?好奇之色,曖昧地?問,“莫非是知府夫人也?是河東獅?”


    吏書笑眯眯地?夾了?鹵豬耳朵,口氣卻堅決:“老哥啊,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咱們?夫人可算得上知書達理?,大家閨秀,對人說話從來不高聲的。”


    他啜口濁酒,精明道,“聶總兵世間豪傑,妻妾成群固然是大丈夫,可結發夫妻也?有結發的好啊,程夫人品性過人,誰不敬重?”


    大掌櫃:“哦?”


    “不信是吧?”吏書樂了?,咂咂嘴,“這麽說,先?前夫人說了?,衙門裏的錢不夠使,要裁人,迴頭就裁了?,而且說革誰就是誰,大人二話不說就全照辦。要不是敬重,這能做成?”


    大掌櫃愕然:“她還插手衙門裏的事兒啊?”


    “可不,大人不在,師爺們?做不了?主的,都是夫人拍的板。”吏書的臉上自然帶出?幾?分自豪,睃他一?眼,道,“說起來也?不是什麽秘密,就老哥還不知道——咱們?夫人過去啊,可是宮裏當官的,皇帝老爺跟前的紅人啊。”


    大掌櫃倒吸一?口冷氣:“當真?”


    “騙你作甚?她還給死?了?的爹媽討了?官呢,五品。”吏書伸出?一?個巴掌,連連感慨,“這多少大老爺們?都辦不到的事,你說厲害不厲害?”


    “五品?!”大掌櫃情不自禁地?給他斟了?杯酒。


    人活這一?輩子,隻要做成兩件大事,就算不負此生:一?是光宗耀祖,二是封妻蔭子。


    “是了?不得。”


    他感慨著,不由給自己也?倒了?杯,一?口悶下,壓壓驚:幸好先?打聽?了?,事情還有挽迴的餘地?。


    “所以啊,老哥你得罪誰都好說,別得罪夫人。”吏書說著,把酒喝了?,自覺這句話應該值二十?兩銀子,於是心安理?得地?開始吃菜。


    大掌櫃也?識趣,沒再說有的沒的,兩人天南地?北胡吹了?一?通,喝得滿臉通紅地?散場。


    “嗝,這點剩菜給我包起來。”大掌櫃結賬走人,吏書卻在剔牙,“這饅頭,還有這肘子,送我家去。”


    小?二看?向打算盤的店主。店主擺擺手,示意他照做,自己則走過來:“業哥兒,你小?子是春風得意了?,這頓席麵可不便宜。”


    “外來的大戶,不吃他吃誰?”吏書笑嘻嘻地?說,“我也?不算宰他。”


    他翹起腿,懶洋洋地?問:“劉叔有事兒?”


    “就問問你,那烤饅頭咱們?做,知府太太真不找咱們?麻煩?”店主心有遲疑。


    他所謂的烤饅頭,其實是他堂侄女在衙門裏學的,用個窯烤出?來的點心,原是她們?偷帶出?來的,這會兒衙門開了?社學,孩子們?也?有的吃,一?來二去,就給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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