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位秦舉人卻要命運多舛,他原是寒門子弟,母親早亡,落榜之後的幾年又接連喪妻喪父,期間更因為守孝錯過了整整兩屆會試。


    因為種種原因,秦鬱鬆把這位好友介紹給了沈三弟當先生,順便還接收了秦老師那雙隨他一同進京的兒女。


    不得不說,沈三弟拜秦舉人這位老師的費用,比他大哥二哥加起來還高幾倍呢,這裏沒有說林舉人不夠逼格的意思。


    事實證明林舉人還是很牛逼的,如果說以前隻是人雲亦雲聽說他有進士之才,卻沒有什麽確切事例的話,那去年他的獨子林辰鬆,以優異成績考中那屆最年輕的秀才一事,完全證明了林舉人的教學水平。


    教出一個最年輕的秀才兒子,讓林舉人在汴京城也有了些名氣,沈大弟沈二弟早早跟著這樣一位老師算是見了大漏。


    關鍵是老師名氣見漲,他倆的學費也沒有增加半文錢,甚至在老沈家一大家子也買了房子、舉家搬進城生活之後,兄弟倆徹底在林家定居了,吃喝拉撒都跟著老師他們,林舉人他們還不肯收生活費,那點學費估計全吃到倆人肚子裏了。


    兄弟倆這學上的,四舍五入簡直不要錢。


    沈家旺夫妻當然不會占這種便宜,隻要有心,人情還是能想辦法還迴去,比如逢年過節給林舉人父子送文房四寶,為舉人娘子和老太太挑選些京中流行的布帛首飾等。


    隻是這屬於人情往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而沈三弟的老師秦舉人,將來是很有希望成為進士老爺甚至是為一方父母官的,托了秦叔叔的關係才能請來這樣一尊佛,待遇必須加滿,沈家旺夫妻商量過後,誠意滿滿的給定下了年俸二十兩、同時為父子三人包吃包住的待遇——數目是夫妻倆定下來的,最後掏錢的也是他倆。


    倒不是沈麗姝小氣的不願意給三弟掏學費,畢竟以她如今身家,再養二十個弟弟也不慌。


    隻是沈麗姝不差錢,爹娘也同樣不差錢。說起來她當年創業的初衷,不過單純覺得家裏弟弟太多,老爹工資可能承擔不起,她賺點錢改善生活條件順便幫忙養弟弟而已。


    後來大弟二弟讀書考科舉的路子也是她定下來的,還信誓旦旦會資助他們成材。


    事實上,沈麗姝也就為弟弟們掏過第一年學費,後來父母手頭寬裕,就再沒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不僅如此,她包圓家裏生活費和阿姨們工錢的時間也不是很多,有能力後,沈徐氏他們搶著把這部分責任接過去了。


    誠然,沈家旺夫妻的第一桶金也是跟著她賺,外人看來不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沈麗姝自己知道不是這樣的。


    當初創業時,老爹和娘親也曾點燈熬油陪他們奮鬥,作為親兄弟明算賬的好閨女,他們幹多少活、流多少汗,她就給多少工錢。


    畢竟她自己賺的也是血汗錢,可不會在這種地方瞎大方。


    總之,沈麗姝認為她給父母開的每一分工資都是他們應的,而不是因為親子關係故意開後門照應他們,包括後來開店給爹娘的那部分幹股也是。


    這些年,老爹和齊孔目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兢兢業業給他們做好公關工作,從來不用他們操心生產經營之外的事情,沈麗姝和每一個深入了解過這一行的小夥伴都知道,這筆錢給得有多麽劃算!


    而即便有了燒烤店這個搖錢樹定期打錢,她爹也沒有從此躺平,還在積極尋找各種賺錢門路,林家大舅的肉鋪生意就是第一個嚐試,也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林大舅做生意講究口碑,他的攤子上從來隻賣新鮮豬肉,不新鮮的寧願帶迴家,也不肯折價賣給客人,兼之他待客熱情又大方,時間一長自然而然積累了不少老顧客,生意越做越紅火,每年給她爹娘分紅都有好幾十兩。


    手頭的餘錢越多,爹娘也越願意繼續投資,於是這些年結交的人脈派上了用場,當然最大的一條人脈還得是齊孔目,齊家財大氣粗,又是老本地人,沈家旺隻要說一聲,對方手頭有看好的投資項目便帶他玩了。


    當然老弟沒有齊孔目的底氣,每次投資的數目不是很多,因此隻是賺點小錢而已。


    好處是有老大帶著玩,不用擔心投出去的錢最後血本無歸。


    說到底,這年頭還是講究熟人好辦事,真正值得信賴的還得是自己人,比如林大舅。


    所以老爹也不能全指望齊孔目帶,還得自己從身邊挖掘好項目。


    隻是讓沈麗姝萬萬沒想到的是,老爹之後挖掘出的最大項目居然來自堂姐青娘。


    青娘在燒烤店幹得一直挺好,工資待遇和發展前景遠超她在鎮上那會兒,而且城裏生活繁華,在店裏每天能見到形形色色的客人,可有意思了,青娘幹進城那會兒可是被迷花了眼!


    隻是她到底起步比較晚,沈麗姝再看好她,她自己也有能力,跟原先那些工作經驗豐富同時也在不斷學習成長的小夥伴比起來,仍有不小的差距,這讓剛加入團隊的青娘有些無所適從。


    可能是沒有親兄弟的關係,加上父母性格都過於軟弱可期,於是養成了青娘要強的性子。她在鎮上待得很開心,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因為能賺到錢,自己又是團隊中的靈魂人物,姐妹們處處都聽她指揮,青娘很享受那時的日子。


    青娘在新團隊中待得沒什麽存在感,她也努力表現了,發現自己難以超越最優秀的那幾位小夥伴,聰明的小姐姐便想到了換個賽道。


    她不比那些一點點將燒烤攤做大做強、發展成如今規模的堂哥表哥們,沒有那一份特殊的情懷在。對青娘來說,燒烤店是個賺錢的搖錢樹,但汴京城這麽大,能賺錢的樹實在太大,她怎麽就不能換一棵小樹?


    可惜這個想法一直被她爹壓著。


    沈四伯是老實人,卻也是那種最固執最難搞的老實人,他覺得自己一家的好日子都是侄女姝娘帶來的,他們無以為報,隻能盡量做好姝娘安排的每一件事,不給她添麻煩了。


    姝娘讓青娘來店裏幹活,就是用得上她,她現在說不幹就不幹,能不給姝娘添麻煩嗎?


    沈四伯堅決不答應,沒有任何商量的空間。


    他這個老實人認定的道理,像青娘這樣能說會道的都毫無辦法,她想大概也隻有堂妹姝娘能說服她爹。


    可是連爹這一關都過不去,青娘也擔心是自己不識好歹了,不敢去找堂妹說情,就這麽安安分分在店裏幹了兩年。


    直到開第三家分店的時候,管人事的徐力看她各方麵能力不錯,有意培養她當下一家的副店長,提前找人談話,覺得自己心思不在這上麵的青娘才猶猶豫豫說出心底想法。


    徐力還是比沈四伯和青娘更了解沈麗姝,甚至不需要提前請示沈總,當場表示青娘的想法不錯,想幹就去幹,店裏人手問題不必擔心,畢竟都開了這麽多店,人手自然是提前準備好了,老家那些表兄弟現在基本都薅來打工了,倒也不缺青娘一個。


    他還興致勃勃表示青娘如果手頭資金不夠,可以來找他拉投資。


    徐力這麽說,是因為知道先前老沈家買房時,沈四伯和青娘也出了一大筆錢,他們畢竟還沒正式分家,沈四伯他們也更樂意一大家子住,老沈家搬進城的時候他們也樂嗬嗬搬迴去了。


    當然先前買的房子也沒賣,那已經在青娘名下了,青娘不想賣,便讓牙行幫忙找了租客。


    跟買房的大手筆比起來,每月這點租金都可以忽略不計,想也知道青娘手中必然拮據,至少是不夠她在城內搞小生意的。


    可惜徐力看好青娘的項目,她對自己更有信心,既然能賺錢,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感謝過徐家表哥,轉頭就去找叔叔嬸嬸,並成功說服了叔叔沈家旺,拿到一筆啟動資金,雷厲風行的趕在夏天到來之前把冷飲小店開起來。


    汴京人們有多愛飲子瓜果,再沒比沈麗姝和小夥伴們體會更深的了,因此還沒到秋天,青娘的小店就收迴了成本,降溫後果斷改賣熱飲和糕點小吃,生意持續紅火,到年底給她爹的分紅,已經超過肉鋪一年的分紅了。


    把沈麗姝和她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他們大多是對青娘的行動力和成果表示震驚,對她出去單幹這件事本身並無意見。


    這畢竟是個人的選擇,而且就跟徐力的想法一樣,以前她巴不得把周圍稍微有點潛力的小夥伴,都扒拉到自己團隊培養,是因為創業當初吃夠了人手不夠人才更是沒有的虧,隻能自己頂上,小身板吃夠了打童工的苦,當然要吸取經驗教訓。


    不過這麽些年下來,小夥伴們在她的大棒加大棗的訓練下,就是頭豬都該開竅了,更何況是一群年紀小、學習能力和可塑造性都不錯的少年人?


    他們的區別隻不過是開竅早晚而已。


    如今絕大多數小夥伴拎出來都能獨當一麵,不說立刻勝任店長副店長,至少領班組長收銀之類的人手不缺的,這就已經很可以了,青娘出去單幹也影響不到他們開分店的計劃,當然是隨他開心。


    至於跳槽出去的青娘選擇由他們燒烤店帶火的奶茶等一係列產品做主打,沈麗姝也很無所謂。現在滿汴京做餐飲的商家,有幾個不模仿他們賣奶茶的?還不如讓青娘把錢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至少人還帶上了她爹娘一塊賺錢。


    沈麗姝甚至不介意青娘打著“小郎君”同款奶茶的旗號宣傳,畢竟她剛開店沒啥人脈資源,需要用到的冰和牛奶都是直接從燒烤店“進貨”,原材料都一樣,吹同款沒毛病。


    後來看青娘幹得有聲有色,她還給了幾個甜點配方,都是她想吃又太麻煩,燒烤店做不了的,剛好讓青娘鼓搗出來,順便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有了獨家產品,青娘的小店立刻更上一層樓,也因此在短短數月時間,業績趕超林大舅經營幾年的肉鋪。


    總之還是那句話,沈麗姝看好堂姐的潛力,她未來的成就不會止步於一兩家,老爹一早給她投資,完全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但青娘畢竟是才十幾歲的真少女,而不是她這種偽蘿莉,成長是需要時間的,她爹娘的投資遠沒有到真正收獲的時候。


    眼下的這些分紅,隻能算是添了一門進項。


    沈麗姝知道,爹娘如今的收入與日俱增,可是家裏的各項開支也跟著水漲船高,能給新來的秦老師定下二十兩年俸,大概是夫妻倆看在往後而咬牙決定的。


    家裏養了三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讓他們明白了這裏頭的道道,對講究的人來說拜師禮尤為要緊,何況秦舉人自身的前途和秦叔叔的麵子都要照顧在內,馬虎不得,因此這二十兩束脩,需要跟將來給老師三節兩壽的節禮紅包掛鉤,寫作二十兩,翻個倍恐怕剛剛好。


    這還沒算秦舉人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


    以當下的物價,一年下來怕是要五六十兩銀子的。


    可以想象爹娘內心多麽的肉疼,畢竟夫妻倆還準備攢錢買房子呢!


    老爹說了,他們可以跟著閨女住大宅子,弟弟們也能一起生活,但往後大弟二弟他們長大成家,總不能也帶著妻兒都住阿姊的宅子,更何況她弟弟這麽多,怕是也擠不下,所以還是要趁現在幹得動,多賺點錢給兒子們賣婚房。


    沈麗姝當然是舉雙手雙腳讚成的。


    她可以幫忙養弟弟妹妹,可不能幫他們養老婆孩子,爹娘提前準備起來也不錯。


    總之堅持一個原則,弟弟們啃老沒關係,隻要不啃姐就成。


    爹娘如今總算是體會到她當初的煩惱了,生這麽多兒子,賺多少錢都不夠花呢。


    再說迴秦舉人的待遇,也是因為沈家旺夫妻倆老覺得手頭拮據,才會把包吃包住這種條件拿出來,希望對方能感受到他們家的誠意。


    京城居大不易,在老房子生活多年的他們是深有體會的——搬進有水井有院子、甚至還能躺在院裏曬太陽的宅子之後,大家才意識到生活可以有多麽美好。


    而秦舉人即便舍得把一半的俸祿拿去租房子,恐怕也隻能找他們家當年那種屋子,他還帶著一雙年幼的兒女,總要安頓在近處方便照應,可不敢住到外城去。


    索性自家還能挪出兩間空屋子讓秦舉人安置,往後吃住也和他們一大家子,自家省下一些銀錢,秦舉人也免去洗衣做飯等雜事的困擾,可以安心教學並為他自己往後的會試做準備,也算是雙贏了。


    秦舉人果然感受到了沈家人的誠意。他也曾趕考進京,知道這邊的行情,親自看過沈家的宅子後,便帶著一雙兒女住進來了。


    他為人也確實如秦叔叔說的那般,品格高尚,此後便踏踏實實帶著兒子和新收的學生做學問,對於二人不偏不倚、傾囊相授。


    而大名為沈君殊的沈三弟同學,也很快和他的師弟秦與澤玩到一塊,難得來一個同齡還不用自己喊哥、反而要規規矩矩喊自己師兄的小夥伴,小家夥可得意了,很是積極的盡著地主之誼,在不用念書的時候帶小師弟走遍大街小巷,使其漸漸淡忘了過去,順利融入這個繁華熱鬧的汴京城。


    至於女兒錦娘,秦舉人則是在考察過沈家人品家風的一個月後,才鄭重將其托付給沈徐氏教養。


    錦娘比弟弟大點,但也還是個六七歲的小娘子,正是需要女性長輩細心教導的時候,沈徐氏無疑是最合適的對象。觀她照顧丈夫孩子、操持家務十分賢良淑德,身邊剛好還有個兼任女管家的李娘子,據聞以前教過沈徐氏母子讀書認字,如今閑暇時也可請其教小女認字看賬本。


    秦舉人是那種傳統的讀書人,雖沒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板思想,但對女兒的學問也不甚看重,更希望她能學習料理家務、迎來送往,才學嘛,能認的字、看得懂賬本就差不多了,因此沈徐氏和李娘子二人的本事,教導錦娘剛剛好。


    沈徐氏大感榮幸接下了秦舉人的囑托,她本人也很喜歡錦娘這個文靜乖巧的小娘子,此後出門做客也帶著,在家繡花也帶著,在教養閨女方麵沒用武之地的遺憾,剛好被小錦娘填滿了。


    如此一來二去,秦家父女三人在沈家也就住得越發安穩自在了。


    有了秦舉人這位“家庭教師”,大弟二弟放假迴家休息也沒有那麽輕鬆了,秦老師總是熱心腸的幫他們考校功課,一來二去也跟林舉人相熟起來。


    兩人都算出身寒門、耕讀傳家,比起官宦子弟的秦鬱鬆,也更有共同語言,兼之林舉人也認為秦舉人學問在自己之上,在其獨子林辰鬆準備考舉人的關鍵時刻,免不了請秦舉人多多指點。


    為了方便聽秦老師補課,林公子還在沈麗姝家小住過兩月,總算讓沈家旺和沈徐氏逮著機會還人情了。


    不過那是後話了。


    秦舉人一家在沈家住得自在,外放的秦叔叔也總算安頓得差不得,差人送迴京的信和土儀少不得有他們家兩份,兩邊算是恢複了聯係,來往信件不斷,一時間氣氛更是熱烈融洽。


    +


    而隨著秦叔叔的外放,齊叔叔也迎來了他哥高升的好消息。


    這迴齊大人目標更遠大,換了個較偏遠貧窮的州府準備好好做政績,同時還不忘托關係給幼弟謀到個主簿的好差事。


    主簿雖然也是微末小官,但跟孔目押司之流有本質區別,那就是主簿是官,在它之下都是小吏。


    官吏之間是如何的天差地別,沈麗姝這些家屬的感受再深刻不過了。


    京城六部的主簿已經是不入流,在州府縣衙裏頭就更是無足輕重,卻也因此有了可操作性,縣令縣丞這些官職需朝廷任命,舉人以下根本沒有爭取的機會,但主簿可以,隻要疏通了關係,頂著個讀書人的名頭,哪怕身上全無功名照樣可以勝任,並且手續合理合法。


    這裏頭的潛規則中央未必不知,但沒人在意,因為主簿名義上也是官,有了晉升渠道,但人人都知道,想要在這個位置往上爬,重新撿起書本參加科舉搞不好還快些。


    主簿這個官基本上就是幹到退休的,隻能說聊勝於無了。


    這也是齊孔目直到他哥升職加薪才有機會的原因。


    其實以他家的財力,想運作這個身份並不難,可齊家在汴京城待得好好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大可不必為了個身份跑偏遠州縣去。


    而這一次,齊大人給他找了個汴京周邊的縣城,那裏算不得多麽富裕,可是離家近啊,騎快馬一天內便能來迴,也不耽誤齊叔叔隔三差五迴家打理產業、孝敬老母。


    這種一舉多得的好崗位,當然不止齊家盯上,京城有點錢財的人家都想要,齊大人也是謀劃了近三年才落實,齊叔叔於是歡歡喜喜的走馬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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