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詠絮莞爾:“公主放心。”


    --


    離開擷芳宮已近傍晚,宮禁森嚴,王詠絮並不打算今夜成?事。


    她想幫榮安公主,卻也沒打算搭上自?己,故而反複思量,是否有兩全之?策。


    晚風徐徐,走?到乾西所時,迎麵便?看見了熟悉的人影。


    她心中一?動:“程姐姐,留步。”


    程丹若迴頭看去?:“王掌籍。”


    “惠元寺的事,還未多謝。”王詠絮笑?盈盈地說,“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做東,請姐姐小酌幾杯,如何?”


    無緣無故請喝酒?程丹若想想,笑?道?:“好啊,我?放下?東西就來。”


    宮中規矩,每天晚上八點宮門落鎖,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絕對叫不開宮門,而後?妃們?一?般九點左右就入睡了。


    宮人的習慣則不同,隨差事的變化而變化。


    程丹若和王詠絮都不用服侍誰起床,不像司設,每晚替天子鋪床,管他睡小老婆的事,也不像司衣,每天要早起侍奉太後?和貴妃梳妝。


    她們?可以悠閑地吃頓晚飯,聊聊天,再迴房安歇。


    程丹若迴屋放下?藥箱,又關照了吉秋,這?才去?找王詠絮。


    “姐姐請坐。”王詠絮有錢有後?台,宮內行事便?宜,很快備下?晚膳,並一?壺冰鎮果酒。她親自?為程丹若斟酒,倒滿一?杯:“我?敬姐姐,姐姐隨意。”


    說罷一?飲而盡,十分大方。


    程丹若抿口果酒,單刀直入:“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之?前對姐姐熱情,卻在姐姐拒婚後?冷眼相對,現在再說什麽?姊妹情,我?自?己也臊得慌。”王詠絮不答,反而又給自?己到了一?盞酒,“這?杯是我?的賠罪。”


    又一?口悶。


    程丹若朝她看看,覺得很有意思。


    比起大方端莊的許意娘,王詠絮無疑更有趣。社交場合,她能隱藏情緒,充分展示尚書門第的教養,可私底下?又很有脾氣,十分自?我?,合眼緣就同你要好,不合脾氣就寫詩諷刺。


    但這?點脾氣呢,又不到死?強的程度,該低頭的時候還是會?低頭,非常真實,是古代女性鮮活的一?麵。


    “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程丹若說,“現今你我?同在宮中做事,理當互相扶持。”


    言下?之?意便?是:有話直說,能幫就幫。


    “姐姐豁達,但我?方才所言,並非虛偽逢迎,是我?真心話。”王詠絮坦誠道?,“當然,今夜設宴,的確有求於人。”


    程丹若問:“是公主的事嗎?”


    王詠絮略微訝異:“這?般明顯嗎?”


    “你是公主身邊的紅人,讓你煩惱的事可不多,如今又在選駙馬……”程丹若端起酒盅,沒再說下?去?。


    王詠絮歎了口氣,斟酌著該如何開口:“我?答應了為公主做一?件事,卻不知道?該如何行事,方才萬無一?失。”


    程丹若直言不諱:“不要做。”


    王詠絮一?愣,苦笑?:“我?是真心求教,姐姐不要消遣我?。”


    “沒有消遣你。”程丹若說,“假如是光明正大的事,你何必為難?既然這?般為難,又想不出妥帖的法子,必是見不得人的——為什麽?要做?”


    王詠絮認真道?:“公主於我?有賞識之?恩,我?自?該為她分憂。”


    程丹若詫異地抬首,卻見她神色肅然,真就是這?麽?想的,不由無語。


    “為君分憂,確是臣子本分。”她淡淡道?,“但你做的是忠臣,還是佞臣呢?”


    王詠絮麵露糾結。


    程丹若說中了她的心事。她有心替榮安公主解決煩憂,卻總覺得,私相授受並非正道?,這?麽?做……似乎並不合適。


    “你若是忠臣,誰是小人?你若是小人,誰會?是忠臣?”程丹若問,“公主才十五歲,真的分得清是非對錯嗎?”


    第95章 皆兒戲


    夜幕降臨, 乾西所?的燈都亮了起來。


    王詠絮住在東廂的一間半房,大小和程丹若在晏家差不?多, 裏間是臥室, 外間是廳堂。地方小,吃飯隻能在炕床上。


    她準備了六道菜,多是素淡小炒, 這會兒已經有點冷了。


    程丹若嚐了一片糖藕, 甜甜膩膩的補充糖分。


    王詠絮支著頭?,表情掙紮, 顯然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假如榮安公主是漢獻帝, 誰是曹操呢?


    陛下??那?肯定是不?對的。


    “自?那?幾位郎君進京, 公主的心情就一日壞過一日, ”她沉默片刻, 道,“我知道她心不?甘情不?願,如今好歹想通了, 願意則一良人, 總要?如她心意。”


    程丹若道:“陛下?選來這麽多人,不?就是想讓她擇選心儀的嗎?”


    王詠絮輕聲說:“聽說, 陛下?更?屬意羅郎,姐姐是沒見過他,武夫一個。”


    “不?會吧。”程丹若奇怪, “誰都知道公主愛慕謝郎,即便找不?到差不?多的,總也會選同?一類型的, 哪有女兒愛書生,偏給招個武夫的道理?”


    王詠絮遲疑:“羅太妃……”


    “太妃?”程丹若思?忖少?時, 試探問,“誰和你說的羅郎?公主?”


    王詠絮不?傻,聽出她話音的異常,狐疑道:“姐姐在暗示什麽,不?妨明言。”


    程丹若卻沒有直說,掂量地看向她,片刻後,倏而失笑。


    “害你泄瀉的人,找到了嗎?”她反而拋出問題。


    王詠絮搖頭?:“尚未。”


    “你曾說過,害你之人,或許是嫉恨。”果酒度數不?高,微微甜,程丹若喝出癮頭?,主動續杯,“可掌籍職位不?算高,你也不?曾得罪過人,與擷芳宮的宮婢更?無糾葛,論理,不?該有人這般恨你,是不?是?”


    王詠絮不?由點頭?附和:“我自?忖學問尚可,也非屍位素餐之輩,何以?至此?”


    程丹若說:“我讀過你祖父的詞,有兩句現在還記得——‘百花季節,盼得來年作東床’。”


    “這說得是謝郎……”尾音戛然而止,王詠絮的笑意僵在臉上,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滿臉不?可置信。


    程丹若笑笑,拿起筷子夾蝦仁吃:“說起來,我有一迴在典藏閣遇到你,那?會兒謝郎才走。”


    “我也、也遇見過他。”王詠絮喃喃道,“不?會吧?怎麽……這不?可能!我生那?樣的病,誰都知道不?可能是我。”


    程丹若不?接話,又?挑了水晶雞吃。


    王詠絮卻坐不?住了,在小小的廳堂裏來迴踱步:“我對公主盡心竭力,也從未有過非分之想,怎麽會呢??”


    但內心又?有聲音反駁:你同?許意娘並為京中閨秀之首,許意娘被忌憚,你憑什麽不?行?


    程丹若說:“是與不?是,驗證一次便知。”


    王詠絮問:“怎麽驗證?”


    “公主讓你做什麽?”身在宮裏,難保哪天就和榮安公主打交道,程丹若不?想錯過弄清楚真相的機會。


    王詠絮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再聰明,也隻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容易受人影響,一時覺得這個有理,一時又?覺得那?個也沒錯。


    古人言,“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現在,是該相信一開始就器重自?己,施恩自?己的榮安公主,還是相信救過她兩次的程丹若呢?


    大約靜默了一刻鍾,她才作出決定。


    王詠絮掏出貼身存放的信箋,放到炕桌上:“公主要?我把這個交給餘郎。”她聲音平靜,袖中的手卻牢牢攥緊,顯然對自?己的選擇不?太自?信。


    程丹若瞧見了,有些?意外:“你為什麽信我?”


    “你救過我。”少?女麵容嚴肅,眼神炯炯,“賭錯了,這份人情我也還了。”


    程丹若霎時失笑,想說什麽,又?搖搖頭?,拿起信封:“先說正事吧。”


    她端詳著手裏的信箋,信封雪白,紙張皺如漣漪,夾著兩三片桃花,是在製作時就加入的點綴。觸手不?似上好的宣紙光潔,卻有一股隱約的香氣?,一看便知道是出自?閨閣少?女之手。


    王詠絮欲言又?止。


    “放心,我不?拆。”程丹若忖度片刻,有了主意。


    她環顧四周,取來一個香筒。這是竹木所?至,兩邊皆可拆蓋,便將起卸掉,隻用?圓筒。


    接著,將信箋對準燭火,香筒扣在上麵,覷眼辨認。


    “誰憐柳絮才八鬥,強勝百花上九霄。”她慢慢念出裏頭?的內容,倒也沒有太意外。


    “什麽?!”王詠絮瞠目結舌,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丹若讓她親自?看。


    王詠絮不?知道為何這樣,就能窺見信封內的字跡,但當她把眼睛對準圓筒時,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裏麵的墨跡。


    誰憐柳絮才八鬥,強勝百花上九霄!


    她用?力眨眼,可內容卻無分毫變化,登時鼻眼酸澀。“不?,”她喃喃自?語,捂住麵頰,“不?會的。”


    今年春日,禦花園姹紫嫣紅,她一時興起,寫下?一首讚美柳絮的詩作。


    原文?是:


    四月春庭滿杏桃,紅裙綠鬢比妖嬈。


    誰憐柳絮才八鬥,強勝百花上九霄。


    當時,公主還誇讚她寫得好,說百花就在園中開,柳絮卻能飄出宮牆,自?由自?在去遠方,可見其誌氣?。


    但現在再看,“上九霄”也太令人遐想了。


    王詠絮的腦海中隻剩下?四個字:烏、台、詩、案。


    數月的點點滴滴閃過腦海。


    “我知道你,你是才冠京城的王三娘。”


    “掌籍,什麽典故你都知道,好生厲害,今後,你就陪我讀書,可好?”


    “不?知為何,枯燥的詩書由你講來,怪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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