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不過是有親戚名義的幫工,表小姐的稱唿,不過麵上好看點。


    沒有人會真的為她考慮,她不能依靠別人,隻能靠自己。


    是以,程丹若壓根沒想過懇求陳老太太,就事論事,分析問題的根本:陳老太太為什麽要自己嫁給陳知孝?


    憐憫她,舍不得她?或許有,但老太太想留她在身邊,不必拖陳知孝下水,這可是長子嫡孫。


    那麽,是想通過長媳的人選,來扼製後院一家獨大的黃夫人?不對,她不足以成為這般重要的籌碼。


    莫非是……程丹若頓住,想到一個最大的可能。


    ——兼祧。


    陳老太太的幼子無子而亡,這一房絕後了。陳老太太時常後悔,當初不該叫他出去報信,想為幼子留一支血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她不敢貿然提出此事,陳老爺不一定答應,黃夫人絕對不會答應,多半會提出墨姨娘生的恭哥兒。


    瘦馬之子,老太太看不上,也無法牽製黃夫人。


    她就不一樣了,尷尬的身份可進可退,剛剛好。若好好籌劃,未嚐不能逼黃夫人吃個啞巴虧。


    程丹若梳理完前因後果,對陳老太太也頗為佩服。


    老人家雖然癱著,算計一點不差。


    而最不希望這事能成的,莫過於黃夫人。


    一子頂二門,婚戀市場的行情可就差了。


    程丹若知道該怎麽做了。


    迴到萱草堂,她已經恢複如常,在屋中練了會兒字,等到日頭沒這麽曬了,才走進小廚房。


    老太太吃的甜軟,與其他人口味區別甚大,故專門設了一個廚房。


    “表姑娘來了,可是老太太有什麽吩咐?”掌勺的王媽媽問。


    程丹若道:“天氣漸熱,老太太胃口不佳,我預備做些點心孝敬老人家。”


    王媽媽道:“姑娘孝順,那我叫小芽兒給你打個下手吧。”


    小芽兒就是她女兒,這麽熱的天,她也不耐煩窩在廚房裏燒火。


    程丹若吩咐:“找點艾草來,擠出汁水,我一會兒要用。”


    “哎。”小芽兒跑腿去了。


    程丹若則找來橘子和香瓜,準備做一個冰粉版的楊枝甘露——這年頭,冰粉還未麵世,芒果更是沒有傳入,估計隻在海南的野外生長。


    但用來製作冰粉的假酸漿是一味中草藥。去年秋季,她去藥鋪購置藥材時發現了種子,專門買下曬幹,預備今年做冰粉吃的。


    冰粉的做法不難,將冰粉籽裝入紗布袋,在水中揉搓,擠出粘液,再用石灰水攪拌靜置,等待凝固即可。


    透明的冰粉,是楊枝甘露的顏值關鍵。


    沒有芒果泥兌湯底,便用艾草汁來染色,清清透透的綠色,比芒果的橙色更有仙氣。


    橘子剝塊,用小勺挖出一粒粒圓的香瓜,一道放入用甘草調味的冰粉中。


    一碗既不是冰粉,也不是楊枝甘露的綠色甜品,橫空出世。


    程丹若端詳了會兒,覺得香瓜的色澤更近乎於玉色,遂改動一字,道:“就叫它楊枝玉露吧。小芽兒,折一支柳葉來。”


    陳家的後花園裏就種了柳樹,小芽兒飛快折了一支最好看的來。


    程丹若摘下一葉楊柳,斜插在白瓷碗沿上。


    “你將這兩份送去給夫人和老爺。”她吩咐道,“就說這叫楊枝玉露,可清熱去火,我專門孝敬兩位長輩的。”


    去正院的活兒必能得些好處,小芽兒應得響亮極了:“是。”


    她十來歲的人,端起托盤卻穩穩當當,碗中的湯汁分毫不灑。


    程丹若同樣端起黃梨木盤,進正房叫醒午睡起來的老太太。


    “給老太太請安。”她屈膝,將白瓷碗放到倦意正濃的陳老太太跟前,“今兒天熱,想來您胃口不佳,我做了一道甜品予您解暑。”


    碧綠的湯汁,玉色的香瓜粒,鮮豔的橘子,還有透明無暇的冰粉,渾身清爽。


    陳老太太瞧見,暑氣一消,問:“這是什麽,怎的未曾見過?”


    “是我做的半道藥膳。”程丹若笑盈盈道,“叫楊枝玉露,取觀音菩薩羊脂玉淨瓶中,甘露一灑,百病全消的兆頭。”


    但凡老人,沒有不愛聽這個的。


    陳老太太徐徐笑開:“好,好,你有心了。”又關切道,“可給你表叔表嬸送去了?”


    平日老人家可不會這麽問。程丹若不動聲色:“送啦,隻是兩位妹妹並恭哥兒那裏,我怕他們歲數小,腸胃弱,還是等天再熱些。老太太也是,此物雖能清熱去火,還是少用。”


    “嗯。”陳老太太拿起調羹,慢慢飲了一口。


    坦白說,味道並不驚豔,隻是冰粉爽口,甘草微甜,意頭也好。她吃著便有七八分的滿意。


    剛想抬頭誇獎兩句,卻見程丹若望著她的眼中,透出些許懷念與傷感,還有滿滿的濡慕。


    她吃了一驚:“怎了?”


    程丹若如夢初醒,趕緊擦擦眼角,笑道:“無事。”


    “可是受了委屈?”陳老太太關切地問。


    程丹若搖頭。


    “說實話。”陳老太太故作不悅,“莫非有人覺得我老了,怠慢了你?”


    “老太太哪裏的話,我隻是……”程丹若垂下眼眸,淒然道,“馬上就要五月十五,我想祖母了。”


    陳老太太一愣。她嫁進來的時候,程丹若的祖母還待字閨中,兩人見過幾麵,依稀記得是個清秀文靜的姑娘。


    而對一個嫂子來說,不作妖的小姑子都是好的。她不免也歎息兩聲:“是了,我記得十五是……”


    “是祖母冥誕。”程丹若貼心地說出答案。


    陳老太太點點頭,主動道:“我記得去年,你去了天心寺燒香。”


    程丹若輕輕應了聲“是”。


    她也不傻,全年無休地照顧一個中風病人。這兩年,她每年都會找個時機,要麽清明,要麽佛誕,要麽冥壽,去鬆江府城外的天心寺燒香。


    同時住上三、五天,給周邊的人義診,為泉下的父母親人積善行德,也是放鬆休假,省得總是悶在陳家。


    當然,不排除“結善緣”的意思。


    廣撒網,才能撈到魚。


    陳老太太瞧她一眼,洞悉了今天的“楊枝玉露”背後的涵義。


    但她近日身子骨尚可,心情亦佳,便多了幾分憐憫心,可憐她想為親人燒香,還得繞彎子懇求一番,故不予計較,甚至道:“那你便趕在十五前,去一趟吧。”


    程丹若喜上眉梢,眼眶又紅了:“多謝老太太。”


    又是深深一福。


    “起來吧。”陳老太太道,“叫兩個人跟你去,也是為你父母積善行德了。”


    “是。”


    得到陳老太太的首肯,找黃夫人說明就容易得多。


    見程丹若上門,黃夫人麵上不見分毫異色,親熱地說:“丹娘怎麽來了?你方才送來的楊枝玉露我用了,好靈巧的心思。”


    “這不算什麽,表嬸喜歡就好。”程丹若說著,瞟了一眼丫鬟們。


    黃夫人使個眼色,周圍的丫鬟便退下了。她端起茶盅,餘光打量程丹若,暗中揣測來意:是知道老太太的話,來討好自己了?還是說有別的話要說?


    程丹若道:“五月十五,是我祖母的冥誕。”


    黃夫人恍然:“哦,是了。”


    “老太太允我去天心寺燒香祈福。”她略帶局促地解釋,“我每年都會在寺外義診,為爹娘積福。”


    黃夫人歎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


    程丹若抬起眼眸,意有所指地暗示了一句:“像我這樣的人,寄情於神佛,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黃夫人眉梢微動,認真瞧她。


    可程丹若一副毫無異常的表情:“多燒點香,念點經,期盼來世再敘親緣,便是我最大的奢求了。”


    黃夫人神色不變,頷首道:“你也別太自苦了。這樣吧,我叫郝福家的同你一道去,住上三五日就迴,佛寺畢竟不是閨閣女兒多待之地。”


    “我倒是愛晨鍾暮鼓呢。”程丹若起身道謝,“多謝表嬸,給您添麻煩了。”


    黃夫人心裏便有幾分了悟。


    她倒是不意外,程丹若雖寄身於此,卻自有傲氣,寧可出家修行也不願為妾,並不算出人預料。


    也好。她想,隻要不耽誤的孝哥兒,她想怎樣,與我何幹?


    *


    五月十六,謝玄英隨老師晏鴻之去訪天心寺。


    晨曦微微,兩人騎著馬,隻帶了三四隨從,悠閑地溜達出城。


    晏鴻之今年五十有六,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外表卻一點看不出來,一身蓮青色苧麻直身,方頭皂靴,頜下一縷白須,仙風道骨,逍遙自在得很。


    “三郎,做什麽板著臉?”他隨性風趣,路途無趣,直接拿弟子玩笑。


    謝玄英道:“弟子沒有板著臉。”


    “哎呀,看你生氣的。”晏鴻之哈哈一笑,“為師不過拋下你,去揚州遊了遊瘦西湖,你就生氣成這樣?”


    謝玄英不吭聲。他離京來江南,打的旗號就是侍奉在江南講學的老師,還未出門就送了信去。


    可三月到了鬆江,老師出門去了,說是去蘇州兩日,叫他不必跟去,自己馬上就迴。


    謝玄英當了真,等了半個月,傳來消息,老師又轉道去了揚州。


    足足月餘,他才迴來。


    “老師既在揚州,便該知會我一聲。”謝玄英說。


    晏鴻之一本正經:“揚州風流地,意誌容易消。”


    謝玄英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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