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是一錘子買賣,一旦嫁到侯府,還人情的機會?太多了。陳家要?興起,需要?的是有?來?有?往的人情走?動。


    此時此刻,這位帶出進士兒子的老寡婦,顯露出了經年的生?存智慧。


    “過兩日,平江伯家的周歲宴,你好生?對?待。”她緩緩道,“要?讓丹娘承我?們家的情。”


    黃夫人默默思量片刻,道:“兒媳明白。”


    *


    陳家和平江伯的關係,其實有?點遠——陳芳娘嫁給了平江伯弟弟的庶子。


    但平江伯老家的規矩是長子繼承家業,別?府另住,老太太同幼子住在一起,兩家暫不分家,頗類紅樓賈府的情況。


    這次,平江伯的嫡孫周歲,大宴賓客,也邀請了弟弟的親家。


    大理寺丞雖然才正五品,在京城隻是小?官,但幹得好,能調往都察院,要?成了禦史,內閣也讓三分,前途光明,是以雙方都有?意拉近關係。


    作為京中還過得去的勳貴,平江伯府雖不如靖海侯顯貴,也不似昌平侯正值當打之年,但憑借祖蔭與世代經營,不算太沒落。


    周歲宴當天,賓客盈門。


    黃夫人作為親家,到的稍微早一些,先見過了陳芳娘,她的氣色比過去好,娘家盛起,婆家也給臉麵。


    “母親。”陳芳娘福身行?禮。


    黃夫人點點頭,說了兩句潘姨娘的近況,好讓她安心?,目光卻隱蔽地尋覓柳氏的蹤跡。


    柳氏到的晚,卻受到了熱烈歡迎。沒辦法,丈夫位高權重,兒子聖眷優渥,她在交際場的地位毋庸置疑。


    平江伯夫人長袖善舞,妙語連連,很好得活絡了氣氛。


    大家先按部就班地看孩子抓周,隨後入席看戲。


    一兩句戲班的閑聊過後,很快有?人提起了謝玄英的親事。


    “什麽時候定下的?先前可一點風聲也沒聽見。”先開口的貴婦人滿臉惋惜,玩笑道,“你的嘴也太緊了,當罰一杯。”


    “可不是,早先就聽說你家急著說親事,卻沒想到這麽快。”又一人接口,意味深長地點了點,又體貼道,“不過,謝郎是不小?了,你急著抱孫子也是常事。”


    急著說親,不小?了,抱孫子……都是內宅混過的,誰聽不出個中涵義?


    黃夫人聚精會?神?地聽下去。


    “瞧你說的,我?還沒有?孫子抱?”柳氏笑盈盈道,“男兒誌在四方,孩子想先立業再成家,我?這做娘的隻有?支持的份兒。”


    她端起茶盞,一臉好笑:“是他老師心?疼,人剛迴來?就催我?們。侯爺想,子真先生?待三郎視如親子,幹脆親上加親算了。我?想也是這個理,原是沒有?姑娘,既然有?了,論親厚,誰比得上授業恩師?”


    魏侍郎的夫人道:“我?依稀聽說,似乎是義女?”


    柳氏點點頭,笑言:“雖非血親,卻是子真先生?的心?頭好,老先生?同我?說,若非是給三郎求的,換作我?家四郎,他可不一定點這個頭。”


    “我?仿佛見過。”魏太太說,“是去年王家賞梅宴上的姑娘嗎?”


    柳氏早就把?程丹若進京的所有?動向,都調查了明白,聞言道:“是,她和王家娘子頗為親善。”


    魏太太點點頭:“是個好姑娘。”她向其他人解釋了一遍賞梅宴的變故,又大力認可,“我?家姑娘被?嚇傻了,多虧那孩子援手,若不然……”


    柳氏不意如此發展,不由驚訝。


    她將?魏家作為結親人選,自然知?道魏姑娘的性子,活潑大膽,開朗可愛,她都被?嚇壞了,程氏居然更勝一籌?


    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柳氏隻是微微一笑,一副十分滿意親事的樣?子。


    不過,總有?看好戲的婦人,故作好奇:“竟這樣?好?比許氏如何?”


    這樣?的場合,昌平侯夫人自然也在,不悅地皺眉。


    剛想開口,柳氏搶先一步,笑道:“郡王妃賢良淑德,我?家哪有?這福氣。”


    眾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昌平侯夫人被?觸怒,呷口茶,不鹹不淡道:“這你可就自謙了,謝郎的品貌,配誰都是綽綽有?餘,若不能尋個四角俱全?的,我?都替你可惜啊。”


    “也不一定。”有?人明褒暗貶,意味深長地說,“雖然從未聽過這姑娘,說不定就是個好的。”


    柳氏物色媳婦並未瞞著人,心?動的不在少數,可剛與家裏商定,那邊就成了,難免不舒服,好似女兒低了人一頭,有?意出口惡氣。


    遂附和道:“是啊,隻是我?們沒聽過罷了。”


    機會?來?了。


    黃夫人立刻出聲:“這不奇怪,她從前隨我?家在江南赴任,才進京不久呢。”


    此話一出,立刻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黃夫人不疾不徐道:“那是我?家的遠方侄女,父母早亡,寄住在我?們家,不是我?說,這孩子品性真沒得挑。”


    她今日赴宴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向程丹若,向謝家示好,故不吝溢美之詞。


    “我?家老太太前些年中風,諸位也知?道,這病著實棘手,多虧這孩子幫手,日以繼夜服侍,無?論大小?事都親自過手,還自學醫術,為我?家老太太針灸。”


    在座之人紛紛麵露異色,中風有?多棘手,大家多少知?道一些,由不得不詫異。


    黃夫人不動聲色,笑盈盈說:“你們猜怎麽著,過了一年,人好了大半,如今雖有?不便,卻能行?走?言語,大夫都好生?驚訝。”


    “當真?”有?人將?信將?疑。


    “鬆江府的人都知?道。”黃夫人看向柳氏,格外道,“顧太太也是知?道的,她家蘭娘也同丹娘頗為投緣。”


    柳氏笑了:“這可真是巧了。”


    黃夫人微微一笑,感慨道:“當年淮河水患,鄉下的老宅全?淹了,全?靠她找來?門板,讓我?家老太太漂著,足足堅持了兩天一夜,才等來?族人相救。”


    說著,朝柳氏笑了笑,“我?家老太太聽說她定親,急得什麽似的,非要?替她掌掌眼,我?說是靖海侯府的公子,老人家才安心?備嫁妝去了。”


    拍完謝家馬屁,看向眾婦人,強調道,“那孩子別?的不敢說,人是真孝順。要?是我?親女兒,這輩子就沒什麽愁的了。”


    畢竟是自家親眷,平江伯夫人多少要?力撐一把?,便笑道:“孩子孝順,比什麽都重要?。”


    忖度著該和靖海侯府交好,又同柳氏說,“你呀,將?來?就享媳婦的福吧。”


    第153章 大人情


    黃夫人在平江伯府的一番話, 雖然有些?微妙,但絕對是紮紮實?實?的人情。


    家世固然重要, 名聲亦是無價之寶。


    孝順的名聲, 哪怕實?際上比不了總督爹、縣主娘,隻?不過是個輕飄飄的名聲,但誰都必須誇讚她。


    這?是政治正確。


    程氏出身貧寒?她孝順。


    程氏隻?是義女?她孝順。


    程氏其?貌不揚?她孝順。


    程丹若在陳老太太跟前做牛做馬, 足足五年, 終於換來了一層金身。


    鍍金也是金啊。


    柳氏心裏的五分願意,勉勉強強爬到了七分, 堪堪及格。


    但有一個問題, 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聘禮都下了, 她還沒見過兒媳婦。


    可深宮內苑, 無召不得入, 能?光明正大進宮的日?子,隻?有正旦和冬至,命婦進宮朝賀, 或是二月的親蠶禮。


    再不然, 隻?能?等喪事了。


    目前,太後、太妃都活得不錯, 柳氏再心急,也無計可施。


    反倒是謝玄英,他的封賞下來了, 須進宮謝恩。


    皇帝對他一向慷慨,這?次又是紮實?的軍功,半點不吝嗇, 直接升他為?京衛指揮使?司的指揮僉事,正四品。


    看起來隻?是升了半級, 其?實?不然。


    京衛指揮使?司統轄京城衛所,也就是全部的親軍,涵蓋親軍二十六衛,也就是不屬於五軍都督府,直屬於皇帝的兵馬,還有隸屬於五軍都督府的三十三衛。


    總結:單位很好,前途無量。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金銀田莊等財物,這?姑且不說,皇帝還給他安排了一個新差事。


    去翰林院修《典錄》。


    《典錄》的全稱是《夏典錄》,於開國初便開始編纂,曆經二十餘年方成?,聚集了千年來眾多文獻,前後共計三千餘人參與。


    但隨著時間流逝,一些?書籍老化?破碎,新的書籍源源不斷出現。因此?,每隔幾十年,就要主持修撰一次,重抄破損的舊書,增添新書。


    這?當然是一門苦差事,抄寫必須一字無誤,且必須用台閣體。但重修《典錄》的活兒,一年前就開始了,如今已經幹得七七八八。


    此?時加入,幹幾個月,就是一筆極其?光鮮的履曆。


    皇帝厚愛至此?,謝玄英當然要謝恩。


    那日?,他走過九曲橋,繞過迴廊,就看見殿外的廊下,程丹若正靠在朱紅的廊柱下,低頭?刺繡,背後,太液池的蓮花微開,垂柳揚起翠綠的枝條。


    湖水波光粼粼,清風四來。


    場景很美,但謝玄英總覺得哪裏不對,定定看了兩眼。


    她似有所感,看過來。


    四目相對。


    程丹若欲言又止。


    謝玄英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這?可不像是喜悅期待的樣子,她一臉為?難,該不會想反悔吧?


    這?萬萬不能?。


    於是,假裝沒瞧見她,目不斜視地走進殿內。


    皇帝清清嗓子,若無其?事地離開窗邊,和藹地問:“怎麽不說兩句?定親了,說兩句也無妨。”


    謝玄英不動聲色:“定了親才更要避嫌。”


    道理很對,皇帝也不強求,轉而問起別的事。


    “和朕說說譚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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