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月似乎發現了什麽,一大清早就破門而?入,看到她在原處,方才微不可?見地鬆口氣,試探道:“你?居然還在?”


    “什麽?”程丹若頭疼欲裂,嗓音幹啞,“你?叫我嗎?”


    白明月定定地看著她,說:“昨晚有人潛了進來,你?沒聽見嗎?”


    她慢一拍:“是嗎?誰?”


    白明月聽出她聲音不對,伸手?掐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脈:“你?病了。”


    “咳,昨天淋了雨。”程丹若當然知道自己生?病了,這樣才方便打消白明月的懷疑,“有藥嗎?”


    白明月說:“給你?煮點?草藥喝吧。”


    隨處可?見又能治療感冒的,當然是車前草。


    程丹若喝著藥,啃著難得一見的餅子?,胃裏終於舒服了一些。連續喝了好幾天的清粥野菜,再?不補充碳水,遇到事情?跑都?跑不動。


    她希望晚上也能吃餅。


    然而?,沒有實現。


    下午時分,她的房門就被反鎖了,透過縫隙,能看到人來人往,阿牛和看守她的小?姑娘表情?嚴肅,腳步匆匆,好像出了什麽大事。


    她裝作昏沉,貼在地板上偷聽,捕捉到隻?言片語。


    “大軍……寨子?……包圍……”


    官兵把寨子?圍了。


    程丹若想,大概是昨天田南迴去,告訴他們白明月就在這裏,他們才決定出兵圍剿。


    白明月的招安計劃必須提前了,她能成功嗎?


    理論上來說,不是沒有希望。


    朝廷一邊打倭寇,一邊平叛,軍費是一筆天文數字。大夏主要的防範對象,始終是九邊的蒙古各部,在山東砸這麽多錢,國庫的壓力太大。


    而?且,戰事拖得愈久,破壞愈大。山東連續遭災,今年?的稅收已經泡湯,再?打下去,明年?不止收不上來稅糧,賑災又是一筆大開支。


    錢與糧,是決定戰爭最根本的因素。


    再?看人,此前認為該招安的大臣不在少數,理由如上,山東境內的官員肯定想盡快平息事態,他們一旦知道白明月願意投降,肯定會?幫忙說好話。


    至於將領,左右護法是一樁大功,教主又是一樁,收服縣城再?是一樁,足夠升官發財了。那個什麽指揮使,真的願意來啃山寨這個大烏龜嗎?


    還有,白明月是一個女人,女人通常是會?被輕視乃至無視的。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在於白明月隻?是一個叛軍首領,而?不是佛母。


    程丹若很早就知道了她的結局。


    誰都?可?以不死,唯獨“佛母”,必、須、死。


    受命於天者,唯君王而?已。


    從一開始,她就犯了最致命的錯誤。


    第123章 血濺時


    在白明月的設想中?, 她至少有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修築自己的堡壘。可?誰想官兵的速度居然?這麽快, 直接圍山了。


    她和心腹手下們商量了半天, 卻拿不出結果。


    以阿牛為首的虔誠信眾,大無畏地說:“打就?打,誰不敢上誰沒卵!”


    羅漢軍的首領是獵戶, 比較沉穩:“我們得抓緊砍柴, 多準備點鹿寨,還有水源不要被發現?了。”


    這話提醒了其?他人?, 有個機靈的出主意:“要不然?, 咱們在他們的水裏下毒?他們用?的是那條河?咱們撒尿倒糞, 夠他們喝一壺的。”


    樂天派說:“官兵能圍咱們多久?我們靠山吃山, 有水有糧, 他們硬要打,我們不一定會輸。”


    白明月沒有作聲。


    雖然?她沒有讀過很多書,也沒有打過仗, 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山裏的樹不可?能永遠砍下去, 糧食也會吃完,隻要官兵一直圍著, 他們早晚彈盡糧絕。


    援兵?不,靠不住。


    恐怕手下的壇主和自己的相好,聽見這裏被圍的消息, 馬上就?會準備跑路。


    真正?對她忠心的人?,已經被她陸陸續續調來這裏。原想保存力量,沒想到反而自斷後路。


    白明月有些懊悔, 假如再給她一個機會,她會做得更好。


    可?惜, 時光不能倒流。


    她隻能硬上了。


    “如果他們按兵不動,我們肯定吃虧。”她咬咬牙,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引他們主動攻打,我們才有生路。”


    “聽佛母的。”


    “就?這麽辦。”


    “俺說行。”


    白明月稍感欣慰,不管怎樣,眼下手頭上的人?和她是一條心。


    而後,她召集山寨上下,作了一番動員。


    具體說什麽,被關在屋裏的程丹若聽不清楚,隻聽見震耳欲聾的“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狂熱程度令人?害怕。


    她喝下半碗草藥,剩下的倒進地板縫隙,再把草席鋪好。


    中?午又開始喝清粥。


    送飯的小?姑娘說:“朝廷要打我們了,要不是佛母說你有用?,粥都不會給你。”


    程丹若不說話,慢慢喝粥。


    下午,她遠遠聽到了一些動靜,可?不真切,估計是在比較遠的地方。傍晚,抬迴來一些人?。


    夜裏燃起熊熊烈火,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香草氣息。


    程丹若趴在窗口,看到教眾們又聚集在一起,白明月的袍子浮在上空,幾片柳絮飛落泥濘,潔白如雪。


    第二天,外麵的腳步聲更匆忙,聲音更大,很多老年婦女聚集在大廳裏念經,吵得程丹若根本沒法休息。


    晚上,抬迴來的人?更多了。


    空氣裏滿是血、汗和中?藥的味道。


    她聽見了一些人?的抽噎。


    “栓子,看看娘啊。”


    “當家?的,別丟下我們母女倆。”


    “孩子,醒醒啊。”


    “大妞,爺爺對不起你……”


    程丹若打開塑料藥盒,吞下一粒退燒藥,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詩。


    石壕吏中?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崔鶯鶯長?亭送別再淒婉,也不及此刻使人?心酸。


    可?是,沒有辦法,得再等等。


    第三天的淩晨,山裏架起柴禾堆,焦糊的臭味衝天而起,濃煙滾滾。


    與此相伴的,是信眾們更狂熱的高唿。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他們把所有的悲痛和希望,寄托在了一個遙遠的“真空家?鄉”。那裏,因為瘟疫和饑餓死去的親人?,住在青磚鋪的三間大屋裏,吃著白米細麵,喝著紅糖水,等著他們迴家?。


    程丹若聽不下去了。


    她知?道,是時候了。


    “開門。”程丹若拍門,“我有話和白姑娘說。”


    外麵的人?不理她。


    “我願意皈依無生教,讓我和佛母說話。”她馬上換了一種說法。


    這起了效果,中?午,白明月來了。


    “你願皈依我無生教?”她眉頭挑起,言語懷疑。


    程丹若說:“我不這麽講,你會願意見我嗎?”


    “你有什麽事?”白明月問,“現?在還不到你出場的時候。”


    在談判上,她和左右護法遵循的是同一套原則:打完再談,拳頭不夠大,沒人?會聽你的條件。


    今天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換取談判桌上的底牌。


    她還能再堅持。


    但程丹若不同意。


    “白姑娘,我理解你的用?意,可?你不了解朝廷的做法。”她委婉地說,“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你必須給自己留出餘地。”


    白明月皺眉。


    程丹若說:“除非你能贏得非常漂亮,若是慘勝,你就?犧牲不起了,朝廷認準了這一點,你隻有一半把握能夠說服他們。”


    這話中?肯至極,白明月不由?道:“你的意思是?”


    “先談,朝廷不會全盤答應你的條件。”程丹若分?析道,“他們拒絕,你再亮出兵力,證明自己不是不能打,而是和談的誠意,如此一來,朝廷的選擇就?是付出大代價贏,或者讓步。讓步比犧牲簡單多了,你又不要割地為王,錦衣玉食供你們母子生活,花銷可?比軍費低。”


    白明月沉吟不語。


    複仇、招安、逃跑……她對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話,真正?的計劃,隻有她一個人?知?道。可?無論哪一種,孩子都是最?重要的一環,朝廷對孩子的態度,決定她下一步的計劃。


    試試也好,反正?也沒有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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