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決定立場,立場決定站隊。


    晏鴻之告訴謝玄英:“趁火還沒有完全燒起來?,今年必須中。誰也不?知?道三年之後會如何。”


    謝玄英應下。


    三月初九,第一場考試開始了。


    第76章 考春闈


    三月的天氣終於暖和下來, 於所有考生而言,都是莫大的好消息。


    考試不能穿夾衣, 怕裏層夾帶小抄。富貴人家不必擔憂, 帶上皮袍即可?,窮人家沒有棉衣,哪裏吃得消。


    因此, 無人不感激皇帝推遲考試的決策。


    天還沒亮, 考生們就提著?考籃進貢院,每場考試長達三天兩夜, 吃住都在一?個小小的號房裏——號房高六尺(2米), 深四尺(1.3米), 寬三尺(1米), 比鴿子籠的辦公室還小。


    最慘的是, 有的號房靠近公共廁所。


    古代的……公共廁所……


    咳,幸好,謝玄英是不可?能那麽倒黴的。他一?進貢院, 搜身的差役都不敢真的上手檢查, 意?思?意?思?看看美人,就殷勤地幫他提籃子:“謝郎隨我來。”


    其他考生毫無反應, 呆呆看著?,直到人消失不見還有些晃神。


    謝玄英分到的號房是二月遭災後緊急修補的,瓦簇新油亮, 保證下雨也不漏,牆重新粉刷過,還撒了?石灰驅蟲。


    但他坐進去後, 看看伸手就能碰到的天花板,還是長歎口氣。


    來都來了?, 隨便考考吧。


    第?一?場考試:經義。


    題目有點?難度,謝玄英一?麵思?索,一?麵摩挲著?香牌。


    趙清獻公香。


    原是老師桌案上的,他假裝沒看出來這香的粗劣,拿手裏把玩,走的時候非常自然地塞進懷裏。反正隻要老師不說穿,就當是老師的。


    學生拿老師的東西,天經地義。


    微苦的香氣蔓延在小小的號房,令人愉悅。


    謝玄英勾起唇角。


    春華燦爛。


    他對麵一?排號房的考生們:“……”


    默默抬起袖子,胡亂抹把臉。


    作孽啊,寒窗苦讀十年,立誌金榜題名,奈何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偏偏要在對麵放一?個大美人,考驗自己的定力。


    難,太難了?。


    比臭號更難的號房有了?——美人號!


    玩了?會兒香牌,謝玄英才?開始磨墨答卷。中午,打開食盒,用茶爐熱了?吃食,攢盒為?黃銅製,直接放在爐子上即可?。


    三菜一?湯,兩樣點?心,都是提前備好的蒸菜、蒸點?。


    味道十分一?般。


    隔壁的考生啃著?饅頭,咽唾沫。


    下午繼續答卷。


    中途上了?一?趟廁所,被?差役帶去主考官們用的地方,幹淨無臭,還有人捧熱水給他洗手。


    不知不覺,天已擦黑,差役過來分發蠟燭。


    謝玄英謄抄完答案就睡了?。


    他帶著?裘衣,鋪在木板上充當褥子,鬥篷當被?子蓋。因為?睡得早,倒是紮紮實實睡了?一?個多時辰,後來就不行了?。


    上千人的貢院,全不隔音,簡直災難。


    謝玄英從不知道,原來這麽多人會打鼾,還有人說夢話。


    第?二日,繼續答題。


    沒有心理?負擔,自小又讀書多,文章寫得很順利。


    三篇四書,四篇五經,已經寫完大半。


    然後,一?夜沒睡。


    他麵朝裏麵,將香牌貼在額角,順便把最後一?篇關?於《詩經》的題構思?完了?。


    天一?亮,立馬起來寫卷子。


    謄抄,交卷。


    第?一?場考完了?,雖然不能離開貢院,但能稍作休息。


    差役將他帶到僻靜的房間,讓他睡了?一?下午,甚至非常體貼地打熱水讓他洗臉刷牙,吃飯漱口。


    三月十二,考第?二場,與第?一?場的流程相同。


    考試的內容為?詔、誥、表等公文,等於應用文寫作。


    謝玄英自小跟在皇帝身邊,對此實在太熟悉了?,閉著?眼都能寫。


    三月十五,第?三場,策問。


    這道題每年不同,有時是時政,比如某政策好不好,有時是時局,比如對北方的瓦剌怎麽看。


    今年的題目是衛所製的優劣。


    某一?瞬間,謝玄英懷疑皇帝好像透題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出題人是主考官,他們提前幾天被?鎖進了?考院,考前一?天才?出卷,並直到春闈結束才?能離開。且皇帝提問衛所是在去年十月,今年二月底才?點?的主考官。


    隻能說,衛所改製一?事,要麽有朝臣的推動,要麽就是風向被?考官嗅到了?。


    所以,該怎麽答,還是怎麽答。


    他揮筆疾書,恨不得馬上考完,九天了?!


    對麵的考生頻頻看來:唉,美人是不是答題不順啊?這場都不笑?了?呢。


    十六日,考完迴家。


    沐浴睡覺。


    而京城的舉子間,開始流傳一?個小道消息:有美人兮,女扮男裝,替兄考試,所以從前不曾聽過有此人,考完後,這人亦不見蹤跡,不知是哪家的才?女,實在叫人心馳神往。


    十七日,謝玄英的考卷就被?遞到了?主考官手上。


    雖然所有的考卷都是糊名的,且考官拿到的都是抄過的副本,但他的考卷從一?開始就放在最上麵。


    同考官心裏有數,看完又覺得實在不差,馬上落筆,吹了?一?波好評。


    卷子交給主考官。


    看經義,基礎紮實,言之有物,條理?分明?,且明?顯是純真派的,再看公文,完美範文,策問呢,好了?,頭頭是道,鞭辟入裏。


    即便是理?學派的翰林,也不得不說:“哪怕非謝郎所做,亦榜上有名。”


    簡而言之,讓他過問心無愧,不算作弊。


    之後的閱卷平淡無奇,重點?看經義,後麵兩門差不多就行了?。


    唯一?的爭議在於五經魁的人選。


    所謂五經魁,就是五經每一?科的第?一?名,不恰當比喻,四書是語數外的主課,五經是政史地生化物,每門課一?個頭名。


    謝玄英學的《詩經》,同考官希望將《詩》的魁首給他。


    主考官有點?猶豫,因為?謝玄英的題答得很心學,他駁斥《關?雎》是後妃之德,引用孔子“思?無邪”的說法,認為?男女之情發自肺腑,吻合人倫,已經是“無邪”了?,非說賢德,其實不真誠,不純正。


    這是非常典型的純真派的理?論,是李悟的標誌性觀點?,在心學中也屬於激進。


    理?學派的考官必定不讚同,認為?“少?年意?氣”,還是要取更穩重的。


    其他同考官也同意?,畢竟取了?可?能被?說,不取肯定沒錯。


    而另一?位主考官——不爭。


    爭個屁啊,當不當五經魁有什麽影響嗎?隻要謝郎中貢士,殿試後,不是狀元就是探花。


    三月二十八,放榜。


    差役敲鑼打鼓去謝家通報消息,然而,謝玄英不在家。


    他進宮了?。


    此時,離程丹若進宮,已經一?月有餘。


    換言之,他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積極上班,自然是想?找機會見見她。


    *


    走馬上任半月,程丹若成?績斐然。


    首先?,內安樂堂的六個病人,一?個當天慘死,一?個年老不能走,一?個嘔血的摸不準病因,還在吃藥,其他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轉,兩個痊愈,一?個好轉。


    沒幾日,拉肚子的確認隻是腸胃炎,也好了?。


    死亡率下降得十分明?顯,加上宮女們總有熟識之人,一?來二去的,不少?宮婢都知道,新來的女史真的會看病。


    偌大的皇宮,數萬的宮婢,誰沒有點?小病小痛?


    慢慢的,安樂堂不再門可?羅雀,總有三三兩兩的宮女結伴而來,請求診治。


    有人傷風感冒,有人拉肚子,有人扭傷,有人月經不調。


    程丹若來者不拒。


    掛號費一?錢。


    老實說,比起現?代而言算是很貴了?,底層宮女的月銀差不多三錢左右,稍微好一?點?的大概有五錢到一?兩。然而,宮女吃住皆由內庫開支,多少?都能攢下一?些,還能掏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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