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左右手邊的魏珠和梁九功的嘴角,也都不由抽搐個不停。


    梁九功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四阿哥,瞧見胤禛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了,不由在心中大吼一聲:烏雅氏真是造孽啊!別活了!等雜家衝進去就一刀砍了你!


    想到大半個時辰前,皇上都準備帶著禦前侍衛們冒雪來景祺閣捉“耗子”了。


    恰好被氣暈倒的四阿哥,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聽聞皇上要來捉人了,四阿哥強撐著力氣從龍床上爬起來,說自己畢竟是為人子的,想要來見烏雅氏一麵,送她最後一程。


    哪成想四阿哥臉色蒼白的一路跑來了,竟然入耳就聽到這般戳心的話,這也真是太慘了吧!


    “那四阿哥就是薄情寡義之人,眼裏看不到自己的親生額娘,專門盯著那些賤人們討好,倘若給他掌握權力的機會,他狠毒起來連自己的親兄弟都敢殺,這種人怎麽能夠和六阿哥相比呢?”


    本就因為小六出痘,情緒不穩,擔憂小六重蹈上輩子覆轍的烏雅氏,看到屋內的老太監都一副不願意相信她話的模樣。


    她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了,又聯想到明明上輩子皇上駕崩前,親口對她說他看好老十四的,偏偏皇上駕崩時,守在暢春園的全是老四的人,老十四匆匆忙忙從大西北跑迴京城奔喪,在城門口就被老四給扣押,幽禁了。


    連她閉眼前都沒能看見老十四一麵!


    而且上輩子宮裏的皇貴妃是佟佳·玉柔那賤人,皇上信任他的小白花表妹,故而將幾個兒子種人痘的地點放在了承乾宮。


    結果就偏偏出了意外,三、四、五、七,這四位阿哥的命都保住了,唯獨她聰明的胤祚沒了!!!


    種人痘本就危險,隻要宮人稍稍不注意一些,或許種痘人的體質差一些,就很有可能喪命,但烏雅氏選擇性忽略人痘的致死率,滿心滿眼痘覺得上輩子肯定是佟佳·玉柔暗中搞鬼了,故而才隻有小六沒能熬過去。


    房間裏的太監們看著烏雅氏臉上狠厲的表情,配上她那猙獰的疤痕,都不禁從心底裏冒出一股子涼意來。


    天下間有做母親的這樣子說自己的親生兒子的嗎?這是母子嗎?是仇人才對吧!


    烏雅氏則對太監們的反應毫無反應,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裏:


    沒錯長子就是佟佳·玉柔養出來的逆子,他搶了自己老十四的皇位,明明小六就是被佟佳·玉柔害死的,他還非得對自己說“皇額娘”是好人,逆子眼裏隻有他那偽善的養母,半點兒看不到她!


    越想越氣,烏雅氏又出聲唾罵道:


    “我這輩子真恨把他又生下來了啊!”


    太監們聽到“又”字,腦袋更暈了,想不通這裏麵究竟是咋迴事兒,隻聽“砰!”的一聲巨響突然從外麵傳來。


    屋子裏被嚇了一大跳的太監,和從痛苦迴憶裏掙紮出來的烏雅氏動作一致的齊齊扭頭往門口看,下一瞬就瞧見了臉色發黑宛如鍋底一般,恨不得把他們全都拿鈍刀給一片一片地活刮了的康熙。


    烏雅氏瞧見來者不善的康熙後,也被嚇傻了,看到站在胤礽身後,臉色慘白,雙眼紅彤彤的胤禛後,瞳孔更是一縮。


    胤禛與烏雅氏目光對視後,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什麽,就覺得心髒破開的那個洞變得更大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把想要衝出眼眶的淚水給憋迴去,下意識不想讓烏雅氏看到他難過的一麵,臉上麵無表情,變成了烏雅氏上輩子最討厭的麵癱冷麵臉。


    烏雅氏恐懼地吞了吞口水,看著康熙用一副瞧屍體的眼光打量著自己,仿佛是屠夫看著養肥的豬,思索著從哪裏捅向他的第一刀般,她下意識地就抬起腳往後麵退了幾步。


    屋子內的太監們也被嚇懵了,在他們的認知裏康熙此時不應該坐在乾清宮裏為天花頭疼的嗎?怎麽會好似天降一般突然冒出來啊!


    老太監看到身穿著黑衣,臉上蒙著半塊黑布,腦袋上卻不倫不類地戴著普通太監紅纓帽子的倆暗衛們後,就明白他們剛才說的話應該全都被暗衛們給聽到了,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咒罵了一句:


    “狡猾的韃子皇帝,真是該死的。”


    守在門口的禦前侍衛,暗衛們看著屋子內的太監們,打算咬舌自盡了,忙衝上前幾下子就將其卸了下巴,嘴裏塞上白布,將太監們的兩條胳膊扭曲著壓在背後,死死按著他們的腦袋和掙紮的身子,一個不落地將他們帶出了屋子。


    轉眼間屋子內就剩下了烏雅氏一個人。


    她不由抿著唇,退到了床邊,知道自己今日必死無疑了。


    恐懼到頭就也不再懼怕了,她索性攥緊拳頭,目光直視著康熙,不屑地嗤笑道:


    “怎麽著?皇上這是打算來收拾我了?”


    “嘖嘖,你還大張旗鼓地帶著你的大兒子、二兒子、四兒子全都跑來這兒了,可真是看得起我啊?”


    “你說錯了,不是朕看得起你,而是小四總覺得你畢竟生了他,他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想著臨終前親自送你去上黃泉。”


    康熙眯著雙眼,目光銳利地盯著烏雅氏,冷聲道。


    烏雅氏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先是一愣,隨後又將將目光給移到了板著小臉的胤禛身上。


    隻看了一眼,她就來氣,果然又是那一張討人厭的死人臉,每次他來永和宮自己她請安時,都是一副極其不願意的死人臉,仿佛是被人逼著做任務,辦差每月定時定點到她宮裏點個卯一般。


    烏雅氏難受地撇開臉不願意再看胤禛一眼,而是用手指慢慢摸上自己臉頰上的傷疤,癡癡地笑道:


    “皇上,既然如今事情都到這個份兒上了,那我就再額外送給你一個驚天大秘密吧,你恨疼你的寶貝兒子吧?”


    康熙聞言不由蹙了蹙眉頭,不明白烏雅氏這是想要表達什麽意思。


    胤礽也不懂都死到臨頭了,烏雅氏提他幹嘛?嗬!晦氣!


    烏雅氏瞧見康熙和胤礽父子倆臉上露出來,如出一轍的不耐表情,眼中劃過一抹冷光,幽幽地出聲道:


    “那你就多疼疼你寶貝兒子吧,反正你也疼不了他多少年了,以後你這寶貝兒子可是會被親手兩立兩廢的哦,從高貴的大清儲君,淪落到連宮人都敢欺負的廢太子,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最後把你寶貝兒子給坑的有多慘嗎?”


    圍在門口的眾人聽到烏雅氏這明晃晃的挑撥君儲之間關係的話,好似晴天霹靂一般,都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臉上才掛上麵癱麵具的胤禛都又把表情給嚇了出來。情。


    胤礽也瞪大了眼睛,一副驚駭不已的模樣,看向烏雅氏,不明白這女人究竟是哪來的膽子和底氣敢說這種話!


    “朕收迴在乾清宮的話,你不必保留全屍了,死後直接扔到亂葬場裏喂野狗吧!”


    康熙的眸子變得冰寒一片,死死盯著烏雅氏。


    烏雅氏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始仰頭狂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大,笑著笑著眼淚就滑出了眼眶,眼前這個男人才明明更是最義薄寡恩的,她實在是搞不明白為何自己上輩子就對這個渣男那般心心念念的。


    屋外的大雪紛飛,寒冷不已。


    屋內的眾人也都目光冷冷地將烏雅氏看成了個神誌不清的瘋子。


    康熙已經徹底歇了想要審問烏雅氏,從她嘴裏摳出來白蓮教餘孽情況的心思,右手舉起來往上擺了擺,緊跟著就從身後走出來了倆禦前侍衛,握著腰間的佩刀打算押著烏雅氏去行刑了。


    笑夠了的烏雅氏瞧見朝他走來的侍衛們,立刻拔下斜插在頭發裏的素銀簪子,在眾人沒有反應過來時,就“撲哧”一下狠狠刺到了自己的喉嚨處。


    眾人被她這一突然的舉動給嚇了一大跳。


    倆禦前侍衛也都錯愕地站在了原地。


    胤禛看到從烏雅氏喉嚨處噴出來的鮮血,也不由瞳孔一縮,而後就又將腦袋偏到了另一側,緊緊閉上了眼睛。


    倒在地上的烏雅氏用右手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從嘴裏往外吐血,瞧見康熙的冷臉,恨不得將自己淩遲處死的狠辣表情,又瞅見了胤禛眼裏那一閃而過的淚光。


    她不由又咧開嘴笑了起來。


    染血的牙齒,難看的傷疤,倒台的家族,狗屎一樣的生活,她搞不明白老天爺讓她重新活一迴的用意。


    她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裏的胤禛,這個自己兩輩子都逃不開的長子,她打算將他的模樣給牢牢記住刻在心頭上,假如還有來生的話,她絕對絕對不要再把這個冤家從自己肚子裏生出來了。


    眼裏的淚水就像嘴裏的鮮血一般,流都流不盡。


    烏雅氏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極快的流逝,她覺得老天爺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大笑話。


    倘若這輩子的她沒有上輩子的記憶,那麽在她懷上胤禛時,是不是就能有純粹為人母的喜悅了?


    眼裏的淚水“啪嗒啪嗒”順著臉頰滑到地磚上,將地磚打濕了一大片,地磚上有灰,被冷水一打,烏雅氏素白的手指立刻被地磚上的灰給搞髒了。


    算了,還是放過他一迴吧。


    她猛烈咳嗽了兩聲又往外吐出了一大口的鮮血,艱難地用髒兮兮的手撐著冰冷的地麵將頭給抬起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唿吸越來越困難了,眸中卻毫無懼色的直直看向康熙,出聲譏諷地磕磕絆絆道:


    “愛,愛新覺羅·玄燁,你,你會有報應的,你把你親手培養出來的,寶貝,寶貝太子兩立兩廢了,你以後,以後,會有九個兒子為了爭你的皇位,打得,打得頭破血流的。“


    “九,九龍,九龍奪嫡,你,你多,有”排麵啊。


    烏雅氏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還沒有說完,腦袋就重重地倒在了纖細的右胳膊上。


    唉,真是遺憾啊。


    兩輩子的記憶宛如走馬燈一般此刻飛速地烏雅氏腦海中交織著迴放,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連烏雅氏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了,她到底是上輩子身居高位的聖母皇太後?還是這輩子家破人亡的卑微官女子?


    她就覺得好不甘心,好不甘心,還差了一點點兒啊。


    她還沒等到這輩子的小六熬沒熬過去天花呢,也沒等到親自找機會去確認這輩子的小十四究竟是不是她的老十四呢。


    心中的事兒還沒有做完,烏雅氏流著眼淚的紅彤彤的眼睛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最後還是極其不甘地閉上了……


    瞧見烏雅氏在自己眼前咽氣了,胤禛整個人也都好像被泡在苦兮兮的黃連水裏了,心間的那顆大洞徹底擴大到極限,緊繃的心髒撐不住了,再巨大的張力下碎成了好幾瓣兒……


    室外的雪花狂飛,十一月的深冬,莫名有“轟隆隆”的冬雷漸漸地在天邊響了起來。


    聲音之大,將一直心神不寧的皇貴妃吵得完全靜不下心,精力也集中不到手裏的事兒上。


    晴嫣索性放下手頭上的事兒,抬腳走到了東偏殿外的屋簷下,看著從陰沉的灰白色天空上洋洋灑灑飄下來的鵝毛大雪,右眼皮一直狂跳個不停,怎麽按都停不下來。


    她明白宮裏肯定是出大事兒了,不由伸出右手想要接一片從空中墜落下來的雪花。


    上一迴是胤礽,那麽這一迴呢?究竟是胤禛,小胤祥,亦或是小胤禎呢?


    晴嫣眼中含著濃濃的擔憂,看著大雪苦苦思索、著急著。


    殊不知,如今身處景祺閣的康熙簡直快要被氣死了。


    康熙怎麽都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般毫無羞恥之心的人。


    憑一己之力,將半個紫禁城的宮人都險些害了,明明犯下了滔天大錯,烏雅氏臨死前不但不向他認錯,沒有半點兒後悔之意,還徹徹底底惡心了他一把,對烏雅氏這個女人他可真是恨到了骨子裏,完全沒有人死如燈滅,仇恨全消的感覺。


    這個瘋女人竟然膽敢挑撥他和自己寶貝兒子間的父子關係,還敢破壞他們兄弟間的感情,簡直是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再死一百迴都不足以彌補他的心頭恨。


    康熙右手顫抖地指著烏雅氏的屍體,咬牙切齒地冷聲道:


    “給朕拖出去!”


    侍衛們,暗衛們,以及梁九功和魏珠都覺得他們今日聽了太多不該聽的話,此時不禁雙腿發顫,聽到皇上的怒吼後,忙兩條腿打著擺子手忙腳亂地衝上前收拾烏雅氏躺在血泊裏的屍體。


    康熙瞧也沒再瞧烏雅氏一眼,直接扭頭轉身離去。


    胤礽看著胤禛紅彤彤、雙目無神放空地盯著烏雅氏,心裏也難受極了,不由伸出溫暖的雙手遮住胤禛的細長丹鳳眼,溫聲道:


    “小四,走,太子哥哥帶你迴家找姨母。”


    胤禛憋了許久的眼淚,瞬間憋不住奔湧了出來。


    胤礽感受到手心裏傳來的濕意,沒有出聲,而是與站在身旁的胤禔對視了一眼,胤禔也歎了口氣,拉著胤禛的胳膊轉身大步朝前道:


    “小四別看了,就當是做了一場噩夢,等儲秀宮解封了,大哥帶你去皇莊上看胤哈。”


    胤禛機械地轉過身子,被倆哥哥拉著走出了景祺閣。


    跟在後麵收尾的梁九功和魏珠則站在景祺閣的大門口,擔憂地目送著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頭的皇上,以及互相挨著並肩走在一塊的兄弟仨。


    皇室的父子親情,兄弟姐妹間的感情都太脆弱,經不起一絲一毫的考驗,隻因為這中間摻雜太多利益和權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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